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书墨流年(散文)
当我过了而立之年,那些童年的记忆,便像是秋日里被温暖的阳光晒得蓬松的树叶一样,轻轻一摇,便有无数细碎的叶子轻轻坠落。随手拾起其中的一片,却是与堂姐有关。
啊!在我懵懂初开的年月里,我的堂姐便是“三好学生”最为鲜活的注脚。她品学兼优,勤劳朴素,还有很多不同于同龄人的爱好。我最深刻的,便是她尤爱写字和阅读。
我知道二伯的一手行书字,无论软笔还是硬笔,纵是“江湖体”,亦是宛若游龙、飘浮云端,若有音乐的话,那便是生动灵活的音符,让人耳目皆可受到净化。所以那时即使是在农村,二伯的家中也常弥漫着两种特别的味道,一种是宝砚微凹磨开的墨香,一种是旧书纸页散发的陈香。二伯的字,在村里头是有口皆碑,故而逢年过节的对联以及红白喜事的礼单,多请他执笔。怹在书写时,全神贯注中又显得格外轻松自由,仿佛不是在写字,而是在指挥一场无声的舞会。每个字都在纸上活泼地跳动着,仿佛要跃进云端里去。
堂姐耳濡目染,所受熏陶大概正出于此吧?她不仅积极自主地完成功课、加入伙伴们的游戏、更参与家庭的劳动,最可贵的便是她如海绵挤水一般用来润自己的笔墨。在旧报纸上、在地上、在木桌上……
我犹记得老家堂屋里抹白的砖墙,也未能幸免成为她练写大字的宣纸。我和胞姐的学名,便是她十来岁时写上去的。我虽未亲眼见到过那一幕,但自我学写字时,那墙上的,便是供我参照的模板。古语有云:“形体方正,笔画平直,可作楷模。”堂姐的字正是横如扁担、竖如竹节,是那么端庄清秀、婉约如画,那墨香之中无不透着才女的温婉与雅致。多年以后父亲翻新家里,重新刮腻子才被掩盖了,那年头条件有限,无有相机留存,算是一大憾事。
当然,我也曾见过堂姐以钢笔作业时的样子,那专心致志、一丝不苟的精神,以及那种特别的笔风笔法更一直刻在我的脑子里,那是无法掩盖的。当阳光洒在她的书本上、照在她白皙的脸膛上时,似乎连空气里的尘埃都像是被墨香浸染过,慢悠悠地漂浮着。我那时还不懂得什么叫做“人如其字、字如其人”,只觉得看着她安安静静地写字,有一股难以言表的力量。
堂姐的书桌上和床上总是堆着书本,但多而不乱,层层叠叠,皆整理有序,宛如一座座由知识与思想砌筑而成的高楼大厦,每册每本都是坚实的砖石。其中有上学的课本、有课外的名著、有自己用于摘抄作画的笔记本,以至于各种画本、杂志、海报、明信片等等。堂姐说过:每本书都有自己的位置,就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她似乎每次读书,必先洗干净手,将书本的褶皱捋得平整,轻轻摊开,摆好笔记本,并找出钢笔,随时准备记录,读完后又及时地归于原位。
我深刻地记得有一年夏日的午后,骄阳如火、蝉声阵阵。她在队里借来了两册厚厚的泛黄的《西游记》,带我去家里,在地上铺好凉席便开始阅读。她以讲故事的口吻,声音软软的,对我朗读着那艰深晦涩的原文,还时不时地向我解释并发起提问。我对“四大名著”最早的启蒙,大概正出于那个午后吧。因为从猴王出世到官封弼马,再到大闹天宫,我都听得津津有味,再听到孙悟空被压五指山后,我也就屈服于午后的困倦,不知不觉睡着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已是黄昏,堂姐也睡着了,但是她身旁的小本上却早已工工整整地誊写了大篇文字。我虽不认识,但那字迹却是令我赏心悦目。
后来过年时父亲带我和胞姐去买年画,姐挑选的是明星海报,我则一眼相中了那幅“孙悟空大闹天宫”图。那幅图被分割成十六个小版块,从头至尾的连环画故事正好是堂姐给我讲述过的,我兴高采烈地回家去便贴在了堂屋里,每年换年画时我都舍不得撕去。
待我渐渐成长,陆续读过、看过各种版本的《西游记》书籍及影视作品,有带插画的、有白话的译本以及原著,还有衍生的相关电视剧和电影等,却总觉得都不如那年夏天,堂姐念的版本好听。或许是因为那个版本的文字里不光有故事,还有她的声音,有蝉鸣和阳光,还有她手指划过纸页的温度吧。
自打堂姐上了高中,进而考取大学,回家的次数是越来越少,但我还是时常去二伯家玩,也经常溜进堂姐的房间,偷偷翻看她的书籍和作业,就像是在拆看一个个温柔的秘密。可再后来我就没得“拆”了,因为那些基本被二妈处理殆尽了,那便又算是一大憾事吧。
如今我已过了而立之年,堂姐早已远嫁外地并在省城定居,而我也很少回乡下,正是会少离多。偶尔想起来,惆怅无比,但我知道,堂姐以及她的文字和书籍从未走远过,早都变成了一篇篇故事,也变成了一个少年对书法与文学最初的向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