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心灵】被时光珍藏的善良(小说) ——最美的遇见系列小说
一段难忘岁月,一缕人间烟火。那些沉默的善良,终会被时光温柔珍藏……
一
清晨,知青们是在一阵敲击铧犁发出的“当当”声中醒来的。转眼就到夏收时节,队里的活儿很紧,天不亮就得往坡上走,成了常事。
知青点负责生活的女生王我,虽然不用出早工,却得把早饭做出来。这对烧不惯农村土灶的她来说,并不轻松。开始的时候,连着好几天,火都烧不旺,要不是有曾志杰从饲养场下来帮忙,这早饭能不能煮熟,还真说不准。
今天王我特地早起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下了楼,穿过长长的通道来到厨房,却发现点长曾志杰已经坐在灶前煮起饭了。
“曾点长,这么早就下来了?得起多早啊,你就不困吗?”
“没事,习惯了。”曾志杰答道,“现在农忙,早饭后几头牛都要耕地,得早点让它们吃饱,把水喝足,才有力气干活。”
“真羡慕你,对农村这么了解。”王我由衷地说,“而我呢,连个灶都烧不好。”
“你现在不是已经会了吗?”曾志杰笑了笑,“来吧,你接着来烧火。我来给大伙弄点干粮,农忙时节,只喝稀饭不顶饿。”
王我这才看到,灶台上放着一只蒙了层白布的瓦钵。曾志杰站起身,揭开布,里面露出淡黄色的面团,一股淡淡的酸甜味随之飘了出来。
“天哪,这是发面啊!你什么时候把面发好的?”
曾志杰在旁边一只掉了瓷的脸盆里洗净手,一边揉着钵里的面一边说:“昨晚上在饲养场和的面,今早一看,发得还可以。就是白面少了点,以苞谷面和红苕粉为主,白面只起个粘合的作用。”
“能有干粮吃就不错了。”王我的语气里满是欣喜,“怪不得大家都说,有老知青的点就是好,让我们少走了好多弯路。特别是有曾点长这样的人,给知青点攒下那么多家底。”
“要说家底,那还是前一届三个姐姐的功劳,留下了好几百斤红苕,还有泡菜这些。我也就是个继承者。”
说话间,大锅里的稀饭开了。曾志杰把另一口铁锅刷干净,添上水,让王我试着把这眼灶也点上。
王我在心里默念着曾志杰教她的话:“火要空心,人要虚心。”从燃着的灶膛里抽出一根冒着火苗的苞谷秆,很快就把这一眼灶也点燃了。火一旺,不大工夫,锅里的水就响了起来。
曾志杰把一只竹篾编的两层蒸笼放进锅里预热,又把面团拿到灶旁的小桌上,轻快地揉着。王我好奇地盯着他的手,看着那不规则的面团,被他揉成一个个馒头剂子,摆进了蒸笼里。
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栅栏似的窗户照进来,几声雀鸣跟着涌进屋里,又是一个晴好的天气。
二姐没带走的一雄二雌三只芦花鸡,从夜里歇息的柴屋里走出来,穿过大半个厨房,往门外去。曾志杰连忙抓了一大把苞谷碎粒,撒在厨房外面,像哄孩子似的说:“乖乖地去找虫吃,千万别去晒场糟蹋粮食,也别想着下野蛋!”
王我被眼前这一幕逗笑了:“大家都说你心好,对动物都这么有爱心。”
“动物也有灵性,你对它好,它会知道回报的。”
“这倒是。就说上次黄宜春突然发烧,你给她做的加了鸡蛋的面条,就够说明问题了。现在的鸡蛋多精贵呀,就算在城里也不一定吃得上。能有鸡蛋补充营养,真的不容易。”王我说着,心里涌出一种柔软的情绪,她想问问曾志杰,还记得那年发生在莲花池的事么?还记不记得那个被他从水里救起的姑娘?可又不知怎么才能引出话题,就这样犹豫着。
“说起鸡蛋,我倒想起来了,知青点已经攒下三十多个鸡蛋了。天热,放久了不新鲜。你看这样行不行,今晚收工煮饭时,你煮上八个水煮蛋,给大家改善改善,也增加点营养。”曾志杰用商量的口气说。
“那好啊。可为什么是八个?我们知青不是九个人吗?”王我不解。
“哦,是这样的。我对鸡蛋过敏,一吃身上就起疙瘩,痒得很。所以我就不吃了。”
“真的假的?”
“真的。”
其实,他撒了个慌。他是这样想的,自己身体不错,少吃一个没有关系。他总觉得,这鸡蛋会派更大的用场。
锅里飘出袅袅热气,一股带着淡淡酸甜的面香弥漫开来,让人忍不住咽口水。曾志杰让王我把火撤掉,只留煮稀饭的灶继续温着,再把蒸好的三合面馒头全都盛进竹篮里——数量不多,每人两个。曾志杰打算,要是大伙爱吃,下次就多蒸一些。
他走到门口看了看天色,抓起两个掰碎了的干粮,对王我说:“我得回饲养场了,那边卫生还没打扫,猪也得喂。早饭别等我,下饭的咸菜你准备一下,一定要让大家吃饱吃好。”说完便匆匆离去。
王我本想把憋在心里许久的话说出来,见曾志杰就这样往饲养场去了,只好作罢。她在心里想,来日方长,总有合适的机会再问他的。
她站在门边,望着曾志杰远去的身影,目光微微有些出神。
二
其实,来知青点的第一天,她就认出曾志杰了。高高的个子,清瘦的、洋溢青春光彩的脸庞。跟人说话时总是微笑着,轻言细语,给人一种和善的感觉。然而,他似乎对自己做过的事全都记不得了,见了王我也没一点诧异,和见到其他知青没有两样。可王我记得呀,记得三年前那个夏日的上午,那个勇敢地跃入水中,把她从莲花池救起来的少年。
那是一个星期天的上午,夏风悠然,知了齐鸣。王我和每周的星期天上午一样,把在家里打了肥皂刷过的一背篼衣服,背到离家不远的莲花池去清洗。王我在家里排行老三,大姐是知青,下乡未归。二哥患有小儿麻痹症,走路一瘸一拐,下面的弟妹尚小,她不得不担起了家庭的担子,帮着有风湿病的母亲干永远都干不完的家务。
莲花池其实是个人工湖,有着千余亩的水面。沿岸一圈垒着高低不一的石头,附近人家都到这里来洗衣服。她来到这里,寻了块平整些的石头,把裤脚挽得高高的,站在水下的一块石头上就清洗起来。
也偏是那天要出事。刚洗了一半,就觉得头有些发昏,这种昏病发过好几次了。她赶紧稳住身子,慌乱中正在清洗的一件衬衣却脱了手。那是一件白衬衣,是在百货公司工作的父亲夏天的当家衣服。她赶紧侧着身子去打捞,人却朝水里倒去。她不知道的是,这里是莲花池的深水区,一失足,就是深达十多米的深潭。她慌了,几口水一呛,人就迷糊了。周遭响起嘈杂的声音。她的双手徒劳地抓着,回应她的却只有清凉湖水。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声音仿佛从天外传来:“……动了动了!缓过来了……”她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少年英俊的脸庞。
她不知道少年是怎么把自己救上岸的,又是怎样让她恢复了意识,是心肺复苏还是人工呼吸?她的眼里流出了泪来。那天,是那位少年帮她清洗了剩下的衣服,又背着背篼把虚弱的她送到家,见她在晾衣服了,这才转身离去。
那个时候,王我并不知道救她的是谁,但那张面容却印在了脑海中。之后,她每周仍然会去莲花池清洗衣服,从人们津津乐道的议论中,得知一位姓曾的年轻人,在这里救过一位洗衣服的姑娘……
把救命恩人与曾志杰这个名字联系起来的,是地区日报上刊登的一篇介绍知青先进人物的报道,上面的主人公正是姓曾,还附了一张照片。尽管报纸上的照片并不清晰,但那面部轮廓她是记得的……
太阳升得很高了,知青点的伙伴收工回到了住处。和往常一样,饭菜已摆在了那几张八仙桌上。稀饭干稠正好,泡菜咸鲜爽口,三合面的馒头带着发面特有的微酸和红苕粉苞谷面的本味,吃着筋道,大家不觉食指大动。在得知曾志杰一大早就回到知青点里给大家准备早餐的事后,都很感动。就连一向心高气傲的杨国海,也从心里对这个点长多了几分敬重。不管怎样,作为一个老知青,愿意和新知青们打成一片,本身就值得敬重。
三
曾志杰来到饲养场,大锅里的猪食已经煮熟,都盛到两只转运桶中了。不用说,做这些的是常晓娥,她是生产队长的女儿,还在区中学念高中。在这学生时代的最后一个农忙假中,她特地申请到生产队晒场帮忙。饲养场养着六七头耕牛和四头种猪,另外还有几头育肥猪,比曾志杰刚接手时忙多了。再加上知青点成员到齐后,管理任务也成倍增加,许多时候曾志杰都忙不过来。常晓娥主动请求来帮忙,生产队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天很好,太阳和煦地照着,给偌大的晒场镀上了一层金色。一群家雀落在了那个茅草棚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很快就发现被它们光顾过无数次的地方并无多少吃食,就把希望寄托在晒场上散落的麦秸上,总想伺机落上去啄食一番。
牛栏里的几头耕牛,今天都有任务。曾志杰一早就让它们吃了足够的草料,饮足了水,此刻正养精蓄锐,等着到山上去犁地。山道上传来一阵人声,队上的几个壮劳力来到这里,从曾志杰手里接过了耕牛,与曾志杰寒暄了几句,拿上放在工具棚中的犁头,牵着牛就朝各自要耕作的地方走去。远处的麦地里,不少男女社员挥舞着镰刀,将麦子割下,在身后留下一片整齐的麦秸。待麦子割下得足够多了,负责转运的男劳力就会上场,把割下的麦子打成捆,用扁担一串,就往晒场担去。而在晒场等着的几个女社员则赶紧把麦子摊开,在晒场晒干,再用连枷把麦粒从麦秆上拍打下来。
打连枷的活专属于妇女,男劳力一般不参与。这并不是说这项工作很轻松,不用费多少工夫,恰恰相反,这也是个脏活和累活。随着连枷的拍打,成熟的麦粒落在了石坝上,那些尘土和细小的麦芒会落在头上身上,敏感的人会浑身发痒,有的甚至会红肿,疼痒不止。知青点的几名女知青全加入到了打连枷的行列中。有了前几天的学习,大家基本都掌握了要领,打得有模有样了。不知是谁开了个头,几位女社员分成两组,手里的连枷此起彼伏,发出一片节奏感极强的声音,仿佛在弹奏一曲动人的乐音。
曾志杰和常晓娥也没闲着,都趁饲养场的活路间隙,上场去帮忙了。眼见晒场上的麦秆越积越多,他们把脱尽麦粒的干麦秸归拢堆到一旁,金灿灿的麦粒就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曾志杰特意为晒场上劳作的女社员们准备了温热的水,全都盛在一个大瓦缸中,放在晒场边,旁边放着几个土碗,方便大家随时取用。
趁着喝水小憩,几个女生兴致勃勃地走进饲养场的圈舍,果然没在圈舍中闻到牲畜排泄物的臭味,圈舍里干净得能看出石底的本色。就连那些猪的身上,都是干干净净的。大家都对曾志杰的管理连连称赞。
又一批物品到了,除了麦子,还有好多的胡豆和豌豆。这些粮食的脱粒也离不开妇女们手中的连枷。“姐妹们,走,继续打哟!”女生章若楠喊了一声,场上又响起有节奏的连枷声。
四
盛夏按照自己的节奏,终于来到月光寺。当昼长夜短,知了初鸣,田野葱绿一片,稻田里总是回荡着青蛙的叫声之时,一年中最热的日子就来到了身边。知青点空间高,就算隔两层,每层也有两米多,按说并不会闷热难当,可事实却是蚊子成群,一擦黑就往脸上撞,让大家不得不把自己掩进蚊帐里。每天晚上,男生们就结伴来到水库边,借水的清凉洗去一天的燥热,然后就钻进蚊帐里,任热汗在身上流淌。女生只能在知青点侧面搭起的简易沐浴室里,用井水擦洗。月光寺有两口水井,近的那口浑浊,还带着点异味,猪都不爱喝。远的那口水质不错,但挑一担回来要上一百多步石梯。就是这样,曾志杰仍然每天都会一气挑上七八担,把沐浴室外的大水缸装满。当年他之所以会让出顶替父亲的名额,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这里挑一担水太难。已婚怀孕的二姐恐怕连吃的水都难以挑回来。
曾志杰所在的晒场却显出另一番景象:地方空旷,又当风口,蚊子站不住脚。每到暑天都会不少山民来歇凉。圈舍也通风透气,且卫生打扫得好,蚊蝇很少滋生,整个晒场就成了山民避暑的地方。再加上几个会乐器的知青会在此来上段二胡独奏、小提琴独奏,女知青也会来上一段即兴歌唱,让这儿成了个歇凉的好地方。有时男知青不想走路,就干脆不回点里了,把生产队的草席往石头上一铺,就在此过夜。但这样做的直接后果就是第二天会腰酸背痛。加上下半夜的山雾一涌上来,气温直降,对身体的影响还是很大的。因此,曾志杰一再要求大家从爱护自己身体出发,还是要回点上去睡觉。毕竟心静自然凉,瞌睡一来,闷热就不算什么了。
且说这天晚上在晒场乘凉时,王我终于寻到了个与曾志杰单独相处的机会,就问他还记得那年在家乡莲花池救过一个女孩子的事不?曾志杰有些诧异地望着她,良久才说:“怪不得看你有些面熟,原来你就是那个女生呀!”
“是的,我就是那个被你救上岸的女孩子!”王我的眼里闪出了光来,在那个无月的夜里。
“那天以后,我又去莲花池找过你!听人说救我的人姓曾!可再没见过你了……”
“哦,那以后我回了趟北方老家。回来不久就下乡了。”
“我一直在想,你是个怎样的人,怎么那么先进,为什么一个人早我们那么长时间下了乡。”
“这谈不上先进,甚至可以说是私心。我姐回去后,家里太挤了,我每天晚上都得等大家都睡了才能搭个铺。那时,我是迫不及待地想离开家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