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故乡的小巷(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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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以称为故乡,那是我背井离乡住进了别的地方,生我养我的儿时栖息地,如今已零落无余。这不是我的错,更不是故乡的错。“月是故乡明”,这样美好的诗语,总会留给故乡足够的回忆。它对我的勾连,像馋虫一样充满诱惑。
我的故乡在秦岭南麓的大山深处,却也有蝴蝶一样特立独行的小巷。故乡的小巷不是城市的深处,矮矮的、狭长的。故乡的小巷也是一条街道,只是街道两侧林立的不是商铺,不是嘈杂的人声,不是流淌商贾商讨的冗长,是非比寻常的青石板、垂柳与竹林。
在故乡,小巷的风情在于“曲径通幽”,无关乎“禅房花木”,有着远离尘嚣的味道。故乡的小巷有着弧度,曲径一说就有了理由,这份弧度顺着山势自然铺展,没有半分人为刻意。一侧是身姿挺拔的垂柳,枝条垂落,有的轻拂着地面,有的探进泥土,似在与大地私语;另一侧是密密麻麻的竹林,竹叶层层叠叠,织起一道绿色的屏障,把幽深的意境拉得悠长。在竹林深处,站着数不清的鸟雀,叽叽、喳喳、啾啾。故乡小巷的动静搭配,俨然嵌进一幅画幅里。在悠悠的尽头,有着两间茅草房,依山傍水,鸟语花香。林立的树,幽鸣的山涧,这是尽头的风景,也藏着尽头的烟火底气。这两间茅草房很特别,说是房子嘛,三面围着篱笆,篱笆上抹着一层土泥,干燥后的篱笆墙,土泥裂着缝,阳光和风,都可以走进来,屋子里的烟尘也可以走出去。
我总说它是小巷,其实它本是村北头的一条小路。小路的确很小,仅能容纳两三个人并排前行,可它又很大,大到能装下村里所有人的脚步,装下整个村庄的晨昏与四季。
在小路两旁,靠山站着绿色的竹子,靠坎林立着肤色灰褐色的垂柳。竹林,头上顶着满山的绿色,垂柳,挡住斜掠而下的坡度。小径上铺着大小均匀的青石,显得平坦、光洁而净幽。青石的石缝里长满青苔,给点水分就笑嘻嘻的。在儿时,我们这些花猫一样的孩子,一搭又一搭的徜徉在小径上,扑蝴蝶,听蝉吟,看鸟雀在树梢竹枝上舞蹈。小巷不长,超不过200米。200米的青石板路,却沉淀着村庄的过往。
我们的村庄是杂姓,但村北头大多姓王,据说在“安史之乱”之前,这里还是一片荒芜,没有烟火,只有莽莽苍苍的荒山野岭。唐玄宗后期沉迷声色、宠信杨国忠等奸臣,中央集权削弱;同时设置的节度使权力不断膨胀,安禄山身兼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掌控北方大片区域的军事、经济大权,与杨国忠矛盾日益加深。755年11月,安禄山以“讨伐杨国忠”为借口,在范阳(今北京)起兵,率领15万大军南下。叛军一路势如破竹,很快攻占河北、河南多地。史称“安史之乱”。安史之乱导致许多人口南移,第一批王姓人家落户在此地。我们村至今叫做王庄。从这名字来看,这种说法有着一定的合理性。
对于村名的来历,无论说辞是什么,其实都不重要。我在乎的是那一溜儿凉荫徐徐的石板路。我从书本上找到了青石板路的痕迹,有着丰厚的说辞:青石板路是被时光反复摩挲的历史卷轴,每一道深浅不一的凹痕,都藏着朝代更迭的辙印。从秦汉的驿道雏形,到唐宋的市井通衢,再到明清的茶马商路,青石板被马蹄叩击出金属般的脆响,被独轮车碾出平滑的轨迹,被挑夫的草鞋磨去尖锐的棱角。它见过戍边将士的铁甲寒芒,听过文人墨客的吟哦长叹,闻过货郎担子的脂粉香气,也承过乱世流民的血泪悲欢。可在我们王庄,似乎缺乏这些美好深邃的记忆,没有马蹄踩踏的凹痕,更没有车辙碾出的辙痕。唯独石缝里给点阳光就灿烂的青苔并未不离不弃,一只延伸到石板的表层。如今青苔漫过它的眉眼,雨丝在它的肌理上织起水纹,可只要俯身细听,依然能听见千年前的背背肩抗的心酸——它是活着的史书,铺在烟火人间,静静诉说着岁月的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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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称作小巷,是名不副实。如果起名小径,更加确切。高大的树与翠绿的竹站两边,形成夹道,的确对于通幽有着更完美的释义,也更具诗人的吟诵与审美。可我们的老祖宗就喜欢小巷这个词,偏偏取名小巷。
老祖宗给人、给物取名都是有讲究的,或给予一种期望,或记住一个时令,或截取某段深藏的记忆。对于地名,也一定遵循天地万象的规则,留下一个富有感情的鼓励。追溯生命的渊薮,“小巷”作为城市空间形态,并非产生于某一特定历史时刻,而是随着城市的发展逐步形成。小巷最早可追溯至古代城市中的街巷肌理。例如,在苏州,春秋时期吴国建城时已有初步的市井布局;唐宋时期实行里坊制,坊内逐渐形成封闭式巷道;宋代以后,随着商业繁荣,坊墙被打破,店铺临街而设,小巷数:数量增多、功能细化。明清时期,小巷成为城镇普遍存在的居住与通行空间,如苏州府志记载明代有249条巷名,清代增至266条;北京的胡同(如文昌胡同)也源于元明时期的卫所驻地,后演变为居民区街巷。从小巷的演变,我猜想,我的老祖宗一定住在一个胡同里,从小就有了大街小巷的根深蒂固,否则,不会劳力费神在这深山老林建一条别具一格的小巷。我总有着一种感觉,这不是一种哗众取宠,也无法达到这样的效果。遥想当年老祖宗逃难,在此深山觅得一处栖息之地,让生命的根基得到传承。当我这样理解的时候,诗人戴望舒的“小巷”映入眼帘,“象征着诗人被岁月尘封的绝望记忆,即使拥有“旧钥匙”(过去的工具或情感),也无法打开通往过去的通道,只能徒劳地叩问厚重的现实之墙,展现了对无法挽回的过往的深切绝望。”我想,诗人的诗意,是不是也在梦里读懂我家老祖宗建小巷的初心。这种联想虽说显得极其稚嫩,却又透着最确切的透彻。
如果,把这条小巷与尽头的茅草屋联系在一起,这条小径存在就有了深刻的寓意了。
尽头处的篱笆屋,其实就是老祖宗建造的唯一的水磨,玉米、小麦在水磨的旋转中研磨成白花花的味道,蒸馍、做面、馓散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旋转着数代王姓人的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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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涧的晨雾还未散尽,水磨的木轮就已在潺潺水声里醒来。青褐色的轮盘被水流撞得“吱呀”轻晃,一圈圈纹路里嵌着的青苔,随轮身的旋转在水面划出细碎的涟漪。轮轴处的铁箍裹着厚厚的粉尘,每转一圈都闷出一声沉响,像老伙计打着晨起的哈欠,嵌进我儿时模糊的记忆,幼年蹒跚的脚步里。等日头爬上山头,水雾被晒得发淡,水磨的旋转似乎添了几分力道。斜掠而下的水流砸在轮叶上,溅起的水花在日光里炸开银亮的碎银,打湿周边的山脊,湿润而黛紫。四周的草叶、枝丫上挑着水珠,叶片不断地直起腰又弯下去,周而复始,不知疲倦。像极了深春以后的青石板路,那些寻着水汽而来的蝴蝶,在路上盘旋飞舞,舞尽繁华三千年,舞尽人间艰辛与凄苦,累了,就在叶片上稍作停留,汲取微弱的水分。轮盘在阳光下转得愈发匀实,辐条在光影里甩出模糊的弧线,把满涧的日光切割成晃眼的光斑,一溜儿一溜儿的。水磨房的篱笆墙跟着微微发颤,偶尔会有泥巴掉下来,落在石磨上,和着颗粒研磨出别具一格的味道。到了傍晚,山风渐凉,水磨的转速慢了下来,像累了一天的耕牛,脚步里带着慵懒,更像坎边失去水分的杂草,地下了头颅。轮叶拍击水面的声响也变得柔和,和着匆匆而归鸟的啼鸣,在暮色里晕开一圈圈倦意。当最后一缕天光陷阱山梁的时候,轮盘还在慢悠悠地转着,把细碎的月光搅进水里,连带着整个村落,都浸在这缓慢又安稳的节奏里,等着夜色彻底把它包裹。
水磨一天天旋转,青石板路上连缀着不断的脚步,家家户户飘在屋檐外的烟尘,把小巷的方向、位置和深藏的坚定,在这寂静的山野演化出风声、雨声、读书声,更有庄稼拔节的声音,在蛙声蝉吟的季节,如一抹星子入湖,保持特有的宁静与微波。
如今,那座篱笆墙早就在风里倒下,泥土中埋藏的水磨偶尔会露出衣角,土迹斑斑,而曾经击打叶轮的水流,早就失去原本的魅力,悄悄的沿着山脊的凹槽,流向远方。正当我们本家在一起商议如何把老祖宗留下的创举再现在世人面前时,恰逢乡村整治,被列入首批恢复的遗存,以此,我们这些子孙后代,倒也没有辜负老祖宗对于小巷的情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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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巷是街,穿过多少代烟火;小巷是魂,梦绕着王姓家族的根。我长在这小巷里,踩着青石板的铿锵,沐浴垂柳与竹林的阴凉,听着石磨旋转的嗡嗡声,像破茧的蝶一样,在故乡之外翩翩舞蹈。舞步带着故乡的风,衣袖带起故乡的云。
我总疑心,故乡的魂,就藏在秦岭南麓那200米的青石板上。它是垂柳与竹林织就的绿帘,是石缝里青苔写就的信笺,是水磨轮盘转出来的炊烟。安史之乱的马蹄声远了,可王姓先祖的脚印,还嵌在石板的凹痕里;戴望舒的雨巷朦胧了,和老祖宗留下的“小巷”二字,仍在山涧的风里,喊着每一个游子的乳名,我的名字也是其一。
如今,篱笆墙早就倒了,只留下斑驳的土黄,水磨的轮轴在泥土的深处沉睡,醒着唯有老祖宗背背肩抗留下的青石板。苔藓漫过它的眉眼,雨丝织着它的肌理,生命也在有气无力的延续着。由于常年无人问津,两旁的垂柳与竹林也失去往日的翠色。但,只要俯身静听,就能听见千年前老祖宗们背扛肩挑的弯腰声,还有石块划破十指渗血的滋滋声。偶尔嗡嗡嘤嘤飞过的黄蜂,总会让我下意识地缩一缩脖子。只要站在青石板上,听能听到儿时扑蝴蝶的笑声,和林子里的鸟鸣声交织在一起。在悠悠的尽头,水磨旋转时,那声像老伙计晨起打哈欠的闷响,沿着水流的方向飘向远方。
我踩着青石板长大,如今在异乡舞蹈,舞步里飘着的,永远是扯不断的故乡的柳丝;衣袖上沾着的,从来都是水磨溅起的水花。故乡是我背上的茧,是我舌尖上的馋,是我无论走多远,一回头就能看见的,那道弯弯曲曲的、绿得发烫的山梁。
故乡在我的年岁里渐渐老去,一起老去的,还有儿时的炊烟。只是,小巷的青石板还在,水磨的余温还在,老祖宗的念想也还在。如今,小巷的尽头,人影窜动,原来的水磨房有了雏形。两间简易的屋脊已经在风里沐浴阳光,泥土中的水磨清晰可见,水磨旁的水流也在蓄力而为,似乎为推动水磨的旋转而欢笑。
虽然再也无法还原那份朴素,但依然是刻在骨血里的坐标,在我儿时以及以前,水磨旋转时,玉米、麦粒就变成白花花的面粉,在锅碗瓢盆的世界里蒸煮出最美的人间烟火。无论我们飞多高、走多远,只要回头,就能看见那道柳丝垂落、竹林幽深的弧线,沿着山脊的蜿蜒听见山涧水流轻轻拍打着记忆的岸。儿时的蝉鸣蛙跃,鸡鸣狗叫,一声声吵醒庄稼,吵醒我熟睡的梦。
当我再次回到故乡,那段青石板路旁的柳树已经裁剪,新生的柳叶儿狭长,由鹅黄而淡绿,在春暖花开、燕子翩舞中洋溢着情韵。那一排竹林,也做了人工清理,变得不再拥挤,风从叶尖拂过,沙沙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曼妙而风情万种,活泼而生机盎然。土层里,有着毛茸茸的笋尖在破土,在以势不可挡的速度孕育拔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