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西北的黄土高坡，被风沙剥蚀得皱皱褶褶，远看如浩瀚荒漠堆起的连绵沙丘。唯有走近，才能真切触摸到这片土地的贫瘠与缺水——横竖交错、高矮错落的山峦沟壑，纵横数十里，才可能在沟谷深处寻到一汪泉眼、一缕溪水。而但凡有水的地方，不远处便会传来鸡鸣犬吠，袅袅炊烟如淡墨般晕染在黄土崖壁间，给苍茫的山野添了几分人间烟火。
　　 我家便坐落在离河道不远的山坳里，庄子名“阳台”，恰如其分——山面朝阳，脚下一方平缓台地，台地两侧是两道窄小不规则的川地，川地中间，一条小河自东向西蜿蜒流淌，涓涓细流如丝带缠绕着村庄。河水距我家不过四华里，四季清澈见底，碧波在风里漾开层层涟漪。这条寻常的小河，承载着祖祖辈辈的悲欢离合，也流淌着我半生苦乐交织的记忆。
　　 在大西北，择水而居是世代相传的生存智慧。近水，只为寻得一口吃水、一掬用水。我家没有近水的便利，吃水用水全靠去河里挑取。大人们整日泡在田地里耕作，根本抽不出时间往返挑水，于是挑水的担子，便落在了我们兄妹身上。父亲给我们做了一根抬水的木杆，杆心系着几股铁丝弯成的铁钩，专用来挂吊水桶。哥哥姐姐们早早分了工：大姐操持家务，二姐喂猪喂牲口，三姐喂羊、给羊羔补奶，哥哥专职挑水，我和最小的妹妹则合作抬水。
　　 到了上学的年纪，村学就建在“阳台”之下，与我家仅一墙之隔。那时的村学，依偎在潺潺小河旁，四周绿树环抱，南北青山遥遥相对，正应了“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的诗意。或许是水给这片土地带来了生机，早期的人民公社也选址在此。我的挑水生涯，便与上学时光交织在一起：每天清晨上学前，我要先去河里挑一趟水；傍晚放学，再约上庄院里几个同学结伴同行。起初，我只能挑少半桶水，扁担压在肩上，稚嫩的肩膀很快便泛红肿胀。我试着换肩，可左右肩都被磨得通红生疼，只能咬着牙一点点坚持。从少半桶到多半桶，再到后来能稳稳挑满一担水，扁担在肩头磨出的硬茧，成了我成长的印记。挑水的路要爬一段三百多米的折尺陡坡，爬坡时必须踮着脚尖，双手紧紧攥住扁担两头挂水桶的铁链，一步一步缓慢挪动，稍不留神，水便会晃出桶外。等终于挪到院畔，早已是两股战战，喘息连连。为了不让水洒出，一路上我要歇上四次，每一次起身，都像是与肩头的重量较劲。尤其到了冬天，河水结了冰，舀水的冰面滑溜溜的，稍不留意便会滑倒在河里。冰冷的河水浸透衣衫，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
　　 那时的我，心里每天除了盼着能吃上一口白面馍馍，更奢望能有一天不用再挑水、不用再受这份累。挑水，成了童年最沉重的体力负担，却也藏着独属于少年的乐趣。去河边的路上，要经过村学的操场，那是孩子们的乐园。我们常常把水桶往地上一放，三五成群地打篮球。说是打篮球，不过是抱着球胡乱投掷，可伙伴们依旧玩得疯闹，笑得前仰后合。凛冽的北风呼啸而过，却吹不散我们天真的笑声，常常玩得忘了时间，直到家人呼喊，才恋恋不舍地挑起水桶回家。
　　
　　 二
　　 冬天的大西北，雪是常客。给水窖添雪、添冰，是农村冬闲时节最热闹的大事。若遇一场大雪，整个村子便瞬间沸腾起来。大人们会选干净的院落、道路或是田间硷棱，用扫帚和铁锨把雪堆成圆锥形，再轻轻拍打雪堆表面，随后用铁锨把在雪堆中间钻一个通透地面的孔。次日清晨，将铁锨把穿入孔中，用力一翘，整座“小雪山”便被撬起。大人背着雪，孩子抬着雪，条件好的人家用架子车拉雪，来来往往的身影在雪地里穿梭，把一筐筐、一车车的雪添入水窖。待春日消融，雪水便成了家庭日常用水。孩子们则在雪地里堆雪人、打雪仗，吆喝声、嬉笑声、吵闹声交织在一起，田野是热闹的，山村是热闹的，连空气里都裹着欢腾的气息。
　　 水窖里储存的雨雪水，经过数月发酵，总带着一股淡淡的泥腥味与馊味。为了去除异味，大人们会往窖里撒一点漂白粉，静置沉淀一段时间。从中医角度而言，水属阴，雪性寒，更是阴中之阴。雪色洁白无瑕，入肺经，能清热祛火、解毒排毒；雪融成水，入肾经，可益肾养阴。寻常人喝雪水有益身心，对心血管病、糖尿病、肺结核、高血压、高血脂患者，也多有裨益。
　　 自古以来，便有雪水沐浴的记载，用雪水洗脚洗脸，能促进血液循环。腰腿疼、疔疮疖痈，以及气管炎、肺部感染的患者，用雪水煎煮中药汤剂，还能引药入肺经，增强药效。除了添雪，给水窖添冰，也是冬日里一件有趣却也讲究的事。每年“立春”节气前后，正月十五刚过，待向阴面河面上的冰，苦咸味渐渐淡去，家家户户便开始筹备添冰，为水窖储蓄水源，未雨绸缪，防备来年干旱少水。挖冰前几天，大人们会提着粪筐、拿着粪杈，在河边来回转悠。名义上是“拾粪”，实则是在“踩点”——挑选最适合挖冰的位置，认真程度堪比如今的河长巡河。
　　 挖冰是门技术活，抡起䦆头在冰面下凿冰，力度拿捏得恰到好处。力度太轻，䦆头在冰面打滑，毫无效果；力度太重，䦆头下去便如“天女散花”，冰屑四溅，白费力气。唯有力度如吹笛般轻柔精准，才能凿出一块块大小匀称的冰疙瘩。大人们用红柳条或芨芨草编织的筐担冰，孩子们赶着毛驴，每头毛驴驮一麻袋冰，条件好的用架子车拉冰。大人们挑着冰担子小步快走，扁担随着步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一首独特的冬日协奏曲。孩子们跟在毛驴身后飞奔，不过几个来回，毛驴便累得大口喘气，即便不情愿，也只能被孩子们的鞭子赶着前行。一上午要把水窖填满，是雷打不动的硬任务，没有商量的余地。因为一个庄头几十户人家，都指着这条小河的冰度日。今天你在“踩点”的位置挖冰，说不定就有几户主人在一旁眼巴巴地蹲守，盼着能尽快取到冰。
　　 添冰，在旧时传统风习中被称作“藏冰”，这一延续千年的民俗，藏着华夏民族与水相依、循时而生的生存智慧。据史料记载，早在周朝，古人便形成了完整的采冰、窖冰礼制，《周礼》中明确记载，周代设有专门“掌冰”的官职——凌人，他们会在寒冬腊月凿取坚冰，封存于名为“凌阴”的专用冰窖之中，待到仲春时节，举行庄重的“启冰”仪式，将窖藏之冰用于宫廷宴会、宗庙祭祀等重大场合，成为独属于那个时代的用水礼制。《诗经•七月》中“二之日凿冰冲冲，三之日纳于凌阴”的诗句，穿越千年岁月，依旧能让人听见寒冬里凿冰的铿锵声响，读懂正月藏冰的忙碌场景。诗中所言，正是十二月寒冬凿冰不止，正月将冰块悉数纳入冰窖的画面，而“凌阴”，便是古人专为储冰修建的地下窖室。为保障夏季有充足冰块可用，周王室还专门设立了“冰正”这一管理机构，专职负责冰块的开采、储运与保管。《周礼》对藏冰之制的记载更为详尽：“凌人掌冰，正岁，十有二月，令斩冰，三其凌。”意思是凌人全权执掌冰政，每年农历十二月大寒时节，便下令开凿冰块，且窖藏夏季用冰，必须储备三倍的用量，因为在漫长的封存过程中，三分之二的冰块会在凌阴中自然融化，这份精准的测算，是古人历经无数实践总结出的经验。
　　 历朝历代，藏冰用冰的传统一脉相承，不断传承完善。《魏志》有云：“建安十九年，魏王曹操造此台以藏冰，为凌室，故号冰井。”记载了曹操修筑冰井台、建造凌室藏冰的历史；《宋朝会要》亦载：“建隆三年，置冰井务，隶皇城司也。”将宋代藏冰的官方建制清晰记录。在唐宋文人的笔墨间，藏冰早已走出礼制，融入烟火生活。白居易官至翰林学士时，感念唐宪宗恩赐冰块，特意撰写《谢恩赐冰状》，直言“颁冰之仪，朝廷盛典；以其非常之物，用表特异之恩”，一块寻常冰块，成为朝廷彰显恩泽、维系礼制的载体。刘禹锡在《刘驸马水亭避暑》中写下“赐冰满盌沈朱实，法馔盈盘覆碧笼”的诗句，还原了唐代贵族用冰镇鲜李子、宴饮避暑的雅致场景；杜甫游历长安，列席权贵子弟的夏日纳凉宴，挥笔写下“公子调冰水，佳人雪藕丝”，让藏冰化作消暑饮品、佐餐食材，走进人间烟火的细微之处。
　　 发展至宋代，朝廷专门设立“冰井务”，统管采冰、藏冰、颁冰、刷洗冰室等全流程工作，彻底摒弃远赴深山穷谷采冰的旧法，就近在都城附近的金明池开凿冰块，让藏冰流程更趋便捷。到了明清时期，用冰藏冰愈发普及，冰窖也形成明确分级，分为官冰窖、府第冰窖、商民冰窖三类，覆盖宫廷、官宦与民间。清代《会典》工部都水清吏司藏冰条目，对藏冰事宜有着极为细致的规定：“凡伐冰取诸御河……岁以冬至后半月，部委司官一人，募夫伐冰，取其明净坚厚者，以方尺有五寸为块。”凿冰有标准，藏冰有定额，紫禁城内设五座冰窖，藏冰两万五千块；景山西门外六座冰窖，藏冰五万四千块；德胜门外三座冰窖，藏冰三万六千七百块，专供坛庙祭祀与宫廷之用；德胜门外、正阳门外的四座土窖，分别藏冰四万、六万块，用于官府暑汤供给。这套完善的藏冰体系，一直延续到民国时期，依旧在民间流传。
　　 而这份跨越千年的藏冰用水智慧，映射在我工作后的大西北环县，却化作了一段与缺水、苦水抗争的艰辛历程。步入工作岗位后，我才更深切知晓，环县幅员9236平方公里，面积近乎我国国土总面积的千分之一，可这片广袤的黄土地，却常年深陷缺水困境。境内零星分布的水源，十之八九是苦涩难咽的苦咸水，既无法供人畜饮用，更不能用于农田灌溉，全县36万群众，被水牢牢困住，深陷“水比油贵”的艰难处境，也因缺水世代困顿，难以摆脱贫困。
　　
　　 三
　　 我曾工作的甜水镇，名字里满是当地人对甘甜净水的极致期盼，只因镇政府所辖93.5平方公里区域内，唯有新庄沟一处水源是微甜淡水，便以此取名“甜水”。可这份微薄的甜，掩盖不了整片土地的水质之殇：甜水堡的地表水、地下水，不仅口感苦涩，每公升含氟量更是高达13.5至27.5毫克，远超国家饮用水安全标准。世代饮用高氟污水，让甜水人饱受病痛摧残：氟斑牙成为当地人的通病，爱美的大姑娘、小媳妇与人交谈时，始终不敢展露笑颜，只能时刻“笑不露齿”；重症氟骨症患者，四肢关节严重扭曲变形，终日承受“弯腰不见脚，抬头不见天”的剧痛，不仅被病痛反复折磨，更因此陷入贫困，生活举步维艰。各级地方病防治专家，年年分批次赶赴甜水镇，为氟骨病患者免费义诊、发放药品，尽全力缓解病痛；环县县委县政府也多方奔走，积极争取项目资金，实施一批又一批“氟病改水”工程，立誓要从根源上斩断高氟水带来的苦难。2006年，苦咸水淡化工程正式落地，在甜水街村开凿一眼机井，配套建设淡化处理设施，建成苦咸水淡化站，试着向苦涩的地下水讨要净水。彼时，镇政府为保障干部职工的身体健康，专门安排车辆从惠安堡水库拉运黄河水，储存在加锁的专用水窖中，指派专人看管，干部职工必须凭借水票才能定量提水，每一滴水都显得格外珍贵。
　　 每每看着凭票取用的黄河水，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老家那口储藏冰雪水的胶泥窖，想起童年里一担担挑回的清冽河水，心里满是对干净活水的深切念想。终于，在1996年5月13日，所有期盼都化作了现实——黄河水正式贯通甜水堡！饱经干旱肆虐、风沙侵袭、氟水侵害的甜水人，终于喝上了来自母亲河的甘甜活水，祖祖辈辈盼了一世又一世的梦想，终于照进了这片干涸的黄土地。当天，庆阳市环县甜水飞龙杂粮工贸有限责任公司经理张建宝，为铭记这一载入环县史册的日子，连夜赶制一副大红对联，悬挂在公司大门：“甜水水甜水增甜；飞龙龙飞龙升飞”，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彻村镇，是甜水人苦尽甘来的欢呼，是对美好生活的由衷庆贺。
　　 随之推进的陕甘宁扬黄一期工程，为甜水镇配套建成3800亩灌溉灌区。浑黄却滋养万物的黄河水，伴着西北人耳熟能详的“花儿”调，顺着沟渠缓缓流入层层梯田，滋润着干涸了千百年的沙土地，更滋润着甜水人绝望已久的心房。灌区的水浇地里，全部种上了地膜玉米、地膜洋芋，粮食产量直接翻倍，彻底改写了当地“种了一料子，收了一抱子，打了一帽子”的靠天吃饭、雨养农业的宿命，让乡亲们终于告别了广种薄收的艰难岁月。欣喜之余，甜水村民们自编自写一首打油诗，在田间地头广为传唱：“灌区青杨一排排，甜水群众乐开怀；扬黄工程民称颂，黄河乳汁今到来！”华夏儿女的母亲河黄河，终于翻过千山万水，眷顾起这片贫瘠干旱的黄土地，为环县人带来了生机与希望。“民以食为天，食以水为先。”解决了甜水镇的饮水困局，环县全县的治水、集水、保水工程全面铺开。
　　 1999年前后，“121”雨水集流工程在全县普及推行，工程标准清晰明确：每户建设1处100平方米水泥集流场、开凿2眼容量各30方的水泥抹面水窖，同时在院落周边打造1亩庭院经济，实现集水、蓄水、用水、增收一体化。为全力推进工程落地，县里实行严格的“五包”责任制：县级干部包乡镇、乡镇书记乡镇长包片、乡镇科级干部包村、一般干部包组、村组干部包户，层层压实责任，户户落实推进。那段时间，乡村田野上到处都是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乡亲们参与建设的热情空前高涨。这是我参加工作后，第一次全身心投入农村场窖建设，看着乡亲们为了一口净水、一片沃土奋力劳作，我内心激情澎湃，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干劲，从前那句“乡镇干部，忙了加班加点，闲了把头睡扁”的口头禅，从此在我的字典里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