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宋代詹文《登科后解嘲》有句曰：“佳人问我年多少，五十年前二十三。”这个诗句是写自己取仕登科的心酸和无奈，不过，我却看出了一个漫长的“青春”，作者在七十三年的时光里，一直保持着青春的魄力，延长了青春。至少，他是在怀念那段用功读书的青春好时光。
　　 青春，是一种力量，在诗人的笔下已不是一个时间段的表示了。
　　 如果按照23岁前是一个青春时代的划分，我就把1980年作为一个轴线，切分我的“青春时代”吧。那年，我师范毕业，参加了工作。谈起之前，我们这一代人，往往谈不了自己。那日和同龄于我的“鸡哥”说起我们的青春底色，他不无感慨，很多事情，都被我们的青春赶上了，他说，宿命一开始就给我们严酷甚至残酷的考验。我认同他的说法，不过，若无这“两酷”的考验，我们的青春还有多少亮色！一个人的青春亮色，常常是和一个时代有关，我们的“青春时代”是一个孤本，不可复制。
　　
　　 二
　　 第一关就是“饿其体肤”的考验。那年我虚岁3岁，赶上了所说的“三年自然灾害”年，记忆很模糊，可能是大人都要从嘴上剩下一点点粮食的残渣给我们这些嗷嗷待哺的孩子，我留下的记忆是，吃过一些“爪爪豆”，就是一些五花八门的杂粮混合一起烙制的小面食，也还记得，母亲站在磨盘处，用手揉着陶盆里的红薯梗捣碎的面，我踮起脚跟，小手抓住了盆沿，掀翻了那盆面，好在有水湿，面撒落在地上，尚能捧起。
　　 比我稍大个十来岁的那代人，也跟我讲了一个故事。他们正在上学，下课了，孩子们都一律地蹲在教室的墙根，一字排开，从前是下课打闹，蹦跳疯跑，挨饿的孩子们，已经一点体力没有了，只能抄手晒太阳，希望太阳的光就像粮食一样，不吝而喂着孩子们。其间，谁也不说话，也没有说粮食的坏话的，都闭嘴无言，生怕消耗了仅剩的一点点力气。
　　 这算不算一道风景？我觉得是一道足以让人深刻记忆的风景，风景的刻痕，深到了骨肉里。
　　 可能每个民族都面临着那么一次几次苦难，我每每看到电影里法西斯集中营里的那些瘦骨嶙峋的人被穿成一串走过，我就想到了那一行蹲在墙根的学生。
　　 我这一代人，是没有襁褓的，穷困没收了每一个孩子的权利和幸福，大都是光着屁股在土炕上自己玩，家长放任着哭，家长是拿不出给孩子的一点食物的。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住在村子北街的，就有3个被饿死，尸体用山草缠起来扔到了村东乱葬岗。
　　 可能，唯有天灾，人们无语，不会发出诅咒，只能默默地承受。时代改变了这一代人的性格。在青春起步时，就有太大的委屈和不公，只能咽下，找不到人哭诉申诉。那时，有谁希望自己的这种哀怜的声音可以放大，得到半饱的人的可怜和同情。这个社会都在无声地忍受着。
　　 那段时光，有着教育人的功能，让我一生都觉得，每一粒粮食都是和生命连在一起的，早就超越了“汗滴禾下土”的辛苦。世界上，只有饿上一次，才懂得挨饿的滋味。也让我们不敢轻易犯错，生怕那种惩罚就像挨饿。母亲对我犯错误的教育，从不说犯错的危害性，而是说“三尺肠子饿着二尺五”，看看你还敢！教训，就像一把戒尺放在身边，想想就觉得痛。
　　
　　 三
　　 第二个镜头始终亮在我的记忆里，不是闪光，而是很灰色。中国的社会，进入新时代，面临着很多的危险，其中，就提醒着我们，不要被“糖衣炮弹”击中。但困难里的一点甜，总是诱惑。在胶东一带，三年灾害的转折点是1961的地瓜大丰收。也许是被饿怕了，有人就开始懂得储存粮食了。我记得，1964年遇到了“四清”，其一“清”就是清理多吃点沾的，我们队的队长，据说是分地瓜给自己家多分了两篓子。公社组织队长以上级别的干部集中学习整肃问题，队长受不了，半夜偷着跑出来，在村头的一棵树上吊死了。他的棺材就是破旧的街门板草率钉制的。
　　 他撂下了三个孩子和老婆，选择了无牵无挂地离开。他的女儿和我同岁，是一个小学班级的同学，她叫“秀华”，我不懂得去安慰她，但我的眼神碰到她，总是带着一股悲伤。无法原谅他的父亲，但我同情他的女儿。
　　 尽管生活面临着绝望甚至死亡，但一定有着底线，他的父亲没有守住这条底线，尤其是在贫穷的日子里，这条底线，就是死亡线。
　　 这个教训，要比“伸手必被捉”的警语更深刻。所以，我这一代人，大多是严守做人底线的，不敢伸手去拿一丁点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但这条底线，也不是自己不能去突破，有人就拿了。如今，财富极大地丰富了，我宁可心甘情愿地“破财”，而不去挖空心思“敛财”。青春的脚步，可以走弯路，但不能走错路。取之有道，是君子所为，君子是在是非问题上的清醒者，而非读书多寡。
　　
　　 四
　　 正值青春成长期，又遇到了“十年动乱”。1966年，那场史无前例的运动，如火如荼，烧到了每个角落。我读书的时间是1964年到1974年。回想读书的内容，记忆太模糊。小学学了“日月山石田土”，读了“司马光砸缸”；初中记住了勾股定理，欧姆定律，知道还有化学方程式；高中学了26个英文字母，会说“向雷锋同志学习”……
　　 学唱样板戏，熟背语录，写大字报，牵着地富反坏右分子游街示众，半夜起来高呼口号，跟着锣鼓队有节奏地举着红本子，吃饭前做“五个首先”，唱两支歌……
　　 1974年高中毕业，我们义无反顾地响应着“社来社去，哪来哪去”，回村继续闹革命。
　　 我不能不说，我这一代人的青春也是波澜壮阔，但却是被严重耽搁的一代，青春，是要装在衣兜里藏起来的，谁敢发出“热血青春”的誓言！我还是不能否定这个时代背景给我的熏陶和影响。一个人无法选择的东西太多，不能选择出身身份，不能选择独处，更不能选择“宁静致远”，因为无法静下心，读书也不能“致远”，当一切不能选择的时候，只能被时代裹挟着。这种裹挟，并未熄灭青春，青春应该有所突破。
　　 如果我的青春，放在改革开放之后，我不会因为“北漂”而诉说自己多么艰难，因为时代背景提供了更大的机遇，可以牢骚，可以诉苦，可以乡愁，可以呼吁，而面对生活，探讨这些生活之外的东西，还有什么意义！我佩服有的人的青春，放在了深圳这样的改革前沿阵地，他们可以去淘金，改变自己的青春。为什么这样说？在我1978年外出求学的时候，好在我是在距家300里地的烟台，使用的是山东省粮票，如果再远，出省了，需要全国通用粮票，我“漂”到诗和远方，也是要受限的。
　　 要知道，那时的农村青年，他们的青春没有遇到“北漂”，我们这，有公社办的“战山河突击队”，能够走进去，也都是一次锤炼，包括之后的“亦工亦农”，那都是青春最好的去处，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得到那样的机会的。时代，无论怎么让人感到不适，但一定给青春一个位置，就连我这样生在近海的一个贫穷的山村的年轻人，都能看到青春还有去往的地方，何况繁华的城镇。青春，是让我们睁大眼睛寻找的，从来没有谁会给某个人的青春泼墨添彩的。“战山河”，“亦工亦农”，可能有人看不上，但那也是青春可以闪光的时代符号。
　　 房子，车子，票子……这些，都不曾是青春的随身之物，那时的年轻人，端上一个饭碗，从集体食堂走出来，就觉得自己的青春是很美的，别想什么产权，什么待遇，那一碗大菜，一个发面馒头，就能给青春加油。
　　 这十年，我也有光华似锦的青春，让我懂得了什么是人生沉浮，回首十年，我总觉得终将有结束的一天。当我期待着那一天时，仿佛理想也在滋生。
　　 我努力回首回忆我在这十年里，青春闪光的瞬间，让我觉得，青春需要能量，这些能量可能就散失在我的经历里。
　　 我能上高中，得益于我的家庭出身是贫农，1972年，是第一次通过考试率先进入高中，我要比那些进入“农中”的同学更有优越感。我感谢那时教育未被运动打垮，每个公社都有一处高中，那时叫“社办高中”，我能接受并无质量的高中教育，这是给我的青春的一次着色，在同龄人中，我的青春颜色很亮，是闪光的。我的青春曾站在团旗下宣誓，我成为“后备力量”。我的作文，曾被老师打了100分，让我觉得我的青春紧密地靠近了文学和写作。我的物理学得好，用元器件组装了一台可以流利发声的收音机。通过“学工学农”，我第一次制作了一只凳子，得到表扬，并被展览。回村后，我被推举为会计，农业学大寨运动中，我成长为水利员，搞规划和测量，村民佩服我数学学得好……哪知我的数学是所有学科的第二差，只是我得到这份青春鼓励，我不想坦白。
　　
　　 五
　　 每个人的青春，都会受到不良现象的干扰，但青春是要排斥那些的，甚至格格不入。青春会选择应该相信的力量，因为可以改变青春的成色；如果青春陷入事事让人愤怒的漩涡，伤害的不是这个漩涡，旋涡只能卷走淹没我们的青春。说到底，青春一定要形成一股突破的力量，青春是什么？是“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不是“肠断青春两处愁”。青春，是要用青春的劲头从生活中提取能量，否则，只能是徒有青春的年份，而无青春之实。
　　 我这一代人的青春，按照曾经的说法是“被耽误的一代人”，时代，有它的责任，但完全推给时代，那我们的青春还有力量？我觉得，没有任何一代人的青春都不是容易的，不是可以一蹴而就，青春，如果少了挣扎，没有了奋斗，甚至丧失了希望，缺少了绝望，那还是有价值的青春？我有一个观点，青春，永远没有最如意，一定是一迷惘，少不了焦虑和惶惑，一定充斥着绝望的色彩，如果能有什么对青春发起挑战，那才是青春之幸。这话并非是大话，更不虚假，因为所有的人，总结青春，都会说“美好的青春”，这不是虚妄地歌颂青春，不是简单的定义，只有走过，才深知青春的价值，才会冠以“美好”，就像那本书《青春之歌》，那么血雨腥风，却青春的歌词永远是最响亮的，摧毁一堵城墙容易，摧毁一个人一代人的青春，则是难上加难。
　　 时代终究还是给了我这一代人机遇的，1977年恢复高考，1978年拨乱反正。此时，我已经高中毕业4年了，没有读多少书，只是凭着青春热血，拿起笔，走进考场。考场没有扼杀我的青春，而是给了我的青春以机会，足够宽松了，允许了我的知识贫乏，我被勉强地选拔出来，成为恢复高考的受益者。不是说，我考上了，青春就光彩，有更大的价值，我想说，有了青春，一定可以有所期待。
　　 1980年，我师范毕业，走上了教学岗位。有学生问我，像我这样的一代人，有多少知识可以教高中？我很惭愧。不敢正面回答。我说就让我们的青春在一起碰撞，放出光芒吧。孩子们也觉得自己的青春遇到我是委屈的，我深知。但我能做的就是使尽青春的力量，去激励他们不负青春时光。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改变命运的机会，我告诉他们，可以不相信我，但不能不相信青春。
　　
　　 六
　　 我的那个“鸡哥”，说得不无道理，我们这一代人，遇到太多的“开始”。我们购商品粮的小本子被收走了，吃粮自己去买。我们的子女，国家取消了工作人员的待遇，自谋职业，不包分配。到我们这一代，只能一个孩子，要计划生育。我们的孩子读大学要自费了，国家也不包干费用了。是啊，这些开始，是从我们的青春打开缺口的，但后面的人的青春不都是如此？我笑着说，我们的青春，引领了多少人的青春！
　　 不是所有人的青春都会赶上时代的红利，但这并不妨碍青春的颜色，青春自有青春的魄力。青春不可回头，一心向上，不负青春，才是最好的青春态度。
　　 挡不住的，还是青春。诗人唱道“青春恰自来”，（袁枚句）任何人的青春，都是恰恰好，时代给一个青春底色，就是为了让青春去展现力量，鸟儿“恰恰啼”，青春“恰恰来”。我有23年的青春期，足够了，不贪多，不抱怨，青春之歌，属于每一代人应该高歌的壮怀歌曲。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青春。每个人都有一道青春风景线，这条线很长，也很精彩。当然，在这条线上，不都是一条直线的百米跑道，而我们的是曲折的山路陡坡，一样可以奔跑。回首这条风景线，有时候走得踉踉跄跄，但方向始终未变，通往时光深处，光明的未来。
　　 严酷，残酷，构成青春跑道的主题，一个人不可能改变时代，但可以努力改变自己的生存状态，打破这“两酷”的，还需靠青春的力量。
　　 走过青春，我也要高喊：青春万岁！
　　
　　 2026年4月15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