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家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榆树。每到春分时节，那绿莹莹的榆钱儿便耐不住春姑娘的召唤，纷纷破苞而出，惹得岳父馋涎欲滴。
　　 岳母说，岳父打小就好这口。自打嫁给他，每到榆钱儿成熟的季节，他都会爬树采摘。只是如今年纪大了，再这么攀高爬低的，万一有个闪失可怎么是好？这才一大早给我们打电话，想让我们抽空回家一趟。
　　 车刚停下，就听见院子里传出岳母的唠叨声：“我说老东西，不是早跟你说了吗？电话一早就打给姑娘了，他们上午肯定回来，你偏不听。都八十岁的人了，还跟个老顽童似的，真要有个闪失，我可不管你！”
　　 推开街门，只见岳父正站在榆树下，双手扶着木梯，欲作攀爬状。
　　 妻子一声断喝：“爸！”随即把肩上的包、手里的菜兜一股脑塞给岳母，紧跑两步夺下岳父肩上的箩筐，嗔怒道：“这么大岁数了，就不能让我们省省心吗？！”
　　 岳父许是没料到我们真的就回来了，被女儿这一声断喝惊得愣在原地，像做错事的小学生似的手足无措。片刻后，便指向一旁咯咯偷笑的岳母，没好气地说：“你就幸灾乐祸吧。”
　　 我把手中的水杯搁在窗台上，环顾院里的四个人，心想，再没人比我更适合干这活儿了，便识趣地从妻子手里接过箩筐挎在肩上，双手扶着木梯往上爬去。
　　 借着老榆树皴裂苍虬的树干，顺着木梯爬上了房顶。
　　 站在房顶，全村鳞次栉比的房屋院落尽收眼底。一大枝缀满榆钱儿的枝条正悬在头顶，那浓郁的清甜气息顿觉沁人心脾，心旷神怡。
　　 晨露未晞的榆钱还带着几分水汽，握在手里绒绒的、滑滑的、凉凉的，有一种说不出的柔软。每当顺着枝条捋下满手榆钱儿时，心里便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收获感。这时若闭上眼睛，耳边会传来嗡嗡嘤嘤的低鸣声，不知是哪些小虫儿正围着榆钱儿闹腾。放眼望去，几只小蜜蜂和两只蝶儿也赶来凑热闹，旋即融入它们的行列，围着榆钱儿翩翩起舞。这般景象，让我不由得想起宋祁“红杏枝头春意闹”的诗句——此刻只需将“红杏”换作“榆钱”，就更恰如其分了。
　　 岳母说，岳父爱吃榆钱儿的嗜好，还始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初。
　　 时年正逢全国三年自然灾害，整个国家都笼罩在饥荒之中。岳父刚满舞象之年，正是长身体的年纪。那时家中还有一棵大榆树，就是眼前这棵榆树的母树，如今这棵榆树正是从那棵老榆树根上萌发的小树苗。全家几口人全靠那棵大榆树的树皮和树叶，掺和着碾碎的玉米芯才熬过了冬天。直到来年开春榆钱儿长出，才算保住了性命。可惜那棵老榆树因树皮被过度刮剥，没过几年便枯死了。从此，你岳父的胃就与榆钱儿结下了缘分。每年榆钱儿刚含苞，他就会站在榆树下仰望，兴奋得难以自抑，非得吃上几顿软嫩甜香的榆钱儿，这个春天才算过得心畅意足、圆满舒心。
　　 岳父虽已入耄耋之年，身体却依旧矍铄。虽自幼身居乡野，却精通琴棋书画、吹拉弹唱，是全村红白喜事必邀请的翘楚。此刻，他正沐浴在阳光下，悠闲地拉着胡琴。不知是悠扬的琴声引来了它们，还是榆钱的甜香吸引了它们，只见几只大花喜鹊喳喳喳地欢叫着从远处飞来，落在我头顶的榆枝上打闹不停。顷刻间，成千上万片榆钱儿被它们踩落枝头，乘着暖阳，拌着微风簌簌旋舞而下，化作一场绿色的雨。
　　 不多时，我挎着的箩筐已盛满榆钱儿。当我把榆钱儿倒进岳母备好的大筛子里时，岳父立马停下了悠扬的琴声，丢下胡琴，从筛中捧起一把榆钱儿，凑到鼻尖轻嗅，一脸陶醉，随即便将其送入口中，咀嚼起来。
　　 岳母被岳父这个举动逗得前俯后仰，指着岳父直骂——馋嘴猫。
　　 岳父并未理会岳母的调侃，只对我说筛里的榆钱儿不够吃，趁我在，再多给他采两筐。我再次爬上房顶，按照岳父的要求，又采了两箩筐。
　　 在岳母和妻子忙着分拣榆钱时，岳父放下胡琴，进屋取出一本泛黄的线装《本草纲目》古籍，从中医角度给我讲起吃榆钱的诸多益处——总结起来为：健脾和胃、安神助眠、杀虫消肿、止咳化痰。
　　 最后还特意强调，不但古人对榆钱儿的食用有详细的记载，就现代医学也对其成分有着明确注解。其中含有的溶栓消化酶，是其他食材中较为少见的成分，能促进胃酸分泌和食物消化，对脘腹胀满、食欲不振、倦怠乏力也有不错的辅助调理作用。
　　 岳母分拣好榆钱儿，先用清水淘洗数遍，清除掉根部那些暗红色的细微杂质，再按照三比一的比例拌上小麦面粉（三份榆钱，一份面粉），撒上食盐、少许食用碱和食用油，用手搅拌均匀。随后取出笼屉，铺上笼布，将拌好的榆钱儿铺在笼屉上，开大火蒸制半小时即可。
　　 岳母说，蒸榆钱儿时加少许食用碱和食用油，是让它口感糯软香甜的关键——这法子还是她二十年前去北京会友时，跟一位据说是皇宫老御厨的后人学的。她说碱能破坏榆钱细胞壁里的果胶，既缩短蒸煮时间，让榆钱儿更加软烂的同时，又能保护叶绿素，避免它褐变减损原本的翠绿色；而加食用油，则是为了防止面粉与榆钱儿过度粘连，影响口感。岳母和岳父对榆钱儿竟有如此专业的认知和表述，着实让我吃惊不小。
　　 等翠绿的榆钱儿出锅后，岳母便捣了些蒜末，淋少许的香油拌匀。顷刻间，榆钱儿那股原始的草木清香就被激发出来，叫人馋得欲罢不能。这顿饭，岳父除了榆钱儿，没碰任何别的菜，就连妻子特意给他买的、他平日最爱的脆炸小黄鱼，也没顾得上动一筷子。
　　 妻子尝过之后说，这是她吃过的最美味的树叶，还一个劲儿抱怨岳母以前从没告知过她。我笑着纠正，你吃的可不是树叶，而是榆树的绿色花朵。
　　 细想起来，在自然界的植物中，除了绿菜花外，唯一能吃的绿色花朵，怕就是榆钱儿了——这一点，恐怕是大多数人都不曾留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