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陈桂兰挺着大肚子，慢吞吞地走在去地里的路上，嘴里还轻声哼唱着当时最流行的《公社是棵长青藤》：“公社是棵长青藤，社员都是藤上的瓜，瓜儿连着藤，藤儿牵着瓜，藤儿越肥瓜儿越甜，藤儿越壮瓜儿越大。”集体化时期，农妇即便怀了孕，也照样下地劳动，只干些力所能及的轻活。
　　 突然，她眉头微微一皱，感觉肚子开始阵痛，赶忙转身往家走，一边走一边喊：“娘，我怕是要生了！”
　　 婆婆听到儿媳妇的喊声，急忙出门把她扶回家，安顿妥当后安慰道：“媳妇别怕，前几个孩子都是我接生的，有娘在，你就放心。”
　　 婆婆拿起剪刀，放在炉子里烧了消毒，又赶忙去烧水。她上了些年纪，行动迟缓，还没做好接生准备，孩子就呱呱坠地了。婆婆手忙脚乱地剪断脐带，扶着媳妇躺好，等待胎盘娩出，就这样完成了接生。
　　 陈桂兰已经四十岁，这是她的第五胎，也该是最后一胎了。她此前已经生了四个女儿，因都出生在秋季，便依次取名刘秋菊、刘秋月、刘秋香、刘秋云。
　　 1963年，四十五岁的刘老汉总算盼来一个儿子，心里欢喜极了，给孩子取名刘跃龙，乳名叫钢蛋儿。村里老人们都说，乳名起钢蛋儿、铁蛋儿这类，孩子好养活，长得结实，无病无灾、不容易生病。家里就这一个男娃，父母把他当成掌上明珠般疼爱。
　　
　　 二
　　 岁月如梭，时光匆匆，一晃钢蛋儿就六岁了。虽说父母和姐姐们对他格外疼爱，可他却十分懂事。此时，大姐已经出嫁。母亲自生下他后，或许是因为粮食短缺，坐月子时落下了胃疾和头晕的病根，身体一直不太好；奶奶也年老体弱，常年卧病。
　　 中秋时节，正是收获红薯的农忙时候。刘老汉在生产队干完活回家，趁着歇晌的功夫，拿起箩筐去自留地挖红薯，准备做午餐。
　　 这时，大姐回了娘家，一进门就关切地问：“娘，您和奶奶的病好点儿了吗？”说话间，她从裹着的方巾里拿出十几个白面馍，放在桌上。
　　 “别总惦记着娘家，老往这边跑，你婆家那边会不开心的，我没事儿。”陈桂兰看着女儿，柔声说道。
　　 “大姐，你回来啦，咱爹去地里挖红薯了。”钢蛋儿说着，眼睛不自觉地看向桌上的白馍。
　　 刘秋菊一直惦记着母亲和奶奶的身体，特意回娘家探望，姐夫得知妻子要回娘家，专门蒸了些白馍，让她带来。在那个以野菜、红薯当主食的年代，白馍可是最金贵的饭食。
　　 钢蛋儿盯着桌上的白馍，肚子饿得咕咕直叫，馋得不停咽唾沫，可他心里清楚，母亲和奶奶身体不好，更需要吃这些补身子。
　　 没多久，刘老汉从自留地挖回红薯，下锅煮了几个，便是一家人的午餐。钢蛋儿拿起一个红薯，洗净后就啃了起来。母亲看他实在饿极了，从桌上拿起一个白馍递给他：“吃吧，娘知道你馋。”
　　 “娘，我不饿，留给奶奶和您吃吧，我爱吃红薯，可甜了。”
　　 刘老汉看着懂事的儿子，劝道：“钢蛋儿，你就吃一个，你姐也心疼你这个小弟弟。”
　　 钢蛋儿这才接过母亲手里的白馍，父母看着他大口嚼着白馍的样子，心里比自己吃了还甜。他几口就把一个白馍吃完了，心里虽说还想再吃，可想着要留给生病的奶奶和母亲，便压下了念头。
　　
　　 三
　　 艰难的岁月里，钢蛋儿正处在生长发育期，却长期营养不良，成年后身高只有一米七左右。
　　 转眼到了1983年，奶奶年事已高，久病缠身，不久后便离世了；三个姐姐也先后出嫁，家里只剩二十二岁还未出嫁的四姐刘秋云，刚满二十岁的刘跃龙。高中毕业后，他没跟父母商量，就私自报名参了军。
　　 几个姐姐得知后，连忙赶回娘家劝阻，大姐刘秋菊劝道：“你是家里独子，按国家规定，可以不用去当兵的。”
　　 “就是啊，反正还没正式入伍，现在不去还来得及。”二姐刘秋月也跟着附和。
　　 刘跃龙看着姐姐们，坚定地说：“热血青年保卫国家、参军服役，是我们的责任。我知道你们心疼我，但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年近花甲的陈桂兰一直沉默不语，这些年生活渐渐好转，她的胃病经过不断医治，身体也好了不少。她站起身，眼眶泛红，开口说道：“都还没吃饭吧？我去买点肉和粉皮回来。”她最了解儿子的性子，一旦拿定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也知道这是儿子最爱吃的东西。
　　 她心里比谁都舍不得儿子去当兵，从家到肉铺有一段路，一路上，她想起了儿子初中时的往事。那几年正是农业学大寨的热潮，村里组织开山垦荒，钢蛋儿一边吃饭，一边跟丈夫说：“爸，寒假我跟你一起去开山推土。”
　　 “你就别去了，个头还没长开，那都是重体力活。”丈夫说着，往儿子碗里夹了一块豆腐。
　　 “我能行，挖土、拉车我都会。”见儿子态度坚决，丈夫便没再阻拦。
　　 第二天丈夫出发时，钢蛋儿早已做好准备，早早跟着父亲去了工地。父子俩在工地上相互照应、配合默契，干的活又快又好，接连受到工地表扬，村里的广播还一遍遍播报着刘跃龙父子的事迹。寒假结束回家时，儿子的肩膀被拉车绳子磨出一道道血印，手掌也布满了血泡，却始终一声没吭。
　　 想着这些，陈桂兰走到肉铺，攥着平日里舍不得花的零钱，跟老板说：“老板，我要那个肘子。”
　　 “今天怎么舍得买肘子了？”卖肉的老板是同村人，一边剁肘子一边打趣道。
　　 “我儿子报名参军了，估计这几天就要走，想给他做顿好吃的，再给我割块五花肉，我回去包饺子。”
　　 “好嘞！”老板爽快地应着，麻利地切好了肉。
　　 几个姐姐见母亲买回肉和粉皮，连忙动手帮忙做饭。刘秋菊调馅儿，刘秋月和面，刘秋香和刘秋云也围在厨房帮母亲打下手，她们都明白，母亲嘴上不说，心里满是对儿子的不舍。刘秋菊看着母亲，劝道：“娘，厨房有我们姐妹几个就行，你去跟弟弟说说话吧。”
　　 “也好，我去给你弟弟做个针线包，还有那双鞋没缝完，到了部队，针线包离不了。”陈桂兰说着，走出了厨房。刘跃龙见母亲默默走进房间，也随即跟了进去，他深知母亲的不舍，想宽慰几句：“娘，就三年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我会回来的。”
　　 “娘知道你脾气倔，也就不拦你了。到了部队，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娘还等着看你成家立业、抱孙子呢。”陈桂兰一边缝着针线包，一边轻声说道。
　　 他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布满皱纹的沧桑脸庞，刘跃龙心里满是不舍，可他深知，男子汉理应志在四方。那时候，高中毕业去当兵的人很少，全乡只有两个人。村支书十分支持他参军，也曾担忧地问他：“你是家里独子，能过得了你父母那一关吗？”
　　 “没事，我父母拗不过我，您就等着瞧。”刘跃龙自信地回答。
　　 支书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既然决定了，可不能反悔！”
　　 想起对支书的承诺，再看着母亲戴着老花镜，一针一线地给他做针线包、做布鞋，刘跃龙的泪水不知不觉湿了眼眶。他忍不住开口：“娘，不用给我做布鞋，部队会发军鞋的。我不在家，您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别太劳累。”
　　 这时，姐姐们已经做好午饭，大姐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娘，钢蛋儿，吃饭了！”多年来，大家早已叫惯了他的乳名。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气氛却格外沉重，全是因为小弟弟要远赴军营，三个姐姐本是想来劝他改变主意的。吃饭前，刘跃龙端起一杯茶，说道：“我以茶代酒，感谢父母的养育之恩。”说完，便一饮而尽。接着，他又倒了一杯茶：“这杯，谢谢姐姐们一直以来的疼爱。我在部队，麻烦姐姐们多回来看望父母，替我尽孝。”四个姐姐纷纷站起身，眼眶泛红，齐声说道：“愿弟弟在部队一切顺利，平安凯旋！”
　　 不久后，刘跃龙体检合格，村长和几位村民敲锣打鼓，送他去参军。一家人跟着锣鼓队，一路把他送上军车，父母和四个姐姐的眼里，早已噙满了不舍的泪水。
　　
　　 四
　　 1983年秋季征兵，刘跃龙从四川铜梁出发，来到浙江某部队服役。从小在山里长大的他，第一次见到整齐的营房、热火朝天的训练场，再加上排长和班长既严格又贴心的关怀，只觉得自己仿佛走进了一所大学校、一个大家庭。三个月的新兵集训，更是极大地磨炼了他的意志。
　　 那时候，部队里高中毕业的士兵不多，大多是小学、初中学历。集训结束后，刘跃龙被分配到三连一排二班。周末，战友们都外出了，他独自留在营房，低头给家里写信。这时，一个年轻战士走过来，笑着打趣：“在给对象写情书呢？”
　　 “我哪有对象，是给家里写信，免得父母惦记。”刘跃龙随口回应。
　　 小战士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我是跟着姐姐长大的，小时候父母去山里砍柴，遇上狂风暴雨，遭遇山体滑坡，就这么没了，从那以后，我就跟爷爷奶奶、姐姐相依为命。”
　　 “咱不提这些伤心事了，都过去了。听你口音，也是四川人吧？”刘跃龙抬头看着他。
　　 “对，我是四川丹巴县的。”小战士答道。
　　 “原来咱们是老乡，我也是四川的。”刘跃龙说着，放下了手中的笔。
　　 这时，一个大个子新兵快步走过来，他腿长步子大，几步就跨到两人跟前，像一堵墙似的站在那里，笑着说：“我也是四川的，成都人。”
　　 三人纷纷做起自我介绍，刘跃龙率先开口：“我叫刘跃龙，四川铜梁人，1963年出生。”
　　 “我叫周峰，四川丹巴人，1964年出生。”小战士接着说。
　　 “我叫赵文雄，四川成都人，1962年出生。”大个子朗声说道。
　　 随后，其他战友也围了过来，纷纷自报家门：“我是浙江台州的戴俊凯，1961年的！”“我是河南郑州的王凯，1964年出生！”一张张稚气未脱、朝气蓬勃的脸庞，映入刘跃龙眼中，大家热情地把手叠在一起，满是青春的朝气。班长吴伟勇走进营房，看着热闹的场景问道：“你们这是干嘛呢？”赵文雄立刻立正报告：“报告班长，我们在互相认识一下！”
　　 “以后大家就是并肩作战的战友了，训练上要互相帮助、共同进步。”班长叮嘱完，便转身去忙其他事了。
　　 晚上，睡在上铺的周峰，悄悄把脑袋探出来，轻声问：“跃龙哥，你能不能帮我写封家书？”
　　 “没问题，周末休息我不出去，肯定帮你写好。”刘跃龙躺在床上，低声回应。熄灯号吹响，营房里的灯全部熄灭，他听到上铺周峰辗转反侧的声音。
　　 周末刚吃过午饭，周峰有些不好意思地来找刘跃龙：“跃龙哥，你没忘了帮我写信的事吧？”
　　 “没忘，就知道你会来。”刘跃龙说着，已经拿出了纸笔。
　　 “不怕哥笑话，我小学都没毕业，好多字都不会写。父母出事以后，爷爷奶奶年纪大了，我从小就跟着姐姐一起支撑着家。”周峰说着，坐在了刘跃龙身边的凳子上。
　　 “你小小年纪，吃了不少苦，以后有啥事需要帮忙，尽管跟我说，别客气。来，咱们现在就写。”刘跃龙说完，提笔准备书写，周峰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没过多久，刘跃龙就写完了信，说道：“你看看，还有啥要补充的吗？”
　　 “我姐今年22岁了，要是遇上好人家，就劝她赶紧定下来，别因为家里的事，耽误了自己的终身大事。”周峰想了想，补充道。
　　 刘跃龙把补充的内容写好，将信递给他：“你再仔细看看，有没有不妥的地方。”
　　 周峰接过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满心感激：“写得太好了，有文化真厉害，谢谢你龙哥！”
　　 “不客气，举手之劳。走，咱们一起出去，顺便把信寄了。”说完，两人并肩走出了营房。
　　
　　 五
　　 跃龙军政素质过硬、又有文化，入伍三年便从普通战士破格提拔为排长。三年军旅同甘共苦，战友之情早已胜过骨肉亲情。眼看再过数月，周峰、赵文雄、戴俊凯等人就要退役，军旅生涯即将画上句号。
　　 五月清晨，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晨曦的晨雾还未散尽，一阵凄厉急促的紧急集合号骤然划破寂静，响彻整个营区。号声未落，营区已然沸腾。官兵们闻声而动，动作迅捷、步伐铿锵，片刻之间便整齐列队。连长、指导员早已挺立队前，身姿挺拔，目光如炬，神情肃穆凝重。
　　 营长大步上前，声音沉稳有力，在晨风中格外清晰：“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此刻，祖国和人民正注视着我们，万家灯火的安宁，要靠我们守护，肩上使命，不容半分迟疑！”
　　 营长带领战士们宣誓：“为保卫祖国领土完整，捍卫民族尊严，我们奔赴老山前线，誓与阵地共存亡！严守纪律，听从指挥，英勇杀敌，绝不退缩！宁可前进一步死，绝不后退半步生！人在阵地在，誓与敌人血战到底，不辱使命，不负人民！出发！”
　　 队伍如出鞘利刃，迅速登车启程。跃龙站在队列中，望着身旁即将退伍的几位战友，心中五味杂陈——本以为会在平静的送别中结束这段军旅，没想到离别前夕，他们竟要并肩奔赴老山前线执行务任。
　　 他们下了火车放眼望去，是连绵起伏的群山腹地。在连长的带领下，三连一排拨开半人高的荒草，在崎岖险恶的山路上艰难跋涉，终于抵达了任务地域，钻进了那些隐蔽的“猫儿洞”。跃龙带领的三连一排，将在这里执行最艰巨的阻击与侦察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