【柳岸】隐入(散文)
他打开冰箱门看了一眼,里面还有昨天吃剩下的少半碗米饭,剩菜嘛也只有一口那么多,他回想着怎么会剩下这么点菜?干嘛不吃完?可实在想不起来是什么原因让他会剩下这么一点点菜。这记性越来越差了,有时随手放下的东西转眼就找不到了,好容易找到了又忘记要干嘛来着。他摇摇头关上冰箱门,想着早上该吃点啥呢?却想不起刚刚看过的冰箱里还有啥来着?
他又再次打开冰箱门一看,一眼看到那一口剩菜和那半碗米饭,早饭就它俩吧。一个人的饭难办,做少点吧,连锅底都占不住,稍微加点量就做多了,一个人又吃不完,每顿饭都要剩下一点,几次剩下的凑在一起有时一顿还吃不完。剩下的倒掉吧糟蹋了可惜,不倒掉吧,再次热着吃没胃口,有时还要担心剩饭有没有变质,不要再吃了拉肚子,他现在看到剩饭发愁。这眼瞅着天气越来越热了,到时愈加没胃口,要不买上只鸡喂养?吃不了的剩饭可以喂鸡,也不至于糟蹋了。又想到喂一只鸡不合适,多喂几只又太费食,十只鸡的食量差不多顶上一头猪崽的食量。再想想马上就到天热的时节,天热鸡不好好下蛋,还要每天喂养,最主要那东西到处乱拉屎,拉的满院子到处都是鸡屎,臭烘烘的,一不小心踩上一脚更恶心。他马上否定了自己买鸡的想法。
阳光从窗户玻璃上透照进来,照的家里亮堂堂的。恍然间他看到孩童在炕上午睡,孩童母亲则趁着孩子睡着悄悄溜下炕,轻轻的收拾着有些凌乱的屋子。阳光洒在炕上,暖暖的,光线斜照在孩子后脑勺上、左边耳朵上,还有一部分铺洒在孩子左边脸蛋上。耳廓在阳光里粉红透亮、微微闪耀。粉嫩的脸蛋上绒毛清晰可见,呈现出柔和的光芒。阳光轻轻抚摸着孩子小脸蛋,温暖而热烈,小脸蛋被晒得红彤彤的,白白嫩嫩的脖子上率先渗出密密麻麻的小汗珠。孩子小嘴巴突然撅起并开始蠕动起来,像是在睡梦中吮吸着母亲的乳汁。片刻之后嘴巴停止蠕动,脸上却展露出如阳光般的迷人微笑。
他站起身来,刚想凑近孩子,瞬然间所有的都消失了,只有阳光还在,一如从前那般灿烂。有时那些过去发生过的、记忆中的世界往往比眼下现实中的世界更鲜活。比起现实,记忆更加真实也更加魔幻,有时让他不得不怀疑到底是真实的记忆还是自己的幻觉。幻觉有时比记忆、比现实更加可信。
他脖子有些发酸脑袋胀痛,应该是昨天晚上没睡好引起的。昨晚半夜时分突然被外面什么怪叫声惊醒,平时一个人寂静惯了,有一丁点声音都会被惊醒。暗夜中他盯着黑乎乎的窗外,外面传来不知道是什么怪鸟的叫声,声音很响。“最近夜里怎么老有怪声,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好不容易有了睡意,还没睡踏实呢就被吵醒,他心里有些恼火。“hen—hu、hen—hu”叫声又起,声音低沉得让人心里发颤。黑暗中仿佛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抚摸了一下他头顶上竖起来的短发,头皮一阵发麻。他知道这是一种被称为“不祥之鸟”的叫声,它在附近出现难不成是自己不行了吗?不可能吧,自己身体没发现啥毛病啊,可谁知道呢,有些时候那些看着病怏怏的人没事,反而像自己这样看上去身体健康的人突然一个急病就去鬼门关报到了。
他故意咳嗽了两声,像是对围绕在自己周围的黑暗发出抗议。去鬼门关他倒不怕,每个人迟早都要去报到的,不管是谁都不可避免。现在要是真的去了,他还是有些不甘心,倒不是说自己还贪恋着这人世间,他倒是真的没啥可留恋的,只是觉得自己来这人间走了这一遭,好像没有留下点啥,老觉得有点不甘心。可不甘心又能怎样?“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唉!死就死吧!人生有什么可留恋的?翻了一个身接着睡。
睡意被打断一时又睡不着,起身打开电视,看了一会有些无聊,老觉得身上痒痒,抓哪都觉得好像抓得不是真正痒痒的地方,干脆关掉电视开灯坐起来。明天如果天气晴好就把这被子拿外面晒晒太阳,这身上痒痒是不是被子受潮生出了小虫子?他心里嘀咕着。
灶台边的水龙头老滴水,平时没多大动静的水滴声今天却听的真真切切。嘀嗒、嘀嗒的滴水声在这寂静无声夜里声声入耳。又躺下没关灯,随手拿起炕栏边一本书看起来,果然管用,不大功夫就睡意袭来。玻璃窗户外面的月色静谧如水,那一汪汪月色汇聚在院子里,假如现在投进一颗石子,那月色一定会泛起层层涟漪。那怪鸟连续几声怪叫后忽而起飞愈飞愈远。他等了半晌再没听到动静,那静谧的黑暗渐渐淹没了他的挣扎,他又沉沉睡去。
他拍了拍晒了一中午的被子,被子里有了阳光的味道。接着抚摸一下院子里那棵老杨树粗深的皱纹,随着它一年年长大长粗,它的皮肤被不断撑裂,新的皮肤也不断长出来,那些撑裂的皮肤变成干疤,留下一条条深浅不一的裂纹。它还在不断长粗,又有新的嫩皮从裂口处露出来,很快它也会结成新的干痂皮,推积在裂口处的干痂皮一年厚过一年,也一年老过一年。孩子早年在这棵杨树上刻下的那个“早”字已经和树皮上的皱纹混成一片,模糊得有些看不清楚,仔细辨认依稀还能看到一点“早”字大概模样,不知道当年刻字树皮被划开时树会疼吗?听“专家”说树因为没有神经系统,它会有感觉却体会不到疼痛。树痛不痛自己知道,“专家”怎么能体会的到呢?就算不痛,树当时能感觉到自己受到伤害了吗?
他把目光投向村庄外的一个向阳湾,那里有一片坟墓,村里去世的人大都埋在那里。那些坟墓里躺着的有些人好像昨天才见过,可仔细一想却是许久以前的事了。有些坟墓里躺着一个人,有些坟墓里躺着两个人。躺在一起的两个人不管生前如何吵架,现在终于安静了。躺着一个人的虽然也孤零零的,可附近还躺着不少熟人,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躺久了的邻居们,就算不认识的现在大抵也认识了吧。有时候他也会羡慕那些躺在坟墓里的人,觉得躺在那里有时候也是一种幸福。
太阳渐渐西斜,他再次出屋来到那棵老杨树下,注视着太阳一点一点慢慢落下。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一天又过去了,正如过去的一切都会过去,不好的会过去,美好的也会过去。就像前天的那场风会过去,昨天的晴空万里也会过去,今天会过去,明天也会过去,不是吗?他一动不动长久的伫立在那里,直到夜色晕染了整个天空,周围已模糊不清。
他依依不舍的再次抬头看了一眼向阳湾的地方,蹒跚着转身回到门口。推门时那“吱—呀—呀”的尖叫声依然刺耳,他关上门没开灯上炕躺下。夜色渐浓,已经看不清他躺着的位置,他隐入黑暗中。外面也越来越暗,整个村庄没有一盏灯火,周围一片寂静,村庄也慢慢隐入黑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