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天浮之死(小说)
“陈天浮,你个狗日的,小心我哪天弄死你。”
“来啊!我怕你?”一脸醉意的陈天浮跟对方对骂着,半点不怵。
这场口角很快散了。可陈天浮怎么也想不到,这几句狠话,竟成了他的催命符。
六月二十一日,夏天的太阳起得比任何时候都早,七点钟不到,阿梁盖的山头就亮起了一丝光,将斜坡村的西面照得金黄。
半山腰上,一栋房子升起了青烟,那烟在晨雾中轻晃。屋就在田边,身后是一丘丘狭长稻田,稻穗正旺。炊烟牵着田垄,远远看去像火车头拖着一串车厢。
“明明……”厨房里,张小雅一边忙活一边喊,“快起床,面条好了。”
陈明翻了个身,躺在二楼松软的被窝里继续睡。他听到了母亲的呼喊,就是假装没听见,想多赖一会儿。没片刻,他妈提着锅铲就上来了。
“叫你不听是吧?”张小雅瞪着眼,“你跟你爸一个德行,懒。我数三声,再不起来——”
“妈,骂我爸就骂我爸,别总捎上我。”陈明一掀被子,麻溜下了床。
“你个小兔崽子,不想跟他一样,就别天天让人喊,闹钟响就起。”
陈明不敢顶嘴,蔫蔫走到灶房,从水缸舀水漱口,挤上牙膏洗漱。
张小雅的丈夫陈天浮,还在隔壁屋里睡着。昨晚他醉倒在大门口,陈明起夜撞见,嫌他一身酒气,又怕母亲骂他,就悄悄把人扶进了闲置的里屋。
“明明!”张小雅喊,“去把你爸叫过来一起吃。”
“要叫你叫,我才不叫,天天跟酒鬼一样。”
“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张小雅瞪他一眼,放下锅铲,朝丈夫睡的那间屋走去。
“咦,今天倒不打呼了。”她推开门迈进去,“睡醒就起来,别整天躺得跟死狗一样。”
骂着骂着,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陈天浮面朝里躺着,只露个额头,像是睡得极沉。
“不对劲,他睡觉从来没有这么静过。”张小雅心里一紧,快步上前,“天浮……”
她掀开被子,一眼就看见丈夫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嘴角还沾着干涸的呕吐物,身子早已冰凉发硬。
张小雅先是浑身一僵,紧跟着撕心裂肺地哭起来。陈明听见哭声冲进来,母子俩瞬间抱头痛哭。
陈天浮是斜坡村出了名的酒鬼,酒瘾大,每次都喝得烂醉。可人不算坏,在家懒点,给别人干活却实打实肯卖力气。
“你个天杀的,丢下我们娘俩可怎么活……”张小雅捶着他胸口,又哭又骂,“成天就知道喝,喝死了才甘心。”
哭了许久,哭声渐渐弱下去。人死不能复生,后事总得料理。
“明明,你去坎上喊你大伯、二伯,就说你爸走了。”张小雅抹着泪,机械地吩咐,“还有你天元叔,也喊一声,他跟你爸交情最好。”
陈明抽噎着点点头,抹掉眼泪出门。坎上不过百十米远,不多时,乡亲们就陆续赶来了。
“天浮才四十出头啊,怎么说没就没了?”大伯陈天栋捏着烟杆,急着问,“弟妹,他是怎么回事?”
“大哥,他昨天喝酒回来,就睡在这屋里……”张小雅话没说完又哭了,“早上我来叫他,就已经……”
“唉,都是酒害的。”二伯陈天民叹了口气。
“现在一起喝酒劝酒都要担责,不知道天浮叔昨晚跟谁喝的,要不报警查查?”陈天栋的小儿子陈云林插了一句。
“理是这个理,可乡里乡亲的,闹起来不好看。”陈天栋把烟杆别在腰上。
“那也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读过高中的陈云林坚持。
陈天民看向张小雅:“弟妹,你拿个主意。是报警查清楚,还是早点入土为安?你们孤儿寡母,往后路还长。”
张小雅本不想报警,怕丢人,怕得罪人。可经二伯一劝,又想起那些总劝丈夫喝酒的人,心里一横:“好,我听二哥的,查!”
她不是非要赔偿,就是想让那些人长个记性,别再拿人命当玩笑。
陈天民当即拨通报警电话,简单说明了情况。斜坡村离镇上七八里路,警察赶到时,已经九点多。
民警走访一圈,村里没人昨晚跟陈天浮一起喝过酒。昨天是赶集日,陈天浮去了镇上。
“是不是在集市上喝的?”带队的王警官边记边问,“他有没有说跟谁一起,去哪家喝?”
张小雅摇着头,眼泪又涌了上来:“他就说去赶集,买点下酒菜,没说跟谁,也没说要去哪家喝酒。这死鬼,喝起来就没个准头,说不定是在集市的小酒馆里,跟陌生人喝的。”
这话一出,众人都泄了气。集市上鱼龙混杂,陌生酒友喝完就散,想要找到人,无疑是大海捞针。陈云林不服气,小声嘟囔:“就算是陌生人,劝酒也要担责,可这连人都找不到,怎么追责?”陈天栋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别乱说话,张小雅已经够难受了,别再添堵。
警察又在屋里仔细勘查了一番,没发现打斗痕迹,也没找到异常物品,初步判断是饮酒过量导致的猝死,大概率是酒精引发的急性胰腺炎或呕吐物误吸,让陈天浮在睡梦中没了呼吸。就在王警官准备让人联系法医,做进一步鉴定确认死因时,陈明突然拽了拽他的衣角,小声说:“警察叔叔,我爸昨天回来的时候,身上有泥,还有一道划伤。”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陈明身上,张小雅也愣住了:“明明,你怎么不早说?”
“我昨晚起夜,看到他躺在大门口,以为他喝醉酒摔的,怕你骂他,就没敢说。”陈明低着头,带着哭腔。
陈明提供的线索,让王警官有了一点眉目。他立刻让人检查陈天浮的尸体,果然除了胳膊上有一处新鲜的划伤,后脑勺上还有一块不明显的淤青。
“不是单纯醉死。”王警官皱眉,“像是头部遭重击引发颅内出血,加上死者醉酒有呕吐物,双重原因致死。”
王警官不停思索着,他看了看窗外,“前两天刚下雨,死者裤管上的泥和集市后山的黄泥一模一样。他去后山干什么?”
一句话,让原本简单的猝死事件,瞬间变得扑朔迷离。大家议论纷纷,都在猜测着陈天浮的死因。
“难道天浮不是喝酒猝死,是被人害了?”陈天栋皱紧眉头,“天浮到底得罪了谁?”
有人说,陈天浮还算老实,应该没有得罪什么人;也有人说,他喝酒没个正形,可能喝酒耍酒疯和人起了冲突。各种议论,都汇集在张小雅的耳朵里。
听到这么多人说自己丈夫遇害,张小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疯狂地抓住王警官的手,说:“警官,你一定要查清楚,到底是谁害死了我男人。”
“放心,我们会调查的。”
王警官安抚了她几句,随后联系了县里的法医。县里距离斜坡村有五十多公里,法医驱车赶到这里需要一个半小时。王警官走出房间,又询问了几个村民,也没有什么实质进展。
当法医赶到时,已经是傍晚六点多。法医对陈天浮的尸体进行了解剖,解剖鉴定很快出来:陈天浮系饮酒过量,意识不清,摔倒撞击头部致颅内出血,加上呕吐物堵塞呼吸道,最终窒息死亡。
法医验尸结束后,王警官交代家属先别急着把死者下葬,等警方侦查结束后再办丧事。随后送走法医,他就带队回了镇上,开始走访调查,重点排查小酒馆,集市后山的黄泥场,以及昨天和陈天浮有过接触的人。
第二天一大早,经过排查,一个叫陈老歪的人,率先进入了警方视线。下午,王警官再次来到斜坡村,在村民陪同下,直接进了陈老歪家。警察一露面,陈老歪当场就慌了,眼神躲闪,说话支支吾吾。
“陈老歪,老实交代,你和陈天浮昨天在集市喝酒,到底发生了什么。”王警官语气严肃。
“老歪,你不对劲。”陈云林盯着他,“我爸都看见,赶集那天你跟我叔一块儿去了后山。”
被这么一诈,陈老歪脸色唰地惨白,腿一软差点跪下。在王警官追问下,他终于断断续续说了实话。
六月十九日赶集,陈老歪在小酒馆碰到陈天浮,两人凑一桌,切了牛肉,喝了两斤农家米酒,一直喝到天黑。
出了酒馆,陈天浮酒劲上来,说要给陈老歪做媒,提后山的王寡妇。陈老歪动心,两人摇摇晃晃往后山走。
走到半山腰黄泥地时,陈天浮脚下一滑,重重摔倒,当场就昏了过去。
当时天太黑,没路灯,两人都醉得厉害。陈老歪吓坏了,怕人说是他推的,自己家穷,根本赔不起医药费,更怕闹出人命担责任。见四下没人,他咬咬牙,把陈天浮背回村,悄悄放在他家门口,没敢跟任何人说,只当他睡一觉就能醒。
他万万没想到,这一睡,人就没了。
“我真不是故意的,弟妹啊……”陈老歪边哭边磕头,“我以为就是摔晕了,缓缓就好,我对不起天浮,对不起你们……”
张小雅气得浑身发抖,抓起一根棍子就要打:“你个王八蛋!”
“弟妹,别冲动,人已经没了,打他也没用。”陈天栋叹口气,急忙拉住她,“老歪,你真是糊涂,当时只要喊一声人,或许就不至于这样。”
王警官在一旁做笔录。陈老歪明知对方昏迷却不救助,致人死亡,已涉嫌过失致人死亡,刑事责任跑不掉。
就在众人以为真相大白时,陈明忽然又开口,声音不大,却像炸雷:
“警察叔叔,我还有一件事。前天晚上,我还看见天元叔从我家门口走过,走的时候还看了我爸一眼。”
所有人都愣住。
陈天元是陈天浮最好的朋友,忘年交,今天一早忙前忙后,比谁都上心。
“明明,你肯定看错了,我昨晚一直在家里,没出门啊。”陈天元急忙辩解。
“天元叔,我没看错。”陈明很肯定,“我家屋檐有灯,你手电筒上绑着根红绳,我在楼上看得清清楚楚。”
陈天民当即喝道:“天元,事到如今,别再瞒了,查出来更麻烦。”
陈天元眼神闪烁许久,终于低下头,说出了隐情。
原来六月十九日晚上,他也在镇上喝酒。回家路上,看见陈老歪和陈天浮歪歪扭扭往后山去。他一时好奇,又想抓个笑料以后打趣陈天浮,就悄悄跟在后面。
到半山腰,他看见陈老歪背着昏迷的陈天浮走下来。陈天元心里也怕,怕沾上事,就躲在暗处没敢出声,一直等陈老歪把人放回村离开后,他才悄悄走了。
“我对不起天浮。”天元红了眼眶,“我要是当时站出来,把他送去卫生院,他也不会死。我糊涂,我有罪。”
院子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心情沉重。陈天浮的死,不止是他自己饮酒过量造成的,也是陈老歪的不作为、天元的隐瞒,让他窝囊地死去。
最后,警察带走了陈老歪,他免不了刑事责任。而陈天元内疚不已,整天活在噩梦中。但尽管如此,陈天元发誓,一定会替陈天浮照顾好她们娘俩。
就在众人以为一切尘埃落定时,躲在远处的一道身影阴笑着:“陈天浮,你终于死了,跟我做对,这下没得骂了吧?这就是你的下场。”说完,他若无其事地融入丧事举办中,仿佛这事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