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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书香】数星星的少年(散文)


作者:雪凌文字 举人,5290.52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483发表时间:2026-04-14 19:00:47
摘要:无云无月的夜色中,赏漫天的繁星,可以让整个世界安静,也可以让心安静。

在无云无月的夜色中仰头数漫天的繁星,一件极其曼妙而神奇的感觉,这种感觉始于我记忆中非常遥远的深处,或是三岁,或是五岁,总之那是懵懂少年时,如今数来,大概快有四十年之久了吧。
   今年春节那几天,天气一改往年那般雪花纷飞,大风肆虐的样子。白日里艳阳高照,风和日丽,晴朗的天空中甚至很难看到一丝游云,一到夜幕降临,苍穹会随着夕阳缓缓落下而自动切换它硕大而纯粹的幕布,先由深蓝换为浅蓝,再到橙黄,最后换成漆黑,转眼间,整个天空犹如被一块无边的黑布缓缓遮盖起来,随着那块黑色幕布的展开,一颗颗璀璨的“钻石”衬着黑幕而烁烁生辉。这是多么纯粹而优雅的景致,有种约定俗成的仪式感,也有种冷峻孤高的远。
   无云无月的夜色中,赏漫天的繁星,可以让整个世界安静,也可以让心安静。而在此景致之下,寻找北斗七星,不知从何时起成了我的习惯,但遗憾的是随着我的脚步踏进城市,属于我儿时那美好的璀璨群星,在不知不觉中被炫目的霓虹所代替,夜色之下,绚丽的城市灯光,看上去远似乎比星辰美妙了许多,北斗自然早已远离我而去了。自此之后,寻找北斗星,变成了一种近乎于奢望般的理想,像极了农村孩子想看城市的繁华,像极了城里青年想听山村的蛙声,除非专程奔赴,否则只能翘首期盼。不过还好,我还有这独一份的可能。
   大年初一的夜色降临后,山村出奇的安静,或许是前一晚上的除夕夜里大家都熬得太狠,所以此刻都窝在家里嗑瓜子,又或者除夕一夜早已把备下的烟花都放完了,所以此刻整个村子如此安静。站在门前的打麦场边,俯瞰远处,大年初一的夜幕下,听到不人声,更看不到一朵窜起的烟花,村子似乎被按下了静音键。远处村庙的大门口挂着的灯笼随风轻轻摆动,家家户户门前的红灯笼和沿着村道的一串太阳能路灯连在一起,发着或红、或白的、并不刺眼的光,再将目光缓缓抬高,远处隐隐绰绰的山峦衬着夜色,似一条用沾着墨汁的毛笔划过黑夜、留在黑色里上下起伏的黑线,比黑夜的颜色更深了点。目光再高,便投进了无尽的深黑中去了。我干脆近九十度仰起了头,带着一种犹如遇到难题的小朋友在练习册翻找答案一般的急切,把目光匆忙地洒进了这无边无尽的黑夜,以及黑夜里那璀璨的繁星中去了。
   年少那时,最怕黑夜。山村的黑夜黑得让人发怵,总觉得那看不透的黑色中一定藏着鬼,所以一到黑夜到来,不论去厨房端饭,还是去门口撒尿,我都死死拽着母亲的衣角不肯松手,有时候母亲实在挪不开手,我只能想尽办法求哥哥带我,甚至为此还常常挤出几滴眼泪才能求得动。因此别说看黑夜里的星星,就连黑夜里的大门口是什么样子我都没敢细看过几次,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爱极了夏天的夜晚,因为夏天的夜晚,父母都会在打麦场或麦地里劳作到很晚,或者忙完活儿很晚到家,为了凉快,他们干脆搬个小桌子坐在院子里喝茶吃饭,每每此时,我便有了十足的底气与黑夜叫嚣,可以放心大胆地在黑夜里撒欢,当然了,也仅局限于父母身边不足五步之内,再远点,可能还是有鬼,我这行为有种狐假虎威的架势。但即使如此,我也没那个心情,或者说压根儿没想到去仰头看看天空的星星。
   那年夏天,田里的麦子都收割完毕,秋田还尚未成熟,农忙有了一点间歇,打麦场里堆得和一座座山包一样的收回来的麦子是该打了(农村人叫“碾场”),否则即将到来的连绵秋雨会让麦子发芽、发霉,那样一年劳作就会泡汤。晚饭后,父亲点支烟,像往常一样给全家安排明天的任务。其实父亲不用特意说大家也心知肚明,明天要打麦子了,父亲说:“这几天天气好,麦子干得很,是打麦子的好时候,明天都起早点摊场。”所以父亲这个话,重在“早起”。
   摊场,即把一捆捆扎起来的麦子打开结,沿着打麦场的中心,一圈一圈均匀铺开,最后铺满整个打麦场,形成一个像被麦子铺成的一个巨大的圆形地毯。这个过程灰尘大,劳动量大,关键需要人手多,按照父亲的经验,碾场之前的摊场必须赶在太阳爬出山头之前搞完,父亲说:“趁着天没亮,露水还重,麦芒不扎手!”或许父亲说的有道理,但我想之所以要早起,还有另一个重要原因,一场麦子从摊场、碾场、翻场、扬场,直到最后把干干净净的麦子装进口袋,整个流程下来,至少需要一整天,更别说夏天的雷雨总是在午后会悄然降临,那样会搞得非常狼狈,甚至一场粮食也打水漂,所以靠天吃饭,啥都得看天的脸色。一个地道的农民所具备和拥有的务农经验,大多是被老天爷一次次教训出来的。
   大西北的山坳里,天黑得晚,亮得也晚。次日清早也不知道是几点钟,我被母亲拍打着屁股,从被窝里拽了出来,睁开迷离的眼睛,擦掉两颗眼屎才发现父亲已经出去了,母亲也已经穿戴整齐,裹好了头巾,一边催促着睡眼惺忪的我,一边叠着被子,嘴里念叨着:“赶紧穿好衣服我带你一起,再不赶紧你就自己去场里哦!我可等不了你。”听到母亲这么说,我便顾不得一切,抓起破裤子烂背心就套在了身上,跳下炕头蹬上自己那双露着脚趾头的老布鞋。外面天色依旧漆黑,让我一个人去打麦场,那还了得,大柳树下那个麦麸窑张着黑魆魆的大口,万一里面飘出啥来,或发出啥声音我非得吓尿裤子,这万万不可。
   戴上母亲特意给我缝制的小手套,拽着母亲的衣角出了门,钻进了寂静而黝黑的夜色,向着打麦场走去。碾场本是大人们的活儿,但我和哥哥们也不能落下,我们的工作是负责从麦垛上拽下一捆捆麦子拖到大人摊场的地方,大人负责摊场,小孩子负责“运输”,这工作其实也不轻松。母亲拉着我出了大门,绕过大柳树边那个黑魆魆的麦麸窑,再下坡就是打麦场了,突然母亲停下了脚步,有意无意地念叨:“今儿的天河真亮啊……”听到母亲的话,我急忙追问母亲:“妈,哪里有天河,啥是天河呢?”母亲听闻,也没刻意回头看我,只是半蹲下身子,伸出一只手高高指向天空:“看,天上那一道从东头直到西头的白色的,就是天河。”我的目光跟着母亲的手远远望去才惊讶地发现,幽深的天空中,竟然真的有一条“河”,“河”面并不笔直,“河”里繁星点点,像极了阳光下的一条闪光的丝带,从东山头直饶头顶而过,一直到西山头消失不见,我急忙问母亲:“妈,这河我白天怎么没看到过呢?这条河里的水流到哪里了?这水咋不掉地上来……”母亲被我一连串的问题搞得有点措手不及,大概原本就缺少知识的母亲自己也不知道如何回答我,便轻声给我说:“那是牛郎和织女见面才有的河,所以平时看不见哦!”母亲见我仰着头迟迟不愿走动,便又把手伸向天空:“娃,往这边看,看到了吗,那最亮的几个星星在一起,像啥?”听母亲的声音,我的目光紧跟着母亲的手指望去,只看到满天的星星,并未发现什么特别之处,母亲见我一脸迷茫,便继续说:“你跟着我的手指头看,一,二,三……一共七个,你看看连起来,像不像咱家的马勺?你细看……”我再一次盯着母亲的手指,一,二,三……“哇哦,天哪”我不禁叫出了声:“妈,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一个马勺啊!”我一时激动万分,竟然不会说一句话了,只是盯着那个马勺,痴痴地发呆,太神奇了,以往天黑就往家里钻,只知道黑夜里的天上有星星,地上有鬼,哪里想得到黝黑的夜空竟然有此等不可思议。母亲见我不说话,便自言自语道:“那是北斗,北斗星。”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看到九曲天河,以及那“马勺”一样的北斗星。母亲一改往日匆匆忙忙的风格,蹲下身子,一手揽着我的腰,一手指着天空:“看到正对着北斗马勺的口前面那个最亮的大星星了吗,那是紫微星,上面住着紫微神,还有这边,紫薇星往右,再往右,看到那三个连在一起的星星了没?它们叫‘三宿(xiu)星’它们上面住着三个神仙呢,他们是福禄寿……”我紧紧挨在母亲的身边,两眼跟着母亲高高举起的手指,目光穿梭在夜空中,时而往左,时而往右,那些平日里对我而言似乎稀疏平常却又陌生十分的星星,在那时那刻竟然有了名字,有了形状,有了具体的位置,同时在我幼小而幼稚的心灵中,“神仙是真的存在的”这点让我开始深信不疑,时至今日我都不曾怀疑过。母亲还在继续给我指着、说着,我在继续跟着母亲的手指所指的方向寻找着,惊讶着,半张的嘴巴恨不得把这些才认识的星星吞进肚子里。直到耳边传来麦场那边父亲近乎斥责的喊声:“你们娘俩坐那儿吹风呢?还不快来摊场?”我和母亲才匆匆忙忙站起身来,朝着麦场三步两步跑了下去。
   虽然后来上中学地理课学习到了不少关于星星的内容,但我确信我的这点儿天文知识的启蒙人一定是我的母亲,人生有时想想挺神奇的,母亲或许那日也并非刻意要传授我什么,只是那天恰好早起,恰好无云,恰好身后有个拽着衣角的我,所以恰好成了我关于看星星的启蒙老师,或许母亲没想到,我后来初中高中的地理课每此考试都能拿到近满分,在一定程度上正是她那日有意无意的“指指点点”让我对繁星和繁星深处的东西有了一种不可名状的、热烈的追逐。自那之后,无月无云的夜色下,一个人蹲在安静的地方,痴儿一样仰着头看满天的星星,成了我的一个近乎偏激却充满浪漫主义的爱好。
   然而纵使爱上了这件事,但恰如人生中很多事情一样,有时候看似唾手可得的,有朝一日会成为一种遥不可及。看星星曾在我生活在乡下的那些年里就是唾手可得的事情,只要天气好,只要有兴致,那么只需要走出去,抬起头,便会有满天繁星钻进我的眼睛里。但随着我走出乡村,走进大城市后,在不知不觉间,我好像找不到星星了。上海的夜色降临下来之前,霓虹早已铺满了整座城市,五颜六色使人目不暇接,站在二十楼的窗户远远看去,似有繁星点点,然而五颜六色,斑斑驳驳的样子马上会提醒我,这里是上海,这可不是星星。城市的夜空是粉红色的,城市的天空中,只有白天的烈日,夜晚里朦胧的月亮,以及虹桥航线上一班接一班的“飞鸟”轰鸣而过。前年夏天,朋友约我十一黄金周一起带孩子去宁夏沙坡头玩,我问为何,对方答曰:“那里有沙漠星空酒店,晚上可以看到星星。”闻之,我淡然一笑,婉拒了。看一片满天繁星,本该只需抬头即可,何时变成了一场奔赴?
   年节准时到来,我再一次携妻带女回到了养我长大的那个大山里,我很庆幸我还能回来,更很庆幸我可以带着我亲爱的孩子,在这幽静墨黑的夜色下,抬头看漫天的繁星。我伸手指着北斗,给女儿讲者那日清晨的往事,女儿兴致满满地寻找北极星,那样子像极了当年我依偎在母亲的胳膊窝下初次看到紫薇星的瞬间,这场景像极了一种迭代和轮回,有种穿越感。
   再一次在生养我的大山里,裹着一身漆黑的夜色,仰头数漫天的繁星,那少年,可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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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有一首歌叫《星星点灯》,满天璀璨却常常眨眼的群星,曾经给作者少年带来多少奇妙的幻想和梦。尽管后来融入都市,因生活的繁杂,城市的霓虹或阅历的冲淡,曾经少暇顾及星空,但心底的那丝眷恋始终未灭,再次‘数星’愿望变成期盼。春节回乡,故乡的夜还是那样黝黑和恬静,思绪潮起,打开记忆的闸门,儿时回忆如电视画面,开播起断断续续的连续剧。‘起早打麦场’‘天河九道湾’‘七星大马勺’,听着故事慢慢长大,数着星星慢慢走来,念着星星慢慢走去,星伴人生,人若星群。一篇有温度有深度和味道美文,推荐阅读,咀嚼。《编辑:北方天马》【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2604150018】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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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紫枫梦蝶        2026-04-14 20:57:16
  我们步履匆匆,在城市的车水马龙间辗转奔波,离故乡越来越远。当霓虹的璀璨渐渐模糊了记忆,岁月爬上眉梢时,故乡的山川草木便愈发清晰地浮现心头。
回复1 楼        文友:雪凌文字        2026-04-15 15:24:16
  是的啊,我们都一样呢,感谢老友赏评,问候啦!
2 楼        文友:丑女人        2026-04-15 09:55:17
  美文点赞!
回复2 楼        文友:雪凌文字        2026-04-15 15:26:25
  谢谢
3 楼        文友:天郁格格        2026-04-15 10:03:05
  观星少年依旧在,不见当年至亲人啊……小时候在农村里的每个细节都记得那么明朗,至清的银河,星空郎朗。母亲的怀抱和启蒙。碾场的日子,田间地头的欢声笑语。我想大哥的童年肯定是幸福的,只有幸福的人才愿意不吝啬笔触来描绘那个永远回不去的乌托邦。
人生尚在低谷,烈酒仍在远方
回复3 楼        文友:雪凌文字        2026-04-15 15:31:46
  是啊,可能我是家里的老儿子的原因吧,自小受到了父母和哥哥姐姐们的极大关爱,都护着我,所以童年那时候虽然物质生活不咋样,但如今想起来,值得回忆和记住的事情太多了,而且都是很温暖的回忆呢!谢谢格格赏评哦
4 楼        文友:梦姑        2026-04-15 14:48:05
  洋洋洒洒一大篇,句句不离故土情。小时候的经历,将成为一生的记忆。
   我们做梦也盼望走出的大山,现在成了回不去的故乡。回想童年、少年乃至青年时的点点滴滴,酸甜苦辣,都成了有趣有味的故事。
   乡村的天地之厚大,夜空之静美,星星月亮之神秘,都给了我们无穷无尽的回味与追逐。点赞作者的大手笔,把乡村生活与生产记录的如此精细,带着我们回了一趟童年的场景。
   要问生命中哪个阶段记忆最深刻,我想,唯有童年。
回复4 楼        文友:雪凌文字        2026-04-15 15:34:03
  是的是的,您也说出了我想说的呢,谢谢老师!问候!
5 楼        文友:倦鸟        2026-04-15 19:42:32
  无云无月的夜色中,一个年轻的女儿搂着年幼的儿子,给他讲北斗星里的每一颗星星。亲情在故事中演绎、传达。多年后,一个中年父亲搂着可爱的女儿,给她讲北斗星。季节轮回,岁月更迭,唯爱不变。
回复5 楼        文友:雪凌文字        2026-04-15 19:54:33
  想想都很美好对吧老姐?哈哈,谢谢鸟姐来读兄弟小文,希望多来,多和大家聊聊,多见到你的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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