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一生何求(散文)
一
周末陪妈妈买完衣服,有了战袍,当然得有配套的装饰品。于是,娘俩打开手机,在网上搜索各种珍珠项链、耳环。恍惚间,似乎听到有歌声从隔壁房间传来。我怕听错,放下手机,竖起耳朵听。是的,的确是歌声。家里就只有一家三口,难道,唱歌的人是我爸?我的双眼瞪得大大的,眉毛都扬了起来。
爸爸平时从不与人闲聊,从不表达自己的喜好。做饭就去厨房,吃饭就默默吃饭。一辈子,除了围着家人转,就是忙工作,没有属于自己的消遣。从小到大,我没有见过他抒发自己的情绪。我和妈妈习惯了他默默待在房间里,默认他是个不会抒发情绪、没有爱好的人。
仔细一听,发现爸爸唱的是陈百强的《一生何求》。这,也太炸裂了!一种陌生、错愕的感觉油然而生。印象中,爸爸从不唱歌,甚至很少说话。记忆中的爸爸,永远是沉默、隐忍、厚道的,做了许多,却不被理解,他也从不求别人一个理解。
我一直以为,爸爸会一直这样,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从未想过要走出来。
二
记得那一年,外公病重,几个舅舅、阿姨都到病房探望。我妈扯着我爸来到病房前,雪白的墙壁透着一股子压抑,刺鼻的消毒水味儿扑面而来。妈妈推开门,发现亲戚们都到齐了,相互寒暄问候,拉着外公的手,说他遭罪了。有的直接递上红包,有的送上水果,场面十足,看起来是那么热闹。我妈进门那一瞬间,那门吱呀一声反弹,自动关上了。
我爸在门口徘徊了一圈,伸手去够门把手,下一秒,仿佛门把手有电一样,又缩回来了。如此几次,他居然掉转头就回家。走的时候,他身体僵硬,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那么的落寞。他的心里,其实历经了无数挣扎与斗争吧?
外公临了都在念叨:“我病成这样了,怎么看都不来看我?”家里一堆亲戚七嘴八舌,更是没少埋怨,说他不懂事、太不近人情。连带着看我妈都带了几分冷眼。我妈尴尬得低下头,我猜,她心里一定暗暗恨我爸这么“不争气”。
那几年家庭聚会,总有人拿这件事念叨,默默给爸爸贴上不懂事、不孝顺的标签,甚至把这件事拿到外面宣扬,让他背负误解。
回家后,妈妈再三追问,他只是回一句“怕打扰”。
很多年后,我才突然明白,内向的老实人,不会演戏、不会客套,做不来那些表面功夫。他不是不爱,只是不会表达爱。他怕打扰、怕尴尬,怕舅舅阿姨笑他“算老几?”他怕外公挑剔的眼神。那伸出又缩回的手,那转身攥紧的拳头,他的心里,也是紧张,甚至不敢看临终的那一刻。他也是有心来看望的。
他的爱,就是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三
爸爸虽然寡言,但是裁缝、厨师,样样都学。每年过年,家里几个舅舅、阿姨都在麻将桌上玩得开心,外公外婆在一旁看。厨房的阵地,永远都是我爸妈在坚守。
爸爸手艺好,做事精细,有条不紊。陶瓷罐里的鸡汤用小火煨着,大火烧开转小火,煨上四个小时才能炖烂入味。爸爸细细地切着葱、姜、蒜、辣椒等配菜。小葱绝对不会连在一起,长短一致。姜、蒜绝对切成顶级的茸状。青椒、红椒切成细块,各用一个碗装着。光看着就赏心悦目。
厨房里烟熏火燎,即使开了油烟机,那股子油烟味儿,还是呛人。爸爸一个人就这样在厨房里站着忙活,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厨房外麻将声哗哗响个不停,舅舅阿姨谈笑间轻松惬意。厨房,成了爸爸的整个世界,仿佛外面的喧闹与世隔绝,与他无关。饭好了,爸爸招呼了好几声,舅舅阿姨才一边念叨着还没打过瘾,一边不情不愿地上桌吃饭。爸爸看到人齐了,就动手去炒最后一个小菜,小菜必须趁热吃,凉了会变色,影响口感。锅里的油刺啦作响,小菜倒进去,只听见锅铲哐当亲吻铁锅的声音。厨房外,大家开始动手吃饭。没有一个人招呼我爸来吃饭,甚至没有一个人对我爸说一声谢谢。遇到个别腊菜,本身腌得口味就重,外公吃了嫌咸了,还得落个埋怨。不是因为做得少,不是因为做得不好,只是因为他们不会说,感觉一家人也不需要怎么会说话。
还有一次,我爸发着烧,早早在家躺着。天,下着暴雨。结果,咚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原来是外公家水管坏了,叫我爸过去修。我爸也没解释,拖着沉重的身体,披上雨衣就去处理。水管在厨房外面,我爸一个人,淋着雨,挥动着扳手,硬是淋了一个多小时。弄完了,自己倒贴材料钱,连口水都没捞着。外公觉得女婿帮忙,理所应当。结果,我爸在家休养了好几天才恢复。
我爸以为,这般包揽琐碎杂事,这样掏心掏肺,外公应该就会对他另眼相待了吧?但是,家里受宠的,永远是嘴甜的舅舅和阿姨。一辈子习惯付出,不懂索取、不会喊累,那一份痛,只有自己知道。
我妈爱说、爱唱。作为家中老大,从小被灌输了尊老爱小的思想,得孝顺长辈、得照顾弟弟妹妹,习惯了忍让和退缩。对于爸爸,她有过心疼,更多是埋怨,恨其不争。她知道爸爸习惯了沉默,却总是提醒,不管心里怎么想,面子上要过得去。还在家里训练爸爸,在不同场合怎么和人打招呼,客气而不失礼貌。妈妈的训练还是有效的,再出门,遇到邻居熟人,爸爸也会笑着打招呼。大家纷纷开玩笑:“铁树开了花,哑巴说了话!”爸爸只是笑一笑,不生气,也不辩解。
四
“一生何求,迷惘里永远看不透。”老实说,爸爸唱得不算好听,甚至有点跑调,但格外真诚,透着一股子沧桑感。仿佛一辈子的压抑、无奈,就在这一刻与自己和解。
这个一辈子不善表达的汉子,像大多数朴实的中国家长一样,把深情藏在行动里,把委屈咽在心底。半生为家人、为亲戚操劳,为了人情世故拘谨隐忍,活在别人的眼光里。藏起自己的喜怒,压抑自己的个性,妥协了半辈子。而这一个人的房间,一个人的独处时光,是他难得的完全属于自己的时刻。
此刻,爸爸就这样独自唱着,不为取悦别人,不用在乎别人的眼光,不用听别人评价好不好听。听着歌声,我忽然懂得,人间辗转,一生何求。不必被所有人理解,不必事事周全,不必隐忍一生。
“没料到所失的,竟是我的所有。”爸爸跟着手机,全身心投入地唱着。家人在侧,岁月安稳,内心自在,便是此生最好的拥有。
我不敢打扰爸爸唱歌,夕阳下,阳光透过纱窗,照在爸爸身上,那么温暖、宁静。
以前,我总以为他没有情绪,其实是一直没有找到出口。我突然懂了:他不是突然会唱歌,而是终于卸下枷锁、放过自己。
他失去的是被喜欢,得到的是问心无愧。他一辈子善良本分、踏实付出,虽不被理解,但内心坦荡安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