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温柔地洒在学校对面的果园里，温暖而醉人。又是一年丰收季，又是一度开学年，王奉先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满园果树，不禁轻声地感叹着。
　　 忽然，一阵电话铃声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沉浸在感慨中的他一时恍惚，竟分不清是手机在响，还是桌上座机在响——两者铃声太过相似。辨认出是座机后，他才伸手接起。“喂，哪位？”一听是陈宝根的声音，他语气立刻轻缓恭敬了许多。“哦，好的陈董，我马上过去！”电话那头，正是学校董事长陈宝根。
　　 这是一所私立中学，王奉先在这里已工作十余年。初来时，他只是一名普通语文老师。近几年，年近五十的他，突然榆木疙瘩开了窍：做事稳妥、点子频出，说话更是让人如沐春风。这些年，陈宝根但凡遇上棘手难事，总要先找他商议。去年，王奉先正式被提拔为副校长，分管教育规划、学风纪律、安全保卫等事务。说白了，他就是学校全能管家，董事长身边最得力的“救火员”。
　　 “奉先，快坐。”陈宝根示意他在对面落座。
　　 “董事长，有事您尽管吩咐。”王奉先谦和道。
　　 陈宝根犹豫片刻，缓缓开口：“你也看见了，园里苹果又熟了，可今年市场行情极差，根本卖不上价。总不能再像去年那样，白送给附近村民吧？去年送了一大批，也没换来多少正面社会效应，白白浪费。你快帮我想想，这批苹果该怎么处理才妥当？”
　　 王奉先微微一怔，没想到董事长会特意问及此事。
　　 “董事长，容我回去仔细斟酌一下，可以吗？”
　　 陈宝根点头，又特意叮嘱：“别拖太久，明天，明天务必给我准信。”
　　 从董事长办公室出来，王奉先心里既兴奋又忐忑。这件事看似小事，实则十分棘手。他看了眼手表，早已下班，下意识想到妻子顾小梅，便快步驱车回家。
　　 顾小梅见他面色凝重，忍不住问：“老王，今天怎么了？平时可不这样。”
　　 “不瞒你，真遇上难事了。”
　　 “什么事，说说看。”
　　 “你先做饭，我饿了，咱边做边说。”王奉先随口催促。
　　 “今天陈董把我叫过去，问学校对面果园苹果的事。今年行情差，去年白送村民，今年他不想再走老路。既想妥善处理掉苹果，又要借机给学校造势，做出看得见的社会价值。”
　　 顾小梅眼珠一转：“我倒有个主意。马上就中秋节了，把苹果送给学生家长当福利，家长念学校的好，一传十十传百，不就是免费广告？”
　　 王奉先眼前一亮：“主意很好，但是……还不够周全。”
　　 “不过什么？”
　　 “我想在你这个想法上，再添一层手段。”
　　 夜深卧床，王奉先仍在细细琢磨：“你说的没错，但太简单。这么多苹果，谁摘？怎么送？家长学生那么多人，乱哄哄一片，又麻烦又难看。”
　　 “那让家长自己来摘啊，摘完自己带走，不就省事了？”
　　 听了妻子的话，王奉先猛地坐起身，片刻又缓缓躺下。顾小梅吓了一跳：“你干什么？都凌晨两点了，赶紧睡！”
　　 他看了眼时间，压低声音，难掩兴奋：“我想到完整法子了！”
　　 “想到什么了，快说！不到位的地方，我还可以给你参谋一下。”
　　 王奉先淡淡卖了个关子：“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说完便沉沉睡去，不多时，屋内响起均匀的鼾声。
　　 第二天到校，王奉先巡视完各班教师到岗情况后，独自回到办公室。他点燃一支烟，缓缓抽起来。青烟袅袅散开，如纷乱的思绪，也如胸有成竹的笃定。想到马上要给董事长答复，他掐灭烟头，轻轻摆正烟灰缸。内心激动不已，脸上却依旧平静沉稳，不露半分情绪。如今他深信一条准则：越是紧要之事，越要在心里反复斟酌三遍，再从口中说出。
　　 恰好此时手机响起，正是陈宝根。
　　 “董事长，我在听……现在吗，好的，我马上过去。”
　　 两人见面，陈宝根开门见山：“苹果那事，想得怎么样了？”
　　 王奉先条理清晰地说出完整计划，前前后后讲了近半个小时。陈宝根听完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一下，两下。几分钟后，他才开口：“奉先，就按你说的办！”
　　 转眼到了周五。各班班主任向学生布置了一项特殊“作业”：下午放学后，请各位家长接孩子时携带好袋子，陪同孩子前往学校果园参与亲子采摘实践活动；采摘时请爱惜果树，有序入园。通知注明：本次采摘暂按袋计费，每袋五十元，采摘结束返校后统一交由班主任代收，后续另行通知缴费安排。
　　 通知一发，家长群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议论：“五十块一袋，袋子那么大，苹果分量远超十斤，市场价国光苹果才两块一斤。”
　　 也有人嘀咕：学校这不就是变相收费牟利益吗？
　　 可议论归议论，周五下午，所有家长依旧按时来到果园。初一到初三分组排队、依次入园，果园里瞬间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家长孩子并肩采摘、提袋搬运，有人边摘边尝，连声赞叹苹果香甜，整个果园一派热闹景象。
　　 消息很快传遍小城，恒远中学亲子摘苹果一事，成了街头巷尾最热话题。有人指责学校功利，借学生变相敛财；有人嘲讽私立学校花样百出，变着法子赚家长的钱；也有家长觉得活动有意义，能让孩子亲近自然、体验劳动，支持学校也理所应当。
　　 短短两三个小时，人群散去，苹果基本采摘一空。
　　 而这短短几小时，恒远中学已是全城热议、褒贬不一，大街小巷沸沸扬扬传开了去。
　　 舆论热度正盛之时，家长群突然弹出一条全新通知：
　　 各位家长请注意：经陈董事长研究安排，本次亲子采摘活动全程免费，此前通知的采摘费用全部取消，大家无需缴纳任何费用。感谢各位家长参与和支持！
　　 群里沉默许久，才陆续有人回复：收到。
　　 有人致谢董事长，有人提前送上中秋祝福。还有不少家长打完字，又悄悄撤回删除。微信群消息不停滚动，人心微妙复杂。
　　 至此，这场声势浩大的采摘活动正式落下帷幕。
　　 陈宝根与王奉先并肩站在办公室，久久地注视着果园。忽然，陈宝根指着苹果园说：“几个小时之前还是满树红果，如今竟然如此空旷。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感觉，反正我的心里是五味杂陈啊！”
　　 说完，陈宝根看着王奉先，示意他也讲一下自己的感觉。
　　 王奉先回视陈宝根的目光后，语气平淡却笃定地说：“苹果尽数清完，名声热度全赚到手，家长议论过、称赞过，咱们想要的效果，该有的都有了。”
　　 陈宝根听完王奉先的回话后，对着王奉先微微一笑。突然，接着问道：“奉先，明年呢？明年有什么高见？”
　　 王奉先用手轻轻推了一下鼻子上的眼镜，满怀自信地凑近陈宝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陈宝根先是沉默，之后便放声大笑起来。
　　 此时，温暖的阳光，正透过玻璃窗，静静地洒满了整个办公室。
　　
　　 2026年4月16日，首发于江山文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