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家】草木情深,人间清欢(散文) ————《只有花儿不会老》读后感
收到江老的这本书,是在他汤山的家中,早春的一个周末,他邀请几位医学专家夫妇前去家中吃饭,我作为陪同人员也一起去了。江老的家中挂了很多他自己的画作,他的画桌上,一大枝早樱横斜铺开,旁侧的宣纸上,铅笔底稿已然成型。客厅的大落地窗前插了满满一瓶二月兰,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越发紫了。
我们落座后,江老又钻进厨房了,夫人说他还要继续烧菜,他请客都要自己烧几道拿手菜给客人。这是我第一次踏入江老的家门,第一次与他相见,也是第一次品尝到他亲手烹制的菜肴。他做的菜不输饭店的大厨,配上春茶,有种“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的意境。江老平易近人,幽默风趣,全然看不出他是中国艺术研究院博士生导师,毫无半点架子。他自觉遇到知己,把自己私藏的名酒一起拿出来,飞天茅台、拉菲、威士忌……喝完了还要夫人再去拿,大家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不觉到月明星稀。
彼时我眼前浮现出动漫电影《长安三万里》中李白吟诵《将进酒》的画面:“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这俨然是一幅快意江湖的书画家在这个春夜与友人和新知的“江宏伟夜宴图”场景。宴罢临别,他赠给在座每家一册自己的画册与著作,当晚归家后,我便静下心来读了几页,只觉一见倾心,此后便将它放进随身背包,闲暇时便取出品读。有一次和友人去南林大赏樱,在樱花林下抱着这本书拍了好几张照片。
为什么说江老这本《只有花儿不会老》的书能让我爱不释手呢?不是因为它有金宇澄、叶兆言、潘向黎、徐累、冷冰川这些文学大家的浪漫推荐,也不是因为江老在书画界的名气,而是因为自己和他一样,对人间草木都是一往情深,他主攻花鸟工笔画,终其一生都在观察花鸟,描摹花鸟,我同样痴爱书画,喜莳花弄草,一年四季总背着相机流连于草木间,拍摄花容草态,抒写草木情思。
江老笔下的花是美的,文笔也同样让人赏心悦目,他不紧不慢,向读者娓娓道来,描述那些花儿的生命和美,也袒露自己对生命、对绘画的见解。他在一次作画“失误”中独创出水洗画技法,让中国工笔画又多了一种全新的技法,可谓是继往开来,他在这隐约模糊的影子里,用渲染的方法,一点点衬托花形的亮度与叶片的色彩,让物象与环境浑然一体。他在画花的过程中,体悟到生命的瑰丽、短暂和顽强,聆听自然对他的窃窃私语。
在序言里,他将自己与绘画结缘的往事娓娓道来,让我们见证这个十二岁少年开始接触绘画和后来的种种经历。你看到了一个少年在无绘画背景的普通家庭中萌生出的对绘画近乎信仰般的虔诚,在被逐出画画行列成为纺织工人的悲伤和失落。你看到两年后在一次画展上他用对绘画的迷恋和少年的虔诚感动南艺染织教研室主任金士钦老师进入南艺的时候,你知道唯有坚持梦想不断努力才是人间正道。他在序言里的人生拷问同样值得深思:“画出画干嘛?为什么要画?它的价值何在?”是喜欢?是艺术追求?还是为了碎银几两?他在日本的书店买到一本意大利画家莫兰迪的画册,“从画中看到了本然的朴实”。他在美国大都会博物馆对着钱选的一枝梨花感到回味无穷,“体会到了文雅而精致的纯真”。
2006年,当他在汤山开始乡居生活,在描摹花草树木时,他感受到的是自然的生命力,纵使自身在岁月中不断衰老,他却能在笔下的花鸟世界里,持续汲取青春的力量。“只有鸟儿不会变,只有花儿不会老”,这便是这本书的灵魂。叶兆言推荐语写道:“在时间的薄纱里,江宏伟从宋人如何表现美、如何表现自然中获得灵感……江宏伟的文章清新自然,富有哲理又不做作,这种文字很多作家写不出来”。
深有同感,江老的笔触细腻,文字清新,对花儿和鸟儿寄托着很深的情愫,他热爱美食,热爱花草,将画画与做菜相结合。用做菜的过程去比喻画一幅画的过程,他大概不是第一位画家。厨师出身的画家金洪男,受到张大千制作美食的文章启发,发现画画和烹饪相通,进而将烹饪技艺融会贯通于国画创作中,可见早有前人在二者间建立起了关联,他更加深了这种交融。在《玉兰》一文中,他写道:“此刻,我在整理玉兰的稿子。院中的碧桃开得正盛,红紫色的花朵穿插在漫天的玉兰花中,传递出春的妩媚、春的明丽。厨房飘来未走油的咸排骨与鲜猪蹄同炖的特有香味,缭绕不散。咸排骨是风干过的,炖上半小时,汤就呈现出奶白色,与鲜猪蹄的鲜气呼应,浓浓的,待两小时后放上春笋块,便可由嗅觉和视觉进入味觉,有迹可循。春的气息虽无法明确为炉上的一锅腌鲜笋,但从视觉可波及感觉,并由吃进入描绘与表达,以求传递春的画面。然而,一旦再现成画面,所透出的迹象与气息,居然有恶俗与雅致之别,可辨为艳媚,也可觉察清丽,或是酸腐,或是飘逸,不似一锅腌鲜笋来得直白而雅俗共赏。”视觉与味觉结合在一起去看待作画,便鲜活了,一幅画的创作过程中,对花朵的轻描淡染,就像烹一锅腌鲜笋一样,仅需放上薄薄几片火腿,鲜味顿出。
我读这本书时,正好是春天,各种花依次开放,我几乎是顺着开花的时序来读这本书的章节。梅花、玉兰、海棠、梨花、樱花、碧桃、杨柳、绣球……在树下抬头赏花时,我对照着书中的文字和插画,体味着人间草木的芬芳和婀娜。画面中的花朵翻飞的样子与面前的繁花并无二致。
江老绘画重在写生,所有的画面都来源于真实的花枝。他有时会锯下一段花枝放在书案前,有时要去野外画线稿。他先用HB铅笔起稿,观察并勾描繁密而细碎的花朵,每片花正侧反转的细节和花瓣细微的皱褶也会勾绘出来。时光一小时一小时地流逝,一天一天地更迭,四尺宣纸上渐渐铺满花影枝痕。可想而知,完成这样一幅画要耗费多少时日,若无静气,断难坚持这般创作。他在书中说:“2006年,我搬到南京市区30公里的郊外,从此便住下了。略显僻静的乡居日子能让我时时感受到时序的变换。我经常挑选花草树木时,我时刻能感受到自然是有生命的,自然在悄悄对我窃窃私语。或许我更愿意做一个自然的记录员。因为,无论花朵绽放、竹叶抽条还是落叶纷飞,都有着不可替代的美感,更能接纳你万般心情与思绪。只要你有单纯的心境,它会与你交融互映。”几十年来,他心甘情愿地当花儿的忠实记录者。
他的文字中不乏中国诗词的美,也有西方的哲理,可见他平时除了作画,还博览群书,有着很扎实的专业知识和文字功底。他除了关注百花,还关注草木。在《芒草》一文中,他引用美国著名昆虫学家、博物学家和生物学家爱德华·威尔逊的著作《缤纷的生命》中的一段:“生命挣扎奋斗于千数不尽的生物之间,追求着随时会消逝、空虚若无的细微能量。”生命只能利用照射到地球表面的太阳能量的百分之十,这百分之十就是绿色植物利用光合作用捕捉到的部分。
芒草这样不起眼的杂草,他皆充满深情地去细细描绘,因为芒草的生命力顽强,因为它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我看插图中芒草那银灰色花蕊,在江老的笔下细密而有序,这些卑微的生命在圆满结局时所呈现的光芒令人感动,在玫红色底色的画面中,这几株卑微的芒草也有了素雅的品质。
三四月,他在自己乡居的窗户中看到邻家的杨柳,浮现出的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和“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思绪,他折一枝带回室内慢慢勾描,他将暗底色降下来,让柳叶成为一个模糊的淡影。“月上柳梢头”,柳叶的蓬松和下垂,成就了它的婀娜多姿,也孕育出一份依依之恋。对他而言,只要对花木还有感受力,他就继续画下去。他诵读着川端康成《花未眠》中的文字:“自然的美是无限的。人感觉的美却是有限的。”
他耐着三年的枯燥,摒弃了时下流行的艺术风潮与所谓的创作激情,终于将一朵花从最初如蚯蚓般的扭动画风,打磨出流畅自然的花瓣翻转形态。他与笔下的花渐渐达成了心意的互通与情感的交融。他以古老技法的延续为路径,以独属于自己的私密创作沟通方式,找到了属于自己那片“有限”的审美天地。他在中西方艺术的碰撞下,平衡着自己的创作风格,他的任何一幅画作,都依赖于写生,如果离开对象,他几乎无处下笔,心里十分不踏实,正是这种“手笨”使他始终亲近大自然,始终有着内在的生命力。
他的文字,与他的画作一样真挚与敏感,这些以每种花草命名的文章,沁人心脾,在生活的皱褶里泛出诗意的微光,温婉动人,这致敬花草的独白,“文雅而精致的纯真”之语,抚慰每一颗悸动的心,让人在草木花鸟和他的工笔画的世界里徜徉,充满对生命和艺术的热爱!
酒家一直坚守,就是期盼老朋友们有朝一日重拾文字,再回江山,酒家还在。如今看到阔别多年的老友,真的很高兴!
文章简洁明快,读来更能深刻的感触江老的丰厚学识和人格魅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