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酒家】假如腾冲是一个人(散文)
一
小寒过去,大寒之前,伫立在横断山脉南端的黄红壤上,眺望山雄水怒的腾冲大地,宛如置身于梦境的童话里。彼时,我的江南老家,正值寒流逆极,山淡地瘦,万物萧条,像一个油竭灯枯的老人,岁已将穷。然而,腾冲却是以盎然的生机与我相拥。
一来到腾冲,首先看见的是她的脸——天空。
腾冲的天空不高,与大地很亲近。淡蓝,水蓝,薄薄的蓝,透透的蓝。像从染缸里刚捞出来的一匹蓝丝绒,还没拧干,仍滴着水,有一点点湿,一点点软,不像北方的天,硬邦邦的、冷冰冰的。云是有的,薄薄的几片,仿佛是湿巾在蓝玻璃上擦出了几道白痕,泡泡糖一样悬在空中,就不再飘了。我仰头望,看久了,觉得那不是云,而是开在头顶上的几朵水莲花。我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形影不离的。
腾冲冬天的阳光,明而不媚,灿而不烂。是淡然一笑,嫣然一笑,莞尔一笑,恰似初恋的笑容。她知我来自彩云之北,一身寒气,便从云缝中探出来,抿嘴笑了。那笑是慢慢漾开的,将一缕浅浅的笑,洒在我的身上,不冷不热,温温绒绒,融融洋洋,和和乎乎。如早春的雏菊花,如初夏的蜂蜜金,如少女的纯眸,无一丝世故,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在相拥的那一刻,我感到自己是个刚刚洗过脸的孩子,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纤尘不染。
腾冲冬季的风儿,和煦清新,芬芳柔软。她不会在人的脸上磨刀,也不会在庄稼植物上掠夺生命之绿,像一个久别重逢的情人。气息温湿,带着草根沤熟了的甜,和火山石晒饱了太阳又吐出来的腥。她不是刮过来的,是从地缝里、墙根下,从每一片绿叶的背面一丝一丝渗出来的。我嗅了一下,浑身的毛孔就醉了;吸了一口,肺叶便像被温水泡开了,如一枚在春天醒来的虫,缠我抚我痒我,滑过肌肤,沿着毛孔,渗入骨髓,直透心灵。
然后,我看到了她花的衣裳。
冬樱花满树红粉粉的,如天空撒下的胭脂,缀满枝头。炮仗花是个疯丫头,一串一串地趴在墙头上,还没过年,自己就炸了。山茶花是端庄的女子,藏在墨绿色的叶子里,白了一角又一角,粉了一家又一家,红了一院又一院。油菜花黄灿灿的,开遍了田野,铺满了山坡。还有刺桐花、瑞香花、虎头兰……全然都在热烈开放,把腊月的边城装饰得如诗如画。
乍到腾冲,我的印象是:假如腾冲是个人,她是一个边城女子,青春,美丽,动人。
二
腾冲是西南的一个边陲重镇,位于北纬25度,高黎贡山西麓,西北角与缅甸接壤,国境线150公里。她最早叫“滇越”,号称“乘象国”,是骑着大象在丛林里行走的一个地方。司马迁在《史记》里仅记了一笔,就再没说什么。“腾冲”之名,最早出现在《旧唐书》里。至宋朝,大理国设腾冲府,从此这个名字再也没有改过。
首站去的是大空山与热海。
大空山在腾冲城北二十三公里处,海拔两千零八十米,山形圆滚滚的,远看与俯瞰,都如一口倒扣的锅。山顶凹下去一个大坑,是火山口,直径140米,深40米。当地人管它叫“空山”,因为站在山顶上跺几脚,底下就会发出“咚咚”的响声,像是空心的。
我踏阶而上。石阶共597级,黑色的火山岩,粗粝,多孔,两边是松林。站在火山口边缘往下看,坑是圆的,长满了草,绿茸茸的,像一个巨大的绿碗。碗底堆着许多褐红色的石头,蜂房似的。这些石头很轻,据说可浮于水。在我之前,徐霞客曾来过这里,还亲手摸过这种石头。他在日记里写道:“山顶之石,色赭赤而质轻浮,状如蜂房,为浮沫结成者,虽大至合抱,而两指可携,然其质仍坚,真劫灰之余也”。我很佩服老徐,那“劫灰”二字用得真是好——大空山喷发那天,是在36万年前。那一天,地球打了个喷嚏,劫难从地心冒了出来,岩浆喷涌,灰云遮天,冷却凝固了,成了今天的样子。
火山口边上有块石碑,刻着“问天”二字。谁题的?不知道。这两字甚是应景,站在山顶上,脚下是坑,头顶是天。它的四周,火山锥笋立,耸在大空山左边的叫黑空山,右边是小空山,三座火山一字排开,像兄弟仨。还有二十多座,远远近近地散着。当地人编了个顺口溜:“好个腾越州,十山九无头。”这无头的山,说的就是火山——山顶不是尖的,是平的,是凹的,像被老天爷咬了一口,像一群巨兽在问天。我问了——问老天爷为什么要把这么大的一口锅扣在这里?问它为什么让它睡了三十六万年还不醒?我还对天说——此刻,我正站在火山口上,请它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打第二个喷嚏。
天不回答。风从坑底往上吹,呼呼的,像是地球在喘气。
山脚下有热气球,可以升到空中俯瞰整片火山群。有人去坐了,说升上去的时候,人站在篮子里,晃晃悠悠的,大地慢慢变远,火山口渐渐变小,先从锅变成碗,又从碗变成小碟子,最后成了一排圆圆的印子,像谁用拇指按出来的。下山的时候,走的是另一条石阶,我又数了一遍,是598级。我以为数错了,导游说完全正确,此乃“七上八下”也。
徐霞客来了,走了,火山还在。我来了,走了,火山还在。大空山一直会在吗?
热海在城南外,古道边。其实,它不是海,是山,一座会冒气的山。
一入热海景区门口,远远地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硫磺气味。下行不到百步,便看到整座山都在喷水冒气了。热海的山是静的,树是静的,石头也是静的,可地底下是活的,遍布温泉。有多少眼?数不胜数。温泉大小不一,气味相投,全是硫磺香。从石头缝里挤出来,从泥巴里拱出来,从山肚子里喷出来,冒气的冒气,喷水的喷水,轻吟浅唱着不同的曲调,有的简直是在吼。于是,这山就变成热山,热气弥漫开来,便成了热气蒸腾的海洋,故名热海了。
热海的水,不光含硫磺,还含碳酸、硅酸,能治病。硫磺治皮肤病,碳酸治高血压,硅酸治关节炎。腾冲人不说治病,说“泡一泡,松快松快”。松快,不是松在皮肉,是松在骨头里。泡温泉,浑身毛孔张开,地下的热气顺着毛孔往里钻,钻到骨头缝里,把那些酸的、疼的、硬的,一点一点化开。化开了,人就松快了。
最大的温泉在半山腰,叫“大滚锅”。直径三米,水色蓝绿,不知多深,反正我是看不到它的底。它昼夜不停地在翻滚着,声如滚雷,像一口永远不停火的锅。徐霞客在380多年前曾驻足于此,他看见的大滚锅是“从下沸腾,作滚涌之状,而势更厉,声如吼虎”,并写下了“一泓热海”四个字。他在大滚锅沐浴了吗?不可能!大滚锅的周围全是气孔,热气从石缝里往外冒,嘶嘶的,温度高达97度。导游擅编故事,他说,从前有头牛,跑到大滚锅边舔泉华,不小心掉进去,等牧童喊人来,已经煮成了一锅牛肉汤。
故事是假的,可理是真的——这锅水,能煮牛。
假如腾冲是一个人——游罢大空山和热海,我认为她是一个胸怀炽热和深沉的人。皮肤爆裂了,她不说疼。血浆凝固了,她不说冷。她沉默着,把所有的伤痛都咽入心里,告诉人们——受了伤,别喊,把它吞进去,烧热了,再奉还给这个世界。她用沉默与滚烫,回答所有的残酷和寒冷。
三
但凡是来到腾冲的国人,都会去拜谒“国殇墓园”。它在城西南一公里处,叠水河畔,小团坡下。墓园建在缓坡上,中轴对称,台阶一路向上,梯次递进,让人仰而望之。
腾冲,是翡翠故乡,是边陲屏障,也是西南丝绸之路上的最后一道国门。几千年来,多少马帮从她身上走过,驮着丝绸、茶叶、盐巴……她驮来了文明,也驮来了战火。自清代开始,外夷就对她虎视耽耽。光绪二十六年正月十四,英军数百人以勘界为名,突入腾越厅属的茨竹、派赖等寨。土守备左孝臣率六百余人,在甘稗地布防堵截,击败英军,自己则身中八弹,壮烈牺牲,所部137人,同时阵亡。1942年5月10日,日军为了占领滇缅公路,切断最后一条国际援华通道,强攻腾冲,她不幸落入了魔爪。
大动脉焉能被日冦阻断?如花的国土岂容豺狼残踏?
1944年5月11日至9月14日,中国远征军第二十集团军与日军第五十六师团,在腾冲展开攻守大战,史称“腾冲战役”。是役,远征军借着夜幕从九个渡口强渡怒江,先是经过九个昼夜的浴血奋战,攻克天险高黎贡山,接着又苦战三日,以血的代价,终占来凤山。攻城之战尤为惨烈,腾冲城是座五百多年的古城,巨石城墙,又高又厚,环列堡垒,攻城时远征军已是伤亡惨重。突入城内后,犹入地狱。日军在每条街巷、每间民房都设置了工事,且地道相通,火力交叉,远征军每收复一寸土地,都要付出惨重的牺牲。整个战役,从开始到结束,共历127天,直至9月14日上午10时,腾冲方宣告光复。
腾冲是中国军队在抗战中收复的第一座县城,也是中国正面战场首次实现彻底消灭日军的范例。共毙敌6000余名,俘60余名。远征军阵亡9168人,伤一万余人。战斗之残酷,惊天地泣鬼神。腾冲城几乎全毁,没有一栋完整的房屋,没有一片没有弹孔的树叶。二十集团军在作战报告里写道:“攻城战役,尺寸必争,处处激战,我敌肉搏,山川震眩,声动江河,势如雷电,尸填街巷,血满城垣……”
国殇墓园,就是用来安放在腾冲战役期间为国捐躯的英魂的。
墓园于1944年冬动工,1945年7月7日落成。落成的那一天,恰好是卢沟桥事变八周年。共占地88亩,形状像一口巨钟,意为“警钟长鸣”。园名乃李根源所取。李根源正宗的是腾冲人,也是腾冲的硬骨头。他是辛亥元老,云南讲武堂的总办,朱德元帅的老师,还是《告滇西父老书》的作者。1942年,日军来犯,李在保山写了《告滇西父老书》,他告诉滇西父老:“苟可有利于国家,有利于抗战者,虽毁家纾难,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这封信不是很长,仅一千多字,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了每一个滇西人的心里。
腾冲光复后,李根源说要为英烈们建一座墓园,园名就叫“国殇”。国殇二字,出自屈原的《九歌·国殇》,是追悼楚国阵亡将士的挽诗。“殇”本指未成年而死,后泛指为国死难的人。诗中那句“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被李根源借来,刻在了腾冲小团坡的墓碑上——在他眼里,那些倒在怒江边、高黎贡山、腾冲城里的士兵,永远是还没长大的孩子。他还弄了一座“倭冢”,让日军军官跪着埋在里面,面朝远征军的墓碑。
园内松柏苍翠,雏菊如烛。坡中间矗立着忠烈祠,重檐歇山顶,青瓦白墙。正门上悬着于右任手书的匾额,黑底金字,苍劲有力。祠内正面是孙中山像,两侧是遗嘱。两面墙上嵌着七十六方石碑,密密麻麻刻满名字,每一个名字的后面,都是一条生命,最年轻的,不到二十岁。祠后是小团坡,高三十一米,圆锥形,像一座收拢的巨塔。从坡底斜到坡顶,三千多块墓碑,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像一支列队的远征军。碑都很小,高不过半米,窄窄的,上面刻着勇士的名字和军衔,有些碑上只有三个字:“无名氏”。英烈们的骨灰罐就埋在这些碑下,层层叠叠的。坡顶立着纪念塔,方锥形,十米高,用腾冲特有的火山岩砌成。塔身正面刻着——远征军第二十集团军光复腾冲阵亡将士纪念塔。塔基正面,是由蒋中正题、李根源书的四个大字——民族英雄!
我伫立在那一排排墓碑前,脚步直往下沉,像是地底下有人在拽着。松柏青得发黑,一棵棵站着,像下了哨还舍不得走的士兵。我在一块“无名氏”碑前蹲下来,在他(她)的石台上献上了一束野花。
花是从山上采来的,有黄红白三色,不知道它们叫什么名字。无名的花,献给无名的烈士。我不知道他是谁,他也不知道我是谁,但花知道。花开花谢,明年的这个时候,我不会再来了,但愿那些花,年年都会开放,代我来看看那些有名的人,和无名的人。
从国殇墓园出来,我想,假如腾冲是一个人,她应该是一个血性的猛士。刘邦云:“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腾冲人懂这第三句诗,他们的猛士,不是“安得”,是曾经有过——九千多个,就躺在这小团坡上。他们的猛士,不是用来“守四方”的,是用来守一座城、一条江、一道门的。门守住了,他们再也没有回来。刘邦是幸运的,他还能“归故乡”。他们人没归来,但魂回来了。
我离开的时候,风起了,不是大风,是他们的呼吸。据说,在腾冲沦陷期间,腾冲人没有一个人去当伪军,当汉奸的,实属罕见。腾冲人,宁愿站着死,不愿跪着活。
四
最后一天,我来到和顺古镇。它离腾冲城不远,约四公里。
李根源赞和顺:“远山莽苍苍,近水何悠扬。万家坡陀下,绝胜小苏杭。”苏杭是江南,是杏花烟雨、小桥流水,粉墙黛瓦的江南。但我总觉得,和顺是一个被腾冲嫁出去的的老女儿。我去的时候,她正穿着一件洗了六百多年的旧衣裳,坐在高黎贡山的脚下晒着太阳。她原名“阳温墩”——一个被太阳照着的、暖暖的土堆。后来改叫“和顺”,取“士和民顺”的意思。
“腹有诗书气自华”,文如其人,信然。
感谢老弟一直记挂酒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