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皖南春踪:一楼一山一渡(散文)
丙午马年皖南春游,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有预谋的流年文约。携伴者六人,有西安玫瑰、天使姐妹和初次晤面的凌竹夫妻,有广州美林湖藏归却改道西安小聚的伊人姐姐,还有宁波的我,六人团分赴宣城。皖南春行,由宣城向徽州古城而进,瞻览谢朓楼,登临城北敬亭山,探寻泾县桃花潭,初心在寻徽风皖韵、续山水情谊、品人文脉动。
一
当我抵达宣城府山广场时,一场及时雨追赶着那些闲聊的、练舞的人群。我逆着人流,小跑着穿过装饰列柱,拾阶而上。
一座二层重檐歇山顶的木构楼阁,高居北广场一隅,像一位镇定气闲的故人,静待故客。
灰濛濛的一片天,浮在似雨又似雾的水汽中的一座楼,湿漉漉的韵脚清响一串,在石阶,在环廊,在瓦当,在檐角,溅起千年烟尘。
我透过格扇门窗的镂空,一瞥楼内陈设。文光射斗匾额,李白巨幅诗碑刻,素色衣冠塑像手展诗轴,立柱楹联,盘旋而上的木梯……铁将军把门,一切似乎都静锁在了若明若暗的光阴里。
一个粉衣女子轻盈若莲,围着环廊转圈,后背的长辫每一次逸动都是一句欲言又止的诗。我不由得也放缓了脚步,不即不离地跟着转圈,隔着一阙诗的距离。这一份罕见的默契洇进木楼纹理,静悄悄地绕成一梁一柱间那一场场温润可期的旧梦。
心事返潮,小别的步幅也多了些迟滞。在花雨雾海中,沿叠嶂东路东行,穿国鑫大桥,过站西大街,绕宣城站,慢摇半小时回到维也纳酒店,静待故友新朋的文约。
花灯初上,结集的六人肃穆地站在了谢朓楼前。
雨过天晴,焕然一新的我们,焕然一新的谢朓楼,焕然一新的隶书楹联。
华灯怀抱的主楼,“叠嶂有楼抑且续独孤之句,澄江如练行将赓谢朓之。”隶书楹联分外耀眼。这不正是谢朓的 “山水寓愁” 与独孤及的 “登楼抒怀”最中肯的诗学定鼎和双重赓续?
所有的“静锁”,已在新的一次谛视中解了封。所有飘散的诗魂,已温柔入怀。
四望有高楼,也有两水合流。高斋北楼,是宣城太守当年治事之所,也是“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凭窗观水、挥毫赋诗的晴窗。
晴窗一站,果真小谢又清发。
小谢,宣城太守谢朓是也。“王谢” 高门之后,字玄晖,南朝齐人,以文华见重于世,官至尚书吏部郎,盛年时被诬下狱而冤死。
云雾江树,墨锭细研。墨中洇出“馀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的高远旷达,灵心吐出“天际识归舟,云中辩江树”和“不对芳春酒,还望青山郭”的脉脉幽怀与眷眷乡愁。
作为“竟陵八友”之一,玄晖既是永明体诗的核心成员,亦是皖南山水诗风的开山鼻祖。那座心之所向的敬亭山,一次次撩拨着他素履以往。寄情山水,以“兹山亘百里,合沓与云齐。隐沦既已托,灵异居然栖。”一抒心志,诗咏正名。
前是烟火人间,后有流水清欢。宛溪如斯,从南齐的烟雨流至盛唐的春风。开元、天宝、至德,“仗剑去国,辞亲远游”的盛唐第一流浪者李白来了。出走蜀中,漫游长江,平淌黄河,流放夜郎……求仙访道的他嗅着玄晖的诗墨来了,盛年来,迟暮也来。得意时,高歌“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失意时,醉饮“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于谪仙人而言,玄晖是“安得扫蓬径,锁吾愁与疾”的孤心故友,是“我吟谢朓诗上语,朔风飒飒吹飞雨”的诗魂血亲。
玄晖泉下有知。托意寓愁的楼与山,二百多年后会招引一个赐金放还的宦游者。故,李白带着自我献祭的炽热,义无反顾地扑进皖南,奔向玄晖。
二
碧蓝的天穹下,郁郁苍苍的一脉山,静默如诗。
春浓,阳生,野花绽放,茶树青葱。宣城北行六里,乘观光车至石涛纪念馆,循山徐行。风软山青,偶起鸟鸣声,似在传递敬亭山的谜语。我们步幅高高低低,心里起起伏伏,一面探寻“众鸟高飞尽”的清空愁境,一面摩挲“孤云独去闲”的自由疆场。
谢朓爱敬亭山,称赞它是“兹山亘百里,合沓与云齐”,李白亦爱敬亭山,引“谢公”为山水知己,以满腔的孤绝与深情,缔结“相看两不厌”的永恒契约。
作为排头兵,我一路小跑着登上了敬亭之巅。云开雾散,站在观景平台,俯瞰“江城如画里” 的宣城,两水蜿蜒,环城相护,塔阁遥应,千年诗城尽收眼底,内心一片旷远与安宁。
背依广播电视巨塔塔基,我与一丛绿藤同框,在丙午马鸣之春的皖南诗境里,完成一场蜻蜓点水般的身心贴近。
茫茫天地间,因了诗合与神交,自谢朓冠名、李白七登赋诗加冕后,这座江南诗山便成了一个联通古今、安放孤心的精神泊地。
斯楼,在诗中复活为夹明镜的两水之魂,接纳了谢公、李白的狂傲、孤清。登楼,只为精神对酌,共销万古愁。
斯山,安放着李白因名而慕的精神相认和真我风骨。访山,人、山对坐,诗、心合鸣,单为正向情绪价值的诗魂回归与永恒对视的精神之塔。
这一趟又一趟的苦旅,挟风而至的唐时气象和登楼赋怀的满腔闲愁,不再是单向的陈情、孤独的追慕,而且是倾尽所有,以生命为火,以诗为韵谱就的江山画卷。
敬亭山在,酬唱诗文在,故人就在。
太白独坐楼前,游人笑语晏晏。孟大哥摄下视频,我们合诵《独坐敬亭山》,这就是作为诗客的我们对江南诗山和千古诗友最虔诚的朝拜与精神接驳了吧。
三
第三日,草观纸山的建筑肌理和千年技艺,我们就马不停蹄地赶宿在了桃花潭一家民宿。
第四日,在菜花香的晨光中,皖南文旅行至深处,我们投进了桃花潭的襟抱。
转文昌阁,过百情墙,穿南阳古镇,访中华第一祠(翟氏宗祠),渡“青弋江”,不期然就从东岸摇进了春雾迷蒙的西岸。
桃花潭一江清“潭”,西岸散植桃花,无数的“万家酒店”在风里招展。进进出出多是蹭热闹的游客。
踏歌古岸,木船轻渡,人来人往,昔日桃红酒香与千古情谊,被现代文明改写成了一首俗艳平调。
偎依幽深的小巷,轻踏残存的门槛石,绕着青石小街,出了义门,踱上彩虹桥……
苍古的彩虹桥上,一个身着红披风的干练女子默然伫立,凝视一汪濂溪,双目澄明。
一株株老柳枝条轻垂,浮过时光的涟漪,依稀可见一袭白衣男子醉卧碧水之畔,身侧半躺半坐着一位鬓微霜、双颊红酡、带着几分山野豪气的男子。
是酒逢知己的他们。
“先生好游乎?此地有十里桃花。先生好饮乎?此地有万家酒店。”于李白而言,为一纸信约而千里赴会,圆了一段千古粉丝之梦。
一个归居的县令和豪士,追星者汪伦是也。
美酒盈杯,盛情温热,是真真切切的、带烟火气的把酒言欢。踏歌相送,临别赠诗,是真实、有体温的挽留与烟火重逢。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千尺深的,是潭水,是一纸邀约的厚意、酬以诗章的相知、以酒交心的滚烫情谊。
百情墙题不尽离歌,彩虹桥渡不完别绪。直到桃花潭的水与酒漫过所有诗句,汪伦的渡才完成了千年泊位,也晓谕后来者,唯有知己——是醒着的岸,与生命本身。
皖南春踪,我们循着宣城、泾县的地理之线,从偶像崇拜的谢朓楼,到自然与真我双重凝视的知己之山敬亭山,再到酒诗唱和的情证桃花潭,渐进式地探入隔代诗友间的精神纽带和诗文脉搏。
谢朓以“天际视归舟,云中辨江树”的自然清隽,首开皖南山水诗风之先;皖南诗派集大成人物李白,一切“情语皆景语”可考证的皖南诗作就不下150首,有“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愁”极度夸张的愁绪渲染,有“人烟寒橘柚,秋色老梧桐”沉浸式的情感投射,有“相看两不厌,唯有敬亭山”天人合一的心灵镜像;泾县县令汪伦,以朴拙为笔、以真心为墨,为皖南诗路织出一条满溢酒香的知己之链。于是乎,关于寻觅与安顿的永恒苦旅,落墨宣纸,便是水墨画卷,便是诗魂和山河之魂。
一汪桃花潭水静影沉璧。玫瑰和天使姐妹端立桃花潭石碑,伊人姐姐倚在万家酒楼的幽巷莞尔一笑,凌竹姐姐蹲在野渡的石头上,纤手轻拨江水……我们都以别一种柔软,沉浸式体验桃花深情。我们抱团而来的追觅,甜香携着潭水的清凉和桃花酒的暖情,就是一种充满敬意地抵达。
窗外炊烟袅袅,人间烟火温柔。我倚微凉车窗,高铁缓缓启程。尘世间,再滚烫的重逢,也必有知交终须别的各散天涯。
然,千年诗心文缘,像大珠小珠滴落,轻轻漾开我们行路时,那份萦怀不去的追慕和和满心满意的安妥。
萦怀不散的,最是第三日黄昏和人间徽派的邂逅。夕阳金光,我们误入油菜花海。清清水塘的衬景上,垂落的天光,翻滚的金浪,镀金的马头墙和青瓦白墙,把呼朋引伴的我们晕染成了桃花镇徽派化境中一个个最灵动的金色逗点。
此番皖南踏春,不仅是流年故友的携游,还是循着皖南诗路慢行,以澄澈本心,接住千古诗意,收获沉甸甸的人文伴手礼:关乎山水清音,关乎真我的自证、灵魂的安放与隔代知己的精神对话。
有幸的是,重续了铁三角的流年情谊,我也带走了一个被山水知己注释过的新我。
一切似乎近在年前。见了,散了,又重逢,在流年文字中,在现实的携伴里。
姐姐你最棒,一直在坚持编写,坚持写作。
最美的日子,有伊人姐姐,有玫瑰姐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