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岸】一个人的信仰(散文)
“哟,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住院了,特意回来看看你。”
“来、来、来,快坐,这医院里不同家里,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你就坐旁边这张床上吧。”
“这张病床上不住人?”
“这位病人今天早上出院了,现在还没安排进来其他病人。”
“现在医疗条件挺好的,一间病房住两个人,还有独立卫生间,和宾馆标准间差不多。那我就坐这里和你聊聊天。”
“我不方便坐起来下地,那边柜子里面有水果,你稍等一下,我给我老婆打电话。今天不输液,病房里没啥事,我老婆看我吃过早饭后去儿子家了。她刚走时间不长,应该没走多远,我让她回来给你洗一些水果吃。”
“不用、不用,我就是想和你聊聊天。你儿子也在这城市?”
“是啊,现在村里人大都都进了城,为了孩子读书。我儿子家城东,离这里还挺远的。”
“孙子多大了?几个孙子?”
“一个孙子,一个孙女。孙子上初中了,孙女五年级。”
“你女儿呢?也在这城市吗?”
“女儿大学毕业后留在省城工作,后来结婚也在省城,现在还在省城住。”
“看看你,多好。儿女双全,孙子辈又是儿女双全。”
“你不是也是儿女双全嘛,怎么倒羡慕起我来了。”
“唉,我儿子留学回来后到现在还没结婚,说是什么独身主义不结婚。女儿婚倒是结了,却奉行什么丁克,不要孩子。真让人头疼。”
“两个孩子都和你一个城市吗?”
“儿子虽然也是在沿海城市,但离我住的城市比较远。女儿嫁到国外,离得更远。两个孩子一年都见不上一面。不说他们了,说说你,你是怎么摔伤的?”
“嗨,我不是给咱村修龙王庙吗,那天正在用方钢焊接庙顶上的房梁呢,一不小心脚下踩空,我就觉得身子忽然下坠,眼睁睁看着下面的土地扑面而来,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是谁发现的你?又是谁送你来的医院?”
“后来听我老婆说是二憨背着我跑回家,二憨娘跑着去找刚子,刚子打电话叫来救护车。”
“二憨?你当时跟前没有其他人吗?”
“只有我一个人,我掉下庙顶前看到二憨像往常那样,搂着捡来的一小捆柴火,坐在龙王庙旁边的那个土峁上,看我一个人在庙顶上干活。”
“怎么是你一个人干活?其他人呢?”
“没有其他人,就我一个人。”
“你一个人用方钢焊接庙顶房梁?一个人怎么干?你一个人是怎么把钢材弄上庙顶上面的?”
“我量好尺寸,在地面用切割机切割开来,一点点搬上庙顶,再把切割开的材料焊接在一起组成房梁。”
“原来的庙顶呢?”
“拆了。”
“拆了?干嘛拆了?谁拆的?”
“原来的庙顶因为年代久远,顶上塌陷一大块,让我给拆了。”
“也是你一个人干的?”
“是的。原来说好是浪娃带领施工队来拆的,拆庙的日子都定好了,后来浪娃不是出事了嘛。我又试着联系一下村里其他人,大伙儿可能觉得拆庙不吉利吧。都推脱有事回来不了,我就一个人拆了。”
“村里其他人没来帮忙?”
“你离开村里有三十年了吧?村里现在只有三户人家,其他人都进城了。”
“只剩下三户人家?”
“是啊,一户二憨和他老娘,一户刚子,还有我。二憨你是知道的,一直疯疯癫癫的。刚子前几年得了脑溢血,经过医院抢救,命是保住了,就是左边半个身体不受控制,走路都要一拐一拐的挪,一个人生活不太方便。
“我离开时村子里不是还有六十来户吗?”
“是啊,那时是村子里人口最多的时候,后来慢慢都离开了。常听老年人说起村子过去,从几户人家到六十来户,用了差不多二百年时间。没想到从那时六十来户到现在三户人家只用了二十几年。”
“你怎么会想起来修庙?”
“前年吧,就是前年。咱们那发小喜子不是给孙子摆满月酒嘛,给我打电话看我能不能在龙王庙上给他孙子求一道平安符,他不说我都快忘了我还是咱们龙王庙会长这事。想起也好长时间都没有去龙王庙了,那天我去时老远就看到庙顶塌陷了一块。当我推开生锈到钥匙都插不进去,一推就断裂开的门关时,看见墙上的龙王爷画像被风吹雨淋日晒的斑斑点点,大片都脱落掉在地上,牌位上也落满灰尘和鸟粪,连龙王爷坐轿用的楼子上覆盖的红布都褪成灰白色。再抬头看看庙顶塌陷出来的洞口,犹如子弹射穿铁皮后留下来的创口,那子弹射穿庙顶后射进我心里,嗝得我心里难受。回去的路上我就在想,龙王庙保佑了咱们村这么多年,总不能让龙王爷连个遮风挡雨的住处都没有吧。”
“修庙的经费是哪里来的?”
“回去后我就给村主任文民打电话,经过他和大家商量后,村民集资了一些钱。”
“你刚才说请浪娃带领施工队拆庙,浪娃出啥事了?”
“唉,在集资过程中,浪娃找到我,说现在修庙都要审批,他认识一位文化局领导,可以给咱们龙王庙提供一笔修庙资金,他还认识一些施工队的人,让我把钱交给他,他去找领导和施工队。我就把村民集资来的钱交给了浪娃。谁知后来浪娃坐牢了,这钱也就打了水漂。”
“浪娃为啥坐牢?”
“听说是诈骗,他到处说自己认识一些领导,能帮人安排工作,收了人家钱不办事还玩失踪,后来坐牢了才知道他根本就是瞎胡说。”
“那时浪娃是个文文静静的好孩子,怎么现在变成这样?你们都在一座城市,难道你就没发现或者听过他的一些异样举动?”
“原来在村里时天天面对的都是同样一群人,不要说了解一个人,连这个人祖上三辈什么情况大多数村民都知道,有时甚至比本人更了解本人。自从进了城市后,虽然有些人也常见面,但是根本不知道这人在哪住、在干嘛。”
“浪娃坐牢后,你没有去乡政府申请修庙的事?”
“去了。好久都没去乡政府办过事了,不知道现在乡政府居然有这么多上班人。咱们那时候乡政府只有几个人,对每个村的情况都一清二楚,办啥事去找谁都知道,现在这么多人却不知道找谁。好不容易找到办事人,去过两次后再一次去时换人了,一问才知道前面负责的人调走了,新来的人一问三不知。说明情况后说是要上面审批,又跑了几次没下文就不去了。”
“钱被浪娃拿走后,你手头又没有钱,你没向村里再集资一点吗?”
“我倒是想过。再一想集资款也是我亲手交给浪娃的,我连上一次屎屁股都没擦干净,怎么好意思再开口。牙一咬心一狠,就自己动手拆了庙。”
“你一个人怎么拆?”
“眼看到了拆庙那天,浪娃联系不到,我就一个人来到龙王庙,用梯子爬上去用手试着掰那些因为塌陷翘起来的木头,发现庙顶上那些木头腐朽的用手都可以掰断,就回家取了铁锹站上梯子用了一天时间拆掉了庙顶。”
“那些墙体呢?”
“也拆了。我买了瓦刀,把墙体上的砖一层一层撬起来,敲掉上面的泥巴和水泥,你也知道原来垒墙都是用黄土和成稀泥来垒砌,砖缝再用水泥勾缝的,很容易就磕掉上面的泥巴和水泥。把这些拆下来的砖后来又用在新垒砌的墙体上面。”
“新墙体也是你垒砌的?”
“是,向乡政府申请好长时间都没有消息,我不能干等着,就只能自己动手,一块砖一块砖开始试着垒砌,从开始时的一天只能垒砌几十块砖到后来几百块砖,再到后来一天一千多块砖。我现在也算是一个二把刀瓦工了。”
“你都没有干过瓦工活,怎么就觉得自己可以垒砌墙体?”
“刚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专业的事还要专业的人干。可我也不能就这样干等着,总得干点啥吧。有一天正下雨呢,我在屋里闲坐。突然想起来庙被我拆掉了,龙王爷牌位还在庙梁上呢,我就急急忙忙往庙梁上跑,路上我的衣服被雨水浇透,裤腿和小腿被路边的酸枣树划破,鞋子也陷路上的黄泥里。我光着脚跑到庙梁上,看见我用拆下来的砖垒砌的那个小龛还在,上面盖着的塑料布也没被风刮走。松了一口气时又有些不是滋味,龙王爷就这样被我临时安置在这样一个小龛子里,这山上有偷偷放羊的,那些羊群就在这小龛跟前走过来走过去拉屎屙尿,没准哪天过来只野狗直接在这小龛上撒泡尿呢。这要是让其他神仙知道了,让龙王爷的脸面往哪搁?以后还要不要龙王爷润泽这一方水土,保佑这一方百姓了?那雨滴不断的敲打着小龛上面的塑料布,也敲打着我的心。那一刻我决定不再等待,要行动起来。”
“听说咱们村有个网红叫啥来着?我听我太太说她曾经在哪个直播间看到过,我怎么不记得咱们村有这个人?你没找他帮忙?”
“哦,你说的是‘寻道者’,他是咱们村老杜家的孩子,你离开村子后他才出生,所以你不知道他。我和他不熟,村主任文民找过他,他给我打电话聊过一次。”
“他说啥了?”
“他在电话里说,要他帮忙可以,但是有条件的。第一是要让他来当副会长,庙会上的财务也得由他负责。”
“你同意了吗?”
“这个条件我同意,本来庙会上就没钱,而且是用人家的资源,不要说副会长,只要能修好龙王庙,要当会长我都同意。”
“他还有其他条件吗?”
“第二条是要让他大姨子在庙会上顶个神位,说他大姨子是被古代一个什么将军附身了,需要找一座庙宇做会场。这个条件被我一口回绝了。”
“听说你后来也直播了一段时间?”
“我那是被直播。浪娃被抓后,派出所来找我了解情况,我那段时间正开始垒砌墙体,派出所同志了解完情况后,回去在新闻上报道了这事,说一个老人因为修庙资金被骗,现在一个人修庙。不知怎么就被一些网红知道了,每天有不少人来直播我修庙过程。搞得我烦不胜烦。”
“听我太太说有一次在直播间看到你和人家差点起了冲突。怎么回事?”
“那些网红直播时有一个小伙子直接怼着我脸上,耽误我干活。我往开推了一下镜头,小伙子不乐意了,和我吵了起来,后来不停挑衅,我站在为了垒砌墙体搭起来的架板上,准备跳下去和他干一架。”
“你一个老头怎么能打得过一个小伙子?再说现在社会谁还打架?打架成本很高的。”
“那小伙子在那群网红不断起哄中愈发嚣张。不停挑衅我,我当时真的真的特别气愤,都想好怎么一下就将那个小伙子击倒。我站在高处,我纵身跳下时用膝盖或者肘部猛地击打他的头部,肯定能直接将他击昏过去。我都站了起来,也瞅好了跳下去的地方。”
“后来怎么放弃了?”
“就在我站起来时看到二憨像往常那样抱着捡来的一小捆柴火出现在土峁上,他目光没有看向那群手舞足蹈起哄人群,而是一直盯着那个小龛子里的龙王爷牌位。那时我猛地清醒过来,一个为了那点所谓流量不择手段取悦围观的人值得我动怒打架吗?自己一大把年纪了还跟一个想出名都想疯了的主播打架被直播出去,想想自己都丢不起那人。”
“你现在还记恨直播那小伙子吗?”
“我那天停下愤怒时,有一刻我竟然生出了怜悯之心,觉得这些人好像一个个提线木偶,看似一个个都是自由之身,却被面前的手机所控制,他们的喜好是手机屏幕那头观看他们直播的人给予的,他们努力讨好、拼命展示着自己的优秀、自己的丑陋,还有平时隐藏起来怕被人发现的一些东西。仅仅就是为了取悦一下屏幕后面那些看不见的眼睛,就为了那点所谓的流量,突然觉得这些人即可怜又悲哀。”
“那些网红直播了你多长时间?”
“十几天吧。我实在受不了这些麻烦,我就躲起来几天,找不到我他们自然就慢慢散去了。”
“那些网红后来再来过吗?”
“来过,不过随着那个‘寻道者’,就是咱村老杜家孩子和另一个村签了一个啥协议,在邻村修了一座网红庙,那些网红又一窝蜂跑去那里直播了。”
“你被直播这段时间给你带来流量没有?”
“我又不直播,要啥流量?那群网红来时还有一些卖小吃摊的也跟着来,给咱们庙梁上带来无数垃圾,沟沟壑壑里留下满地大小便臭气熏天,我和二憨收拾了几天。”
“二憨除了和你收拾垃圾,没帮你在修庙时干活吗?”
“二憨那个样子,我怎么敢让他干那些活。”
“村里都没人了,你没想过换个地方修庙吗?”
“想过,我也想过换一个更宽敞点离人居住更近的地方,可后来又一想原来老会长在世时说过,咱村周围还没有比庙梁更好的土脉,咱们只知道庙修在了庙梁上,咱们不知道的是当年为啥把庙修在庙梁上,这里面有哪些风水门道是咱们必须要尊重的。”
“你拆庙时想没想过万一拆庙惹怒龙王爷怎么办?”
“想过,后来一想旧的不拆新的怎么修。当然了,我也是用卦木问过龙王爷的,还特意问了一下原来给咱们村办过事的风水先生,也让咱们村民讨论过的,讨论过才有的集资。我想过了,有些事不管吉利不吉利总得有人去做,如果龙王爷要怪罪那就怪罪我一个人好了。”
“你是一个迷信的人吗?你这次从庙顶掉落摔伤,你觉得是龙王爷生气了吗?”
“我觉得自己是一个迷信的人。但我不觉得这次摔伤是得罪了龙王爷,是自己一时大意,以为脚下有架板,结果一脚踩空。”
“今天和你聊了这么多,我很高兴。在回来之前我也问过一些村里人,大家都觉得你是一个有信仰的人。现在你要做的就是放宽心好好养伤,剩下的事就交给我来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