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永远不散的春之盛宴(散文)
一
四季轮回,春夏秋冬。春天,是播种的季节,人们播撒种子,将夏秋丰收之希望埋在土地里,等待发芽。同时,春天也是收获的季节,去年秋冬播种的蔬菜,熬过严寒,争先恐后地来到人们的视野当中。收获的人们,感恩自然,也感谢自己,表达喜悦的方式之一就是犒劳自己,吃春菜,所谓的“咬春”。咬,才够劲。细琢磨,“咬”这个字用得太贴切、太生动了。孩子小时候,有时会用牙齿咬自己的爸爸妈妈。有人说是牙根痒,我觉得,那是孩子最直接地对父母表达爱的方式。大地是我们的母亲,我们通过“咬春”,来表达对它的热爱。咬,让爱在微微的痛里快乐着,这样,才更能体现爱得真。
闲暇,我喜欢看自己的旧作,尤其那些获得好评的作品。我岂止是“咬”,我几乎是一遍遍“嚼”,自己做的馍,越嚼越有味道。一日,翻看到前年江山征文时,有一篇我用文字烹制的上海风味儿的《春之盛宴》,再次吸引了我。读之,口水横流。作为一个新上海人,口味儿有点南辕北辙,烹调手艺是典型的“洋泾浜”(沪语:引申指不地道、不纯正的语言或事物)。而且,喜欢把乡愁当生抽,所有的菜都加一点儿,有时,还把鸡汤当成鸡精淋上几羹匙。如此烧出的那桌春菜,只能保证食材新鲜,但无论如何都算不上丰盛。今年,我继续请大家来“咬春”。舌尖跳动,春之“园”舞曲响起,让我们大步走进这场永远不散的春之盛宴吧。
二
先来一盘葱油蚕豆。实际就是清炒蚕豆。如果要炒一盘,一般买两斤带壳的蚕豆就差不多了。有人建议去掉蚕豆上的胚芽,新鲜蚕豆,不需要,这小月牙是蚕豆宝宝出世前照明用的,软软的,嫩嫩的,有禅味儿。上海本地蚕豆一般五月上旬上市,随着农业科技的进步,这个时间有所提前,尝鲜期会提前到来。值得注意的是,本地蚕豆一般只有半个月的尝鲜期,很快就老去。至于三月或者其他季节的蚕豆,一般都来自云南等地。当然,不影响尝鲜。云南四季如春,品蚕豆就能品到彩云之南的春天,连机票钱都省了。
烧这个菜,最好用油色淡的食用油,比如花生油和玉米油之类,另外,炒的过程要少翻动,否则,豆子会发黑。葱末爆锅,翻炒几次后,加盐或加糖,随自己,加适量清水小火焖煮,酥软为止。出锅时,如对味精鸡精印象不好,就忽略了吧。可再撒点葱末,让葱香更浓郁些。不管怎么调味儿,蚕豆一定要熟透,否则,容易中毒,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如果喜欢蒜香或辣味的蚕豆,将葱末换换就可以了,不难。
当然,蚕豆还可以油炸或做成五香豆吃,上海有老城隍庙品牌的,但生产厂家众多,买的时候还是要擦亮眼睛。油炸酥脆,五香豆有些硬,但都考验牙齿。一般不建议自己做,费油费工夫。孔乙己做广告的茴香豆味道不错,软糯可口。上次去绍兴吃过。蚕豆,本来是“豆荚状如老蚕,故名”,但绍兴人却将蚕豆叫成罗汉豆,说蚕豆粒像打坐的大肚罗汉,这需要想象才看得出。它胖乎乎的,是福气的符号。但千万别误解,蚕豆胖,吃蚕豆却不会发胖,蚕豆每百克热量低于米饭呢。说蚕豆呈肾形,更容易接受。我的联想得到了验证,它果然有补肾功能。
接着,请大家品尝的是莴笋,这是道家常菜,上海人惯称香莴笋。清炒、凉拌皆宜,切丝切片随意。建议莴笋片炒黑木耳,美味营养。事前都要水焯下,火候掌握好,过火了,会变得软塌塌的,让一盘菜变得颓废。北方人喜欢叫莴苣,其实,莴笋只是莴苣的一种,和吃相比,叫什么没那么重要。超市里常卖的一种所谓香菜心酱菜,其实就是脆莴笋切块腌制的。早餐时端上一碟,提振食欲。和莴笋一个家族的还有芦蒿、茼蒿,都是菊科的,掐断就能看见白浆流出,像极了乳汁,都是最极具母爱情怀的蔬菜,不慕名声,散发淡淡的幽香。芦蒿炒香干、小叶茼蒿涮火锅,是不错的选择。
再来一盘芦笋。芦笋和莴笋,都是笋而不“笋”,只是形似竹笋,但本质上,芦笋属于百合科,三者不同宗。其实,我看芦笋更酷似狼毫毛笔状,有点小贵,可能和种植相对繁琐以及产量不高有关。上海本地就有种植,这出乎我的意料。上海是个滩,上海人种植了稻米和蔬菜,也种植了茂密的高楼大厦。芦笋做法也很多,推荐上汤芦笋。上海饭店里,常见的是咸肉、火腿、皮蛋切丁,和蒜末姜丝一起翻炒,加入高汤或清水,那就更讲究了。芦笋还有一种吃法,焯过水的芦笋去皮切段,卷在培根里涂上酱汁,然后用烤炉或烤箱烤着吃。在一家自助烧烤店里,培根旁摆着烫好的芦笋,我却没有反应过来,只烤几片培根吃,冷淡了芦笋。
令上海人念念不忘的还有豌豆苗和枸杞头。经典的是上汤豌豆苗,做法类似上汤芦笋,只是豌豆苗不是焯水,而是直接放入汤中煮个半分钟左右。我从小在北方长大,所以,还特别喜欢蒜蓉豌豆苗。豌豆苗要选一碰就断的那种。枸杞头又叫枸杞藤,是枸杞春季萌发的嫩茎尖和嫩叶,其实就是枸杞叶。来一盘枸杞叶炒蛋吧,堪比香椿炒蛋。只是要注意,蛋和枸杞叶最好分开炒,然后再汇再一起,翻炒几下加盐出锅。有人喜欢将枸杞叶切碎加入蛋液中炒,枸杞叶要适量,否则,蛋块会很碎。豌豆、枸杞和蚕豆,都是懒人植物,林旁、沟边、河畔都能种,不挑地。我种过多年豌豆、蚕豆,获得唯一值得炫耀的业绩:零失败。至此,沪上常说的春八仙(鲜)在我的两篇文中终于团聚了:马兰头、荠菜、草头、香椿头、春笋、蚕豆、豌豆苗、枸杞头。
三
在我老家,习惯将带鱼叫刀鱼,到了上海后,我就入乡随俗,随大流叫带鱼了,因为上海有长江刀鱼和秋刀鱼之说。后来查了下,我并没有错,带鱼的别称有多个,其中就有叫刀鱼、海刀鱼的。带鱼是大刀,长江刀鱼和秋刀鱼不过是匕首而已。带鱼和秋刀鱼都是海鱼,长江刀鱼平时生活在大海,每年冬末春初洄游到长江生育繁殖,然后在暑期结束前再拉家带口顺流回到大海。这种鱼,也能终生在淡水生活,只是长得小点,比如湖刀。多年前,我在饭店吃过一次清蒸的长江刀鱼,也不敢说就是野生的,因为国家从2019年2月1日起,已停发长江刀鱼专项捕捞许可证。现在上海卖的几乎都是崇明等地养殖的,价钱也不便宜,但还不至于像黑市上的“野生刀鱼”卖到几千元一斤。
与其说上海人酷爱长江刀鱼,不如说他们更喜欢刀鱼面、刀鱼馄饨。每年三四月份,是品尝刀鱼的最佳时机,据说清明前刀鱼的骨头还没长硬,就是将刺吞进去也无碍。最有名的店面是福州路上的老半斋,百年老店。虽不乏年轻人来尝鲜,但还是中老年食客为主。民间曾有“冒死吃河豚”的说法,现在可以改为“拼命吃刀鱼”,虽没吃河豚那么玄乎,但足见上海人对长江刀鱼的喜爱。常见七八十岁的食客来打牙祭,甚至还有九十多高龄坐着轮椅来的老饕。没人在意价钱,尽管荠菜刀鱼馅的大馄饨卖到每只13元以上,纯刀鱼馅的小馄饨每只4到5元不等。值得提醒各位的是,刀鱼汁面是看不见刀鱼的,这鱼汁是刀鱼和鸡、猪肘一道熬制的。这刀鱼到底有多鲜,我好像没发言权,上海人有自己独特的比喻——鲜掉眉毛。
此外就是小角色登桌亮相。先说白米虾。上海人春天吃的基本都是淡水白米虾。又称太湖白虾,学名秀丽白虾,一听就知道是虾中的小美人。当然,现在很多淡水湖都可以养殖了,但依然以太湖为主产地,质量最佳。据说清代甚至更久远起就叫白米虾了。白同米色,我认可,即使煮熟后,白米虾依然通体洁白,一身“要留清白在人间”的浩气。因其个头不大,就能把3-5公分大小的虾想象直径不到1公分的米粒,还是挺狂放的。但有李白“燕山雪花大如席”在先,这样想想,我就不惊讶了。
白米虾,有多种吃法,清蒸、白灼、盐水、油爆,都能展现其时令美味。我个人比较喜欢白灼的,就是沸水煮熟后,蘸自己调制的酱料吃。还有一种韭菜苔炒白米虾,连虾皮一道吃了,这虾皮酥脆,还有嚼劲,又补钙。“三月螺,赛肥鹅”,我再端上一盘清汤螺蛳,当然,有要吃香辣、十三香口味儿的也可以。和白米虾一样,螺蛳也有这个特点,性价比高,能压桌,别的菜即使已经光盘,这两样菜耐吃,特别是招待客人,总能在关键时刻,遮住盘底,替主人守住面子。
四
其实,这个季节更适合吃“菜饭”,即用猪油将青菜、咸肉(或香肠、火腿)炒香,倒入泡好的大米,再翻炒均匀,然后同锅焖熟。当然,我家是将猪油改成了植物油。如果里面加几片香嫩的莴笋叶,会令菜饭飘出别致的清香。再每人配上一碗枸杞叶汤,即枸杞头春笋丝汤,会助你胃口大开。如果这个时节到上海的饭店就餐,比如到绿波廊、上海老饭店等店,说不定就会碰到春菜的各种创意菜,尤其春菜和日常的荤菜海鲜搭配,会花样百出。在电视晚新闻上,我在一盘蛤蜊肉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蚕豆的身影。抛开这些(江海)河鲜湖鲜不说,上海人有多喜欢这些绿叶的春菜?有调查数据公布,单就春季,上海每人要吃掉春菜10斤以上,本地产的不够,还有五成左右来自外地的供应。春光明媚时节,仅以上海为例,上海常住人口近2500万,每日流动人口数百万,想想一日三餐的时候,那是一个多么盛大的场面啊!味蕾上的春天,一望无垠,芬芳四溢。
现在全国各大城市风靡“沉浸式唐宴”,以弘扬“乾坤和百姓乐,迎来太平人间”的基调。我们是幸福的中国人,欣逢盛世,每一餐都是盛宴。就让我们以田野为案,围桌而坐吧,不必分餐,也不必汉服唐装,更吃腻了大鱼大肉,就品着亦苦亦甜的一道道春菜,听着十里春风的合奏,且“沉浸”在春姑娘的歌舞中吧。这歌舞,唱得大地绿遍,舞得江山如画,这美妙的风景,陆续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呈现,必将蜿蜒成一条无比漫长的风景线,赏不尽,看不完。
春天年年来到人间,春之盛宴,永远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