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香】青灯(小说)
一
初冬时节,东北一个尼众道场的大殿内烟气缭绕,檀香扑鼻,阳光把窗棂的“卍”字形图案印在一个个比丘尼的肩背上,她们正在举行“禅七”仪式。还未供暖,禅堂冷飕飕的。师父见空法师宣起七法语,嘴巴一张一合,一团团白雾在清冷的空气中弥散开来,直至消失于无形。师父执香板猛然击地,喝一声“起!”师兄们同时击地应和。比丘尼释如惑回过神来也忙回应,却已晚了一拍。“嗒”,轻轻的一声击地,突兀又不合时宜。师父看了如惑一眼,眼里没有责备。这让如惑更惭愧,她低下头,长长呼了一口气。
坐香已经开始,师父说,坐香是镜中的定,要一心参禅,参究自己的本心。如惑跟师兄们一样结跏趺坐,双手结禅定印,两目微睁,心绪却又飘向那个遥远的小县城。小县城的一间小房子里,有她六岁的小女儿月月。啪的一声,香板拍在背上,师父出手略重。如惑忙收回思绪,急急默念:“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如惑出家三月有余,每天除了必修的功课外,苦行僧一般到处找活干,把自己弄得筋疲力尽,就是为了避免胡思乱想。可是不行,晚上10点,同一寮房的如思师兄已进入梦乡,如惑还在床上辗转。半醒半睡间却被一连串“妈妈”的呼唤惊醒,如惑习惯性地把手伸向身旁,手臂空空,这才清醒过来,这里是寺院寮房,不是县城小屋,一时思念与愧疚席卷而来。如惑起身,手捻佛珠不断念诵,一百零八颗佛珠,不知捻了多少遍,每一次捻动,都是为心爱的女儿祈福,希望自己遗留在红尘世界的孩子多吉多福。
今天心绪烦乱得很,念诵好久,如惑依旧无法让自己平静下来。捻珠在手下越转越快,突然啪的一声,佛珠线断,108颗珠子顾自奔去,噼噼啪啪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惊心。“怎么,难道是女儿出了什么事吗?病了还是……”如惑方寸大乱,惊惧、后悔袭上心头,眼泪雨点般滚落。怕吵醒师兄,如惑拼命用枕巾捂住嘴巴,被压抑的呜咽从喉管断断续续发出,却没注意师兄早已起身,从各个角落捡寻佛珠。
“108颗,一颗不少。”师兄把佛珠放好,坐在如惑身旁,“又想女儿了?凡你所求的,都是佛让你放下的。放下吧!”
“别的我都能放下,可是女儿不行,她是我血肉化成的孩子啊!”泪液堵塞鼻腔,如惑声音沉重模糊。
“女儿不属于你,你也不属于女儿,你在与不在,她都要过自己的生活。多修多参,慢慢就放下了。”师兄拍拍如惑肩头,慢悠悠回到床上。
如惑突然想到手机,她和徐朗曾约定,若女儿有事,徐朗会给她发短信。她急忙翻开抽屉拿出手机装上电池,一阵刺耳的开机铃声响过,手机上没有未读短信。看来女儿没事,是自己太紧张了。死死盯着寮房顶棚,如惑又是一夜无眠。
转眼就是禅七第七天的考功环节,佛前香案上清烟浮动,师父端坐在本位之上,目光扫过众人。如惑暗暗祈祷师父不要问到自己,师父却第一个就宣了她的法名,如惑只好硬着头皮走向前去。
师父问:“念佛的是谁?讲话的是谁?”
如惑轻蹙眉头答道:“是……是自性在念,佛性在讲。”
“自性在何处,佛性又在何方?”师父又问。
“这……”支吾半天,如惑颓然道:“师父,弟子不懂。”
师父微微侧身,袖袍指向佛前那盏长明不熄的青灯,“灯在何处?”
“在……在佛前桌上。”如惑望向那团青荧荧的火焰,下意识答道。
师父轻哼一声,似叹似笑:“肉眼所见,皆是障碍。我再问你,光明是在灯芯之上,还是在你见它的眼识之中?这光影是在墙壁四周,还是在你能觉的心性之内?”
如惑已近惶恐,无法作答。
“回去,看住你这盏不懂的青灯。”师父语气威严。
二
尚未获得法号的宿宁来到寺院已四个月,随僧众晨钟暮鼓,坐卧修行,却无甚心得。天近黄昏,正是寺院的药食时间,宿宁一路小跑回到寮房。打开房门,热气扑面,太阳烘烤了一天,寮房像个巨大又密实的蒸笼。宿宁顾不得擦掉额头上的大滴汗水,急急打开抽屉,拿出手机。她知道自己不该总看手机,可她放心不下女儿,从早上四点起床到现在,已经忍了十几个小时,实在忍不住了。前两个月徐朗总是会给她发短信,不停道歉,不停倾诉思念。宿宁回复他:“如果你再发与月月无关的短信,我马上剃度。”至此,徐朗不敢再乱发短信。
手机上没有未读消息,实际上,四个月来,宿宁从未收到关于女儿的短信,看来女儿过得还行。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宿宁拆下电池。正扣手机盖时,师父走了进来,宿宁下意识把手机移向身后。
师父扫了一眼宿宁未背起的手,说道:“徐朗和月月要来,你见不见?”
宿宁说:“不见。”
“他们都来好几次了,还是不见?”师父问。
“师父,要是见了,我怕我忍不住跟他们回去。”宿宁嗫嚅道。
师父看了看宿宁,轻轻叹了一口气,说:“看见殿前的石阶了吗?日日被香客踏过,它从不躲,因为它的根基在这,而你的心基又在哪?”
宿宁不语,她知道师父说的对,自己的心不在佛前。
师父又说:“随其心静,则佛土净。你的心若真安住于此,见或不见都是自在,好好参一参吧。”
又过两月,师父又问:“他们明天要来,见吗?”
“师父,我……见吧。”宿宁的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见。
第二天上午九点钟,当那个男人带着他们的女儿出现在客堂,宿宁就知道自己完了,她没有完全放下他,更无法放下女儿。几月不见,月月长高了不少。
徐朗轻轻推了下月月说:“去找妈妈吧。”
月月看向宿宁的目光里明显多了一层生疏,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转头看向徐朗。
宿宁泪眼婆娑地蹲下身子,握住女儿的小手,柔声说:“月月,妈妈好想你。”
月月眼睛一暗,扑到宿宁怀里哭了起来:“妈妈,你怎么不回家?我天天都想你。她们都说你不要我了,你真不要我了吗?”
“妈妈要月月,妈妈当然要月月。”宿宁已泣不成声。
帮女儿脱下厚厚的羽绒服,里面是新买的一层一层荷叶边的公主裙。宿宁的心疼了一下。以徐朗的审美水平,买不出这种风格的衣服,是那人买的。
孩子的悲伤来得快,走得更快。不一会,月月就偎在宿宁怀里,好奇地问这问那。
徐朗见缝插针地告诉她家里发生的一些事。见宿宁虽未回应,却一一听了进去,徐朗试探着说道:“宁宁,跟我……”话还没说完,手机就不识趣地响起来:“哪怕你我感情的归依,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哪怕你我之间的距离,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徐朗掏出手机,下意识地瞟了宿宁一眼,按下了拒接键。
“宁宁……”徐朗刚张口,铃声不依不饶地又响起来。不用猜就知道,是张枫,连女儿的裙子也是她买的。尽管他们已经离婚,尽管自己已经在寺院做了半年行者,宿宁还是一阵绞痛,心上没愈合的那道疤又一次鲜血淋漓。徐朗看着宿宁的脸色,说:“跟我回家吧,我和孩子都很想你。”
宿宁脸色铁青,冷哼一声:“回哪个家?有红色高跟鞋的家吗?”看着宿宁含了刀子似的的眼神,徐朗张了张嘴,再没发出声音。
宿宁强忍悲痛陪月月玩耍,心想:“这是我最后一次以妈妈的身份陪伴她了。”
听不见时钟的嘀嗒,却见指针转得飞快。九点五十,十点十分,十点十五,尽管再不情愿,还是要跟女儿再见了。送女儿到山门,月月用全身力气拉着宿宁的手往门外拽,以为自己力气够大,就能把妈妈拉出山门,拉回家。看着月月额头暴起的青筋和满脸的鼻涕眼泪,听着她嘶哑的喊叫声越来越远,宿宁瘫坐在山门号啕大哭,嘴里不停重复:“我该帮月月擦擦眼泪的,我该帮她擦擦眼泪的。”
晚上,宿宁找到师父说:“师父,我要剃度。”
师父问:“你今日的发心是什么?若是赌气报复,这剃度便是更大的执着。剃刀能断三千烦恼丝,却断不了你心里的怨结。”顿了顿,师父又说:“给你一周的时间,你好好参悟,一周后再做决定。”
三
对于宿宁来说,她近三十年的生活还算是顺遂的——顺利考上了师范学校,顺利分配到乡中心小学,顺利找到了如意郎君,顺利拥有安稳和谐的小家。
宿宁长眉细眼,又白又瘦,虽不惊艳,却很耐看。母亲精打细算,给她攒了不少嫁妆,她不愁嫁。看惯了父亲的冷眼,看惯了母亲的小心翼翼,宿宁最缺也最想要的就是一个温馨的家庭。她觉得其他条件都不重要,所以在几个追求者中,她选择了条件最差的同事徐朗。徐朗父母早早去世,在爷爷奶奶身边长大,又穷又丑,个子也不高,但是温柔体贴,对她关心备至。母亲也很喜欢徐朗,因为他也信佛,与母亲聊得来。选择徐朗时,宿宁还有一个隐秘的小心思:这么丑的人总不会出轨吧。
结婚五年了,徐朗依然温柔体贴,女儿活泼可爱,宿宁觉得自己的人生圆满了。
偏是那个多事之秋。非典结束不久,宿宁去省里参加国培。当她提前一天完成培训任务,拿着优秀国培教师的证书兴冲冲打开家门时,门口一双红色高跟鞋敲碎了她所有的期待与幻想。那双鞋她认识,鞋子偏小,35码,是同事张枫的。这双鞋是她丈夫从外地带回来的,她穿着这双鞋在办公室里炫耀了好几天。
电视声开得很大,一男一女的调笑声不断刺激着宿宁的耳膜。她拎起那双高跟鞋,打开卧室的门,一对鸳鸯正在戏水。
见到宿宁,徐朗的脸青了,结结巴巴地说:“宁宁,你……”
“你可真不要脸。”宿宁浑身颤抖,举起鞋子朝徐朗身上砸去,徐朗一闪身,躲开了。“你也配信佛?”宿宁拼命地追打徐朗,徐朗光着身子到处躲避,至于张枫什么时候走的,她浑然不知,只记得昏天黑地地哭过后,床上还躺着一只红色高跟鞋。
闹了几个月后,她选择了原谅,女儿需要一个完整的家。那一刻,她理解了母亲。
四
父亲喜欢母亲以外的所有女人,他跟她们调情,跟她们上床,给她们花钱,唯独对母亲横眉冷对,一毛不拔,对宿宁也不亲不爱,不冷不热。母亲非常爱干净,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院子打扫得连个草棍都没有。同样是洗被单,邻居刚结婚一年的小媳妇晒在晾衣绳上的被单已经发黄,母亲盖了十几年的被单依然白得纯洁。母亲能干,小菜园子里樱桃、草莓、杏子、李子,应有尽有。放学后,宿宁常拎着一桶水到菜园,摘了果蔬就站在树旁吃。母亲在农闲时常开着小三轮到处赶集。她赚的钱不比父亲少,可这些都换不来父亲一个青眼。
懂事后的宿宁曾劝母亲离婚,母亲说:“离了婚你就没有家了,再说也不能全怪你爸,我这么多年也没给他生个儿子,让他绝了后。”
这话让宿宁无言以对。母亲常常手扶着宿宁的头说:“你爸呀,长得太好了,妈当年就是图了他那张脸。我喜欢那张脸,别人也喜欢啊。你将来千万不要找太好看的男人,靠不住。”
宿宁也是这么想的,好看的男人靠不住。
宿宁很小的时候,母亲就每天上香念佛,她听说念《心经》不但可以自己受益,还能惠及子女,便让宿宁给她读。母亲不识字,小学三年级的宿宁也只认得“观自在”几个字她一个字一个字查字典,用录音机把《心经》全文录下来,从此母亲就每天无数次按动录音机的播放键,跟念《心经》。对于母亲的做法,宿宁不以为然,她觉得母亲不过是借以逃脱婚姻的不如意。
初三的暑假,母亲突然要去寺院看看,说自己信了半辈子佛,还没进过庙门。
宿宁就是在那次认识了师父见空。师父一见到她就说:“小施主,你我有师徒之缘啊。”离开时,师父还笑着对她说:“要不留下吧。”
宿宁摇摇头,未来还有无限美好,她才不要做尼姑呢。
自那以后,母亲常常说想出家,宿宁当然不同意,父亲常不在家,她只有母亲,母亲要是出家了,她怎么办呢?
“是啊!你怎么办呢?”母亲拉着宿宁的手喃喃而语。
结婚时,母亲亲自把她送上婚车,宿宁带着母亲沉甸甸的祝福和鼓胀胀的钱包开启了婚姻生活。三天回门,母亲拉着她的手说:“等你放假领妈去一趟庙上吧。”对月回门正好是暑假,母亲又说:“跟妈去庙上看看吧。”宿宁答应过几天去,因为她约好了跟同学们小聚。没想到这成了母亲一生的遗憾,也成了宿宁放不下的愧疚。同学聚会还没到家,宿宁便接到徐朗的电话,母亲在睡梦中去世了。
捧着母亲的骨灰,宿宁伤心不已,这世上最爱她的人离开了,连一句话都没留下。细看母亲的骨灰,乳白色的骨灰中有多个绿色的花一般的结晶,长辈说这是舍利花,说明母亲修行的好。
农村有个习俗,女儿不能扛幡。父亲找了堂兄扛幡,堂弟不情不愿,在葬礼上还脏话连篇。母亲一生没得到父亲的尊重,自然得不到家族的重视,宿宁一气之下推开堂兄,自己扛起了灵幡,全族一片哗然。
三个月后,父亲便娶了继母,自此,宿宁只有徐朗了。
母亲去世七天后,宿宁带着母亲的照片来到寺院。
见空师父见到宿宁,点点头说:“你回来了。”当时,宿宁并没在意,过了很久,她才想起,师父这样说,好像早就知道了她要以寺院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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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用委曲求全在修行,因为她有灵性,虽然没去寺院,但她终究积修了福报,圆满了善终,家庭是最好的道场。婚姻是一场缘分,所欠,所还,都是在了缘。
女儿在替母亲了愿,也在为自己铺路,真正的放下是了脱红尘繁琐。其实农村的讲究不无道理,看似残忍,但有它的观念。自古形成的风气,谁也难改。女人啊,永远在忍辱负重,永远在受不公平的待遇。天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