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听阳光呢喃(散文)
一
3月15日到18日,在江苏在上海。四天啊,未见一线阳光。我知道,烟雨江南,这是诗意,却越发让我想一手拨开迷蒙的烟雨,看阳光垂落江南土地上的那份温柔,我觉得三月的阳光要比三月烟雨更柔美,我想慵懒地在江南的土地上,伸一个长长的懒腰,让身影被光线拉长,留下我的江南身影。
江南烟雨,我始终觉得会说话,就像在温柔呢喃,近似耳语窃窃。胶东的春天,刚刚告别了冬天,一抹阳光的亲切,特别让人喜欢。一出来,就不像江南,光线带着湿气,像从桑拿房出来,我明白,这是江南的深情,是每天要洗濯阳光;而胶东的阳光是干爽爽的,向着阳光处一伸手,就像一袭锦缎那么丝滑。视觉审美,让我觉得不够深刻,我还想听———阳光呢喃。
旅途的疲倦,还是让我贪睡了早晨。一睁眼,从窗户扑进来的一道金黄的光线,好像轻唤着我说,起来吧,我们好久未见了。我突然想唱歌了,这歌唱的情绪,实在有点怪,我本不擅长,却为何出现这般想法?哦,阳光在呢喃。我想起了费翔的一首老歌《呢喃》:“檐下的乳燕依旧在呢喃,可知我心中幽叹……”在爱美善感的人那里,总是多情移情,我是把雁声呢喃,转给了阳光,我们好像故友重逢。
夜晚的梦,被晨光轻轻地切割了,声音细细的,又像怕伤着梦,就像剪刀在绸缎上剪开一道口子,分出明和暗。梦已经不重要了,阳光总是会替代梦出场。阳光从不问梦到了什么,却总是带着梦行走每一个白天。
阳光轻轻地亲吻着窗玻璃,噼啪噼啪地发出轻声,轻得让我侧耳,有了偷听之嫌。哦,为什么那么多的窗户选择向南向阳,只为了这晨起的轻轻亲吻?人类真的是很多情,阳光也那么容易上当,还是从不失约,即使某个晨,布着密云,下着雨,第二日总会来一个恶补,大把大把地扔在玻璃上。
二
我要出去走一走,不负晨光。
从海天跃起的太阳,带来云蒸霞蔚的特效,高楼,树木,云朵,甚至连微微的春风,都打上了浅黄的光晕,这是阳光和万物最温柔的对话,一切都沉静着,听阳光的语言。对人而言,最深的恋,就是轻轻地吻。阳光投怀送抱,扑进怀中,我感觉不过瘾,我想吃了它,深深吸一口被阳光弄得很浪漫的空气,我不品尝,一下子吸进肚子里,一腔通透,直入心肺;一腔的温润,就像阳光说了一句“我爱你”,我不能自持了。
冬天的残叶,还没有雨水使其催化腐朽,依然蜷曲着身子,黄叶着了晨露,哦,它们也是舍不得春光啊,阳光不弃,褐黄的叶子,经不住阳光的热恋,嘎嘣嘎嘣地发出了声响,慢慢地拉直了叶片,平铺起来,尽情地接受着阳光的抚慰。世间啊,人同草木,哪怕是枯叶一枚,也需要轻声说一句“爱”的话,呢喃不都是窃窃私语,有时候大家都知道说的是什么,没有秘密可言,但却需要这份不是秘密的秘密。
山坡处是一层层梯田,麦已泛绿,而麦地上早已裂开了细小的缝隙,土地张开了口,准备和阳光对话,那口子,不是龟裂,而是启唇,或许麦地也懂得,和阳光呢喃,与春风呢喃,只是我们不懂得他们之间的语言。天云在麦地布上一片阴影,阳光速来赶走,我觉得小麦在召唤阳光,阳光是强大的后盾,或许,阳光曾对着小麦表态,无论何时,我都不会轻易离开。阳光轻轻地说,从不发出豪言壮语。阳光在麦田里游走着,告诉每一株麦苗,一次次重复着,春风和阳光一起酿造,阳光行走,春风跟随,麦子在美妙的呢喃声中,铺绿,拔节,抽穗,扬花,灌浆,盈实,成熟。哦,在每一个节点,阳光的语言或许有着变化,不然,小麦怎么会那么生动地完成一个个动作?
科学家给了一个词叫“光合作用”,太中性了,我觉得阳光和小麦是在“合欢”。
三
其实,我们可以感觉到风,却看不见风影。而阳光则是毫不掩饰地现身,有时候呢喃着那句诗——轻轻的我来了。斜射是阳光在疾走,是临风而至,路边的树木,躲在山坡的房屋,城中的高楼,一排排电线杆,都拖着长长的日影,他们或许不会说话,但有姿态,回答阳光那句“轻轻的我来了”。行走在路上的我,也诗意地拖动着一个行走的影子,阳光跟随我,我停下,阳光也停下,我不必问,阳光就是这么忠诚于我的行走。我听到的不仅是我的脚步声,也有阳光行走的声音。
阳光怎样说话?没有嘴巴,但它有触须。就像蟋蟀,也用触须发声,只不过蟋蟀习惯唱“小夜曲”,而阳光总是在一片晴光中吟哦。城市,是被阳光唤醒的,不是晨鸡,它也要听见阳光跃出的声音,才敢啼鸣。光的触须,伸向楼宇,触及着台阶,舔着屋顶,阳光前面的一片薄云,它追着赶着,快速游走着,此时听不懂它行走的步声,绝不虚张声势,此时无声胜有声。渐渐地,阳光的触须,由长而短,渐渐地,将树木,将楼房的影子扶起,站成挺直的样子。
那把油纸伞,在阳光下,马上改变了作用,不是为了遮阳,那个伞下的姑娘,手中拿着一个道具,在和阳光呢喃。伞影在地上投下一个圆圆的影子,阳光说,我为你造一个游动的舞场。姑娘说,我为阳光跳一曲阳光舞蹈。欢愉的心情,永远是生活的能量,来自阳光,来自为生活起舞的热情。油纸伞,早已走出了戴望舒的那个“雨巷”,到了四面八方。
春天,总让人怠倦慵懒,呢喃的春风,抓取一片片阳光,硬是要给我一色的衣裳画上花纹。我有点累,但春风拂面,我又醒着;有春风入口,不渴;有阳光如片羽,轻快。我坐于老柳之下的石头上,眼光发呆地看着树下斑驳的光影,柳枝筛下细琐的光片。此时,柳不葳蕤,柳不如烟,柳刚刚被春风剪,条条如丝,丝丝之间透着细细的缝隙,留给阳光来穿行,柳和阳光在游戏,在窃语,我的加入,它们并不在意。春风不安分,微起又微起,树摇光影,就像呢喃一首摇篮曲,摇得我心醉神迷,这要比端坐茶几前小品,更有动感和惬意。此时,不能喧哗,不能想烦恼,不愿把我的烦恼强加给春风和阳光来解,尽管它们都从不拒绝,但我怕伤了这个意境。此时,我去想文学,想那些诗句,心念一首首,嗯,我把诗句对柳吟:“清阳曜灵,和风容与。”我也只能选写实风格的句子,唯有诗句可与月光呢喃,可与和风互酬。
此时,我不敢把春风和阳光当作两粒药,生怕春天有恙。但却在治愈着我的俗眼,我不敢说话了,只怕言不及义,我以专注的眼神,回应着阳光的呢喃窃语吧,我们彼此都懂得。
四
我喜欢月光斜斜地打进来,斜斜的,是最诗意的,“斜斜复斜斜”,斜斜的燕,斜斜的雨,斜斜的风,斜斜的阳光,阳光以附身的姿态,光顾着我的城市。附身,是让城市听见阳光之声,阳光从不借助超音速的技术,总是凑到城市的耳畔,说着温柔的悄悄话。
怪不得我们不大注意阳光的呢喃,原来是无法形容,字典里解释“呢喃”是这样的:像燕子叫声那样轻声细语。我们只能以“移就”的方式,去感知。
山岳瀚海处,多受阳光的偏爱,一旦迷雾,一旦烟雨,就像生怕模仿江南,从海上刮来一阵风,风后带着阳光礼物而至。都说山海处的人性格粗犷,也暴烈急躁,有点儿。但可以被阳光改造,我便是。因为我总听到阳光在耳边不断呢喃。胶东一年330天阳光都如约来,剩下35天是留给阳光的假期。
春天最适宜阳光浴,我生活的海边,富有千里海岸线,有起伏绵延的千座山岳,随处都可沐浴。只要铺一把干草躺下,闭上眼,缓着心跳,阳光就属于你,温暖就围裹全身,阳光最懂得人体需要的温度,阳光似乎是来找人说说话,谈谈心,说说情,所有的,交给阳光,阳光的语言马上就将其融化。我相信,呢喃私语要比雷霆万钧更有打开心扉的力量。
世界上,可能唯有阳光的声音最神秘,不是用肉眼看的,也不是以耳朵听的,阳光的呢喃之声,只能用心去感受。心怀阳光,阳光就以类聚的方式靠近,轻吻着,轻掠着,抚摸着,泼辣着,游戏着,都是阳光的声音,阳光创造了光速,也创造了音速,不必计算,直抵心窝。
五
阳光总是眷顾那些珍惜喜欢它的人,也只对懂得它的人呢喃。不留神,我在打盹的时候,阳光又拉长了它的斜线,仿佛又在找我们窃语。向西天看,阳光正一步一顾,依依不舍地和人间作别,我们习惯挥挥手,告别它。落花不是无情物,阳光也非无情物。阳光永远不老,总像一个顽皮的孩子,要玩耍到尽兴,西山后面的月亮,几度呼唤,它才将光线的语言收敛,一个转身,或一个跳跃,跳进另一个世界,离开时,还不忘涂抹西边的天空,留下它的热情。
夕阳无限好,这是真话。只是近黄昏,也是真话。但解诗的人却忘记了,太阳是到地球的另一半呢喃,人类不能贪得,否则,就看不到月亮。月亮更是善言善语的角色,它习惯在夜晚和我们说说悄悄话。只是在有的诗人眼中是“冷月无声”,既然月有声,那阳光一定更有美声。
热爱生活,热爱阳光吧,阳光总是在我们身边呢喃着,从不暴躁,从不息声无语,生怕我们寂寞难耐。跟着阳光不断游走,跟着阳光听呢喃之声,跟着阳光唱“阳光曲”吧。
我常常有这样的想法,一个再怎么出色的人,也会有不顺,情绪低落,如果长期在差的环境中或负面的人际关系里浸泡,也会变得黯淡无光,情绪很糟糕,甚至向最负面发展,变得歇斯底里,如果我们只是抱着换一个地方再试试,试图到一个称心的地方,而结果并非都如意。不是这个人的本质有问题,也与环境关系不大了,而是这个人的正能情绪有问题了,只在乎那些和自己产生对立的东西。如果把自己放在阳光里,多和阳光说说话,不涉人际,无关关系,从阳光中获得呢喃的力量,就看得见光亮了,尘埃归尘埃,懂得了尘埃并不妨碍阳光每日播撒。生活里,可能没有人理解你懂得你,但阳光懂得你,你会听到阳光深情的呢喃。
一个人完全可以在自己的伤口上种植一个春天,但前提是,有阳光,以呢喃做禅理,伤口的愈合,不是医学可以完成的,而是精神美学可以实现。
一肩烟雨,一肩阳光。都是生活的写真。烟雨让我们感受朦胧之情,阳光让我们听到明快之音,如果能够一日江南,一日江北,那该是多么浪漫!我喜欢这样的贪得。
我总是在千方百计地读懂阳光的呢喃之声,它的旋律是什么?哦,阳光是在不停地呢喃着幸福,追着阳光,追赶幸福,这才是生活的声音。
这么说,夸父追日,就不再是无解的神话了,他也在追赶幸福。他不是冲动,也不是好奇。他是第一个听到阳光声音的人,声声不息,前仆后继,我们依然在追赶,在倾听阳光的呢喃。
阳光,在每一个人耳畔呢喃,从不在乎是否是知音懂光,有谁舍得那份温柔悄然而去呢。
我突然想起一个人,他是一个近八旬的老农,和我半拉子熟悉,只要是好天气,有灿烂的阳光,他就到街上的屋前蹲坐着,别人说是去晒晒太阳,补补钙,老伙计聊聊天;他说去和太阳说说话。我相信他说的是真的,因为他常常就是一个人,一坐就是一个上午,他不无聊,是有的“聊”,他在听阳光呢喃,他抬抬眼皮,吧嗒吧嗒嘴唇,回应着阳光的语言。
我觉得他是懂得“阳光语言学”的人,我是刚刚入门了。
2026年4月17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