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岸】月亮没有落下来(小说)
山风穿过边境弄孔寨的芭蕉林,把竹楼的影子吹得摇摇晃晃。
木云坐在门槛上,望着通往寨门的那条土路。路两旁的三角梅开得正艳,紫红色的花瓣落了一地,像谁打翻了颜料桶。她记得,勒团最喜欢捡那些花瓣,说是蝴蝶的翅膀。
“阿妈,你看,好多蝴蝶!”
孩子稚嫩的声音还在耳边,可人已经不见了。
弄孔寨藏在芒市西南方向的山坳里,二十几户人家,竹楼依山而建,像梯田一样层层叠叠。木云的家在梯田的最上面那层,推开窗就能看见缅甸的山脊线。这里离国境线太近了,近到手机信号有时会飘成国际漫游。
那天是景颇族的目瑙纵歌节。
三月,木棉花开得正盛,漫山坡都是红彤彤的,像着了火。木云背着背篓,带着勒团去镇上。孩子刚满四岁,穿着木云织的隆基,脖子上挂着一颗玉佛——那是阿公给戴上的护身佛,阿公说能驱邪避灾,保佑孩子健康成长。
“阿妈,我要吃烤饭团。”
“好,到了镇上阿妈给你买。”
从寨子到镇上有八公里山路,木云走得快,勒团就跟在后面跑。他像一只小猴子,一会儿去追蝴蝶,一会儿去摘路边的野花。木云回头喊他,他就笑嘻嘻地跑过来,把一朵皱巴巴的杜鹃花塞进木云手里。
“给阿妈戴。”
木云把花别在耳边,牵起孩子的手。
目瑙纵歌人很多。镇上的小广场搭起了棚子,卖衣服的、卖农具的、卖烧烤的,人声鼎沸。木云先去了菜市场,买了些辣椒和番茄,又买了两斤猪肉。勒团一直拽着她的衣角,眼睛盯着烤饭团摊。
木云笑着掏出五块钱。
以前也让他自己买过,摊子不远,她能看见。她把钱递给勒团,指了指烤饭团摊的方向:“勒团乖,自己去买,阿妈在这里等你。买完就回来,不准乱跑。”
勒团点点头,攥着钱跑开了。
木云继续和卖菜的阿婆聊天。阿婆说今年的菠萝蜜结得好,一棵树上挂了三十多个。木云说家里那棵还小,才结了五六个。两个人用景颇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谁也没有注意到时间的流逝。
过了五六分钟,木云把菜装进背篓,直起身来。
烤饭团摊在十米外,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铁皮炉子,看见了炉子后面戴着白帽子的傣族大叔。但炉子前面没有勒团。
木云走过去。
“阿叔,刚才那个买烤饭团的小娃呢?穿着隆基的那个。”
傣族大叔想了想:“买了两个就走了呀,往那边去了。”他指了指市场里面。
木云的心跳突然快了。那种感觉很微妙,像是心脏被谁轻轻捏了一下,不疼,但是很不对劲。她沿着大叔指的方向找过去,穿过卖衣服的棚子,穿过卖五金杂货的摊位,一路喊着勒团的名字。
没有人回应。
她开始跑。背篓里的辣椒和番茄颠出来,滚了一地。她顾不上了,把背篓一扔,在人群里横冲直撞。
“勒团!勒团!”
行人停下来看她,有人问怎么了,有人帮着喊。但声音太多了,太杂了,像一锅滚烫的稀饭,什么也分不清。
木云找遍了整个市场。
没有勒团。
她跑到镇上的派出所,声音已经哑了。民警给她倒了杯水,说先别急,小孩子贪玩,可能跑到哪里去了。民警骑了摩托车出去找,一个多小时后回来说,没找到。
木云瘫在派出所的椅子上,突然想到什么,猛地站起来。
“路口!去山上的路口!”
她跑到镇子北边的岔路口,那里有一条土路通往山上,路边有一棵巨大的榕树,气根垂下来像一道道帘子。木云拨开气根往里看,什么也没有。
有人在路边抽烟,木云冲过去问:“有没有看见一个小娃?穿隆基的,这么高——”
抽烟的人摇摇头。
木云又跑到南边的公路。公路通往芒市,来来往往的车不少。她站在路边,每一辆经过的车她都拼命往里看,像是要把玻璃看穿。
天色暗下来了。
寨子里的人知道了消息,来了二十几个人,举着手电筒,沿着山路找了一整夜。勒团的阿公阿婆也来了,阿婆一边走一边哭,哭声在夜风里飘得很远很远。
木云没有哭。她像一台机器一样走来走去,每个角落都要翻一遍,每丛草都要拨开看看。有人递水她就喝,有人让她歇歇她就摇头,什么话也不说。
天亮了,没有找到。
第三天,第五天,第七天。
警方立了案,采了木云的血样,入了DNA库。民警说这种情况,很可能已经出了边境。这里离边境线只有几公里,翻过一座山就是缅甸。从那里,可以到木姐,到腊戌,到任何地方。
木云开始每天去镇上的汽车站蹲守。
候车室里永远是那股混杂着泡面味和汗味的空气。她就坐在进站口的台阶上,看着每一个上车的人,每一个孩子。
有人问她找谁,她说不清楚。她只知道自己的小娃穿着隆基,脖子上有一颗玉佛。可是这么多天过去了,也许隆基被脱掉了,玉佛被摘掉了。她连一个清晰的描述都说不出来。
但她还是每天去。
有一次,她看见一个小男孩的背影,那个奔跑的姿势太像勒团了——微微歪着身子,左脚比右脚用力,像是永远在追赶什么东西。木云疯了一样追上去,一把抓住孩子的肩膀。
不是。
那个孩子转过头来,一张陌生的脸,惊恐地看着她。
孩子的母亲冲过来推了她一把:“你搞什么!神经病!”
木云跌坐在地上,什么也说不出来。
第四十三天。
木云的妹妹从瑞丽打来电话,说有人在姐告看见一个孩子,很像勒团,身边跟着一个陌生女人。木云连夜坐车赶过去,一百多公里的山路,弯弯绕绕,她的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到了姐告,她按照妹妹说的地址找到那间出租屋,门锁着。她在门口等了六个小时,等到天黑,等到月亮从对面缅甸的山后升起来。
门终于开了,出来的是一个缅甸女人,带着一个孩子。
不是。
木云站在姐告的街上,身后是国门,前面是缅甸。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问号。她突然意识到,如果勒团真的被带出了国门,她连追都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追。她没有护照,没有钱,她什么也没有。
她蹲在路边,终于哭了出来。哭声很大,像风吹过竹楼的破洞,呜呜地响,把路过的行人都吓着了。有人报了警,警察来了问她怎么了,她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是反复地说:“我的小娃不见了,我的小娃不见了。”
一年过去了。
木云瘦了一大圈,头发白了很多。她不再每天去车站了,但她养成了一个习惯——站在寨子口,看着每一个进出的陌生人。
寨子里的人说她疯了,也有人说她可怜。景颇族老人都摇头叹气,说造孽呀。
勒团的阿公在半年后去世了。老人走的时候一直睁着眼睛,阿婆伸手去合了几次都合不上。最后阿婆说:“你放心,勒团会回来的。”老人的眼睛才闭上了。
但木云知道,阿婆自己也不信这句话。
第二年春天,木棉花又开了。
木云去镇上赶集,走过那个烤饭团摊的时候,傣族大叔叫住了她。大叔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是一颗玉佛,绳子已经断了。
“那天早上打扫卫生,在炉子底下捡到的。”大叔说,“应该是你家小娃掉的,你拿着嘛。”
木云把玉佛攥在手心,贴在脸上,在原地站了很久。
回家的路上,她走到那棵大榕树前,停了下来。榕树的气根又长了很多,垂到地上,扎进土里,长成了新的树干。一棵树,就这样慢慢长成了一片林子。
木云把玉佛埋在了榕树下。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埋,也许是想留一个记号,也许是想让自己相信,孩子曾经存在过,不是她的一场梦。
又过了一年,有人给木云带来了消息。
寨子里一个跑运输的司机说,他在缅甸腊戌的一个集市上,好像看见一个六七岁的男孩,长得很像勒团。木云追问了几句,司机又想了想,说男孩跟着一对摆摊的夫妻,看起来还挺壮实的。
木云没有哭,也没有跳起来。她只是很安静地说了一句:“他还活着就好。”
木云转身回了竹楼。她把门关上,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想起勒团走的那天早上,孩子还没有睡醒,蜷缩在毯子里,像一条小鱼。她摸了摸孩子的额头,轻手轻脚地起来煮粥。粥煮好了,她喊孩子起床,孩子赖在床上不肯起来,用毯子蒙住头,闷闷地说:“再睡一小下嘛,阿妈。”
那是她最后一次喊孩子起床。
后来她无数次想过,如果那天她没有让他自己去买烤饭团,如果她跟着他去了,如果他赖床的时候她没有催他,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
没有答案。
木云没有去腊戌。她没钱,没证件,也不知道那个集市具体在哪里。她只是每天傍晚站在寨子口,望着那条通往外界的土路。
路还是那条路,三角梅还是那个颜色。
月亮升起来了,很大很圆,挂在竹楼的檐角上。木云坐在门槛上,轻轻哼起了一首景颇族的古调,那是母亲哄孩子睡觉时唱的:
“月亮月亮不要落,孩子孩子不要哭,阿妈在这里,阿妈哪里也不去。”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没有人听见。
后来,木云一直没有再嫁人。她养了一头水牛,种了三亩甘蔗,每年木棉花开的时候会去镇上赶一次集。她路过烤饭团摊的时候,傣族大叔还是会冲她笑笑,问她要不要来两个。
她摇摇头,走过去。
走到那棵大榕树下,她会停下来,站一会儿。
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就站着。
榕树的气根还在不停地长,不停地扎进土里。也许再过几十年,这棵树会覆盖整片山坡,再也找不到埋下玉佛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