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头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闺女小慧。
　　 小慧打小学习就好，从没让他操过心。大学本科毕业，考上了本市的编制，老刘头非常得意，逢人就夸：“我姑娘逢年过节，不是买衣服就是买鞋，特别孝顺。”
　　 小慧找了个本地的对象，结了婚，老刘头也退休了。转过年来，小慧生了孩子。老两口一商量，反正退休也没事，就帮他们带孩子。
　　 那三年，是老刘头退休以后最舒坦的日子。小慧和女婿每天下班就过来吃饭，一家五口围着桌子，热热闹闹的。小慧进门就喊：“爸，今天做什么好吃的？”老刘头有时候故意逗她：“没做你的，你回自己家吃去。”小慧就笑嘻嘻地凑过来：“那可不行，我就爱吃我爸做的饭。”外孙会走路以后，老刘头天天抱着在小区里遛弯。邻居们见了都说：“老刘，你这晚年生活可以啊，真是天伦之乐呀！”老刘头就笑：“那是啊！”
　　 可外孙一上幼儿园，事儿就变了。
　　 刚开始，小慧还三天两头回来。慢慢地，变成一周一次。再后来，半个月也见不着一次面。有时候老刘头惦记她，给她打电话，那头匆匆忙忙说几句就挂了：“爸，我开会呢。”“爸，我加班呢。”老刘头挂了电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跟老伴说：“这是我玩剩下的！”
　　 每天早上，老刘头都去公园遛弯，打太极拳。公园里老哥几个凑一堆儿啥都聊。老李头、老张头、老王头，都是退休的老伙计。
　　 这天打完太极拳，几个人坐在长椅上歇着，聊起了儿女。
　　 老王头说：“我上个月过生日，闺女一家都来了，给我买了一件羊绒衫。”
　　 “多少钱啊？”老李头问。
　　 “恒源祥牌，我也不知道多少钱！”
　　 “名牌呀！得一千多块钱呢！”
　　 说着说着，几个人齐刷刷看向了老刘头。
　　 “老刘，怎么看不见你抱外孙了？”
　　 老刘头漫不经心地说：“外孙送幼儿园了，说能学点东西。不用看更好，落得清闲。”
　　 “好长时间没看见你闺女了？”老王头问道。
　　 “她忙，每周回来一次。”
　　 “你过生日，闺女给你买什么礼物了？”
　　 老刘头笑呵呵地说：“给我买了个电动洗脚盆，我说不用买，她非买。”
　　 老李头竖起大拇指：“还是你有福气。”
　　 老刘头哈哈大笑：“那可不，姑娘嘛，小棉袄！”
　　 大家又聊了几句，就各自散了。
　　 老刘头往家走。走到小区门口，脸上的笑就没了。进了家门，老伴儿正在厨房择菜。他一声没吭，把剑往门后一靠，坐到沙发上，打开了电视。换了好几个台，一个也没看进去。
　　 老伴儿从厨房探出头来：“这是怎么了？又被谁怼了？”
　　 “谁敢呢！”老刘头闷声说。
　　 老伴儿看他脸色不好，擦了擦手走过来：“不对呀！要是你把别人怼了，进屋就得先跟我显摆，把怼别人的事跟我汇报。今天反常啊！”
　　 老刘头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摔：“老王头说他过生日，闺女给他买一千块钱的羊绒衫。他们问我过生日时闺女买了什么礼物，我能咋说？我能说姑娘就在微信上发个几百块钱红包？我还在乎那点钱？”
　　 老伴儿叹了口气：“你就是爱跟人家吹牛，回来自己生气，图啥呢！”
　　 “我不吹咋整？让人知道我闺女不懂人情世故，还不被人笑话？”老刘头声音越来越大，“开车二十分钟的路，她都不回来看看！我老刘干了一辈子，啥时候丢过这个人？”
　　 老伴儿给他倒了杯水：“孩子也有压力，工作要考核，孩子要接送，还得还房贷，也不容易。行了行了，别气了。”
　　 老刘头接过杯子喝了一口，不吭声了。
　　 过了几天，老刘头又去公园。走到凉亭那儿，看见老李头、老张头几个人正围坐在一起聊天。老刘头走过去，在旁边坐下。
　　 老李头正说得起劲：“我跟你们说，那个益生元是真管用！我吃两个礼拜，血糖从八点多降到六点一！药免费送，你生日当天还上门给你送生日礼物！”
　　 老王头在旁边帮腔：“不过那个理疗仪你得买，不便宜。”
　　 老刘头在体制内干了大半辈子，这话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免费送药、送礼物，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人家目的就是让你买那台理疗仪。
　　 他嘴上没说，心里头却动了一下——下个月十八号，是他生日。
　　 “在哪儿啊？”老刘头问。
　　 老李头指了路：“城南那条街上，二楼。”
　　 第二天，老刘头去了。
　　 益生元那个地方，比他想的还热闹。大厅里坐了好几十个老头老太太，前台有几个穿红马甲的小姑娘招呼着。
　　 “大爷，来，登个记，填一下姓名、电话、住址、生日。”
　　 老刘头接过笔，一笔一划地写上了自己的信息，顺手拿了一张宣传单。
　　 大厅前头，一个男人拿着喇叭喊：“各位叔叔阿姨，咱们益生元的药免费送！今天来的每个人都能领二十个鸡蛋！您生日那天，工作人员还会上门给您送礼物！”
　　 底下响起一片掌声。
　　 老刘头站起来，走到前面。
　　 “姑娘，你们说的生日当天上门送礼物，是真的不？”
　　 “当然是真的呀，大爷！”小姑娘笑盈盈的。
　　 老刘头又问了一句：“我生日是下个月十八号，你们真能去？”
　　 “大爷您放心！到那天您就在家等着，我们肯定去！”
　　 老刘头点了点头，确认自己的生日和地址都写对了，才回到座位上。
　　 旁边一个大爷凑过来问他：“老弟，你问啥呢？”
　　 老刘头笑了笑：“没啥，就问问我生日那天他们是不是真来。”
　　 老刘头听了一会儿，起身走了。走的时候，在前台领了二十个鸡蛋。
　　 回到家，老伴儿看他拎着一兜子鸡蛋回来，问他：“你上哪去了？”
　　 老刘头把鸡蛋放在桌上：“领了点免费的东西。”
　　 老伴儿接过他手里的宣传单一看，皱起了眉头：“益生元？这不就是骗人的吗？你在体制内干了一辈子，这点事还看不出来？”
　　 老刘头坐到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出来又咋了？”
　　 老伴儿急了：“看出来了你还去？”
　　 老刘头没吭声。他从老伴手里拿过那张宣传单，压在茶几的玻璃板底下。
　　 老伴儿追着问：“你到底咋想的？”
　　 老刘头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十月十八号，老刘头的生日。
　　 一大早他就起来了，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老伴儿在厨房忙活，炖了排骨和鱼，还炒了好几个菜。
　　 老刘头在客厅里坐着，眼睛不时地往门口看。
　　 快十点半的时候，门开了。
　　 小慧和女婿走进来，小慧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笑着喊了一声：“爸。”女婿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两箱牛奶。
　　 老伴儿从厨房出来，一看小慧回来了，赶忙说：“哎呀，回来了！快快快，菜都好了，赶紧吃饭！”一边说一边往桌上端菜，排骨、鱼、几样炒菜，满满当当一桌子。
　　 老刘头坐在沙发上，看着小慧和女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了。
　　 一家人刚要坐下，门铃响了。
　　 老刘头站起来去开门。门口站着两个穿红马甲的年轻人，手里提着一个礼盒。
　　 “刘大爷，祝您生日快乐！我们是益生元的，专门来给您送生日礼物了！”
　　 老刘头脸上有了笑模样，把门开大，侧身让两个人进来。
　　 “哎哟，孩子们，谢谢你们啊！”老刘头的声音格外响亮，“你看你们还记着我生日呢！”
　　 男工作人员笑着说：“大爷，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小慧站在桌边，看见两个穿红马甲的陌生人，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老刘头好像没看见闺女的神色，继续跟两个工作人员热络地聊着。
　　 “你们那个理疗仪，我再慢慢研究研究。”
　　 男工作人员笑着说：“行，刘大爷，您慢慢考虑。那我们先走了，不打扰您过生日了。”
　　 “好好好，慢走啊！”老刘头把两个人送到门口。
　　 两个工作人员走后，老刘头关上门，转过身来。
　　 小慧站在客厅中间，脸涨得通红。女婿站在一旁，低着头，神色局促。
　　 老刘头没说话。他走到茶几跟前，弯腰从玻璃板底下抽出那张益生元的宣传单，团成一团，随手丢进垃圾桶。然后直起身，拍了拍手。
　　 “益生元的人。”他说，声音不高，“人家记着我生日，专程来给我送礼物。”
　　 小慧的脸瞬间更红了。
　　 她走到老刘头跟前，声音微微发颤：“爸，对不起。”
　　 老刘头没有应声。
　　 小慧的眼圈红了：“爸，以后您和妈过生日，我们一定按时回来。”
　　 女婿也上前一步，点了点头：“爸，以后我们一定常回来看看。”
　　 老刘头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老伴儿碗里，又分别给小慧、女婿各夹了一块。
　　 “你妈炖了一上午，都多吃点。”
　　 小慧捧着饭碗，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老刘头没再多说，端起自己的碗，安静大口地吃起饭来。
　　 那顿饭，一家四口吃了很久。
　　 吃完饭，小慧帮着老伴儿收拾餐桌、洗刷碗筷。天快黑时，小慧和女婿才告辞离开。
　　 老刘头送到门口，小慧说：“爸，别送了，外头凉。”
　　 老刘头摆了摆手，轻轻关上了门。
　　 他转过身，老伴儿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攥着抹布，笑着看向他。
　　 “你这个老头子，心思真不少。”
　　 老刘头看着老伴儿，嘴角慢慢扬起来，笑着说：“我记得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男人不坏……”
　　 老伴儿嗔道：“越说越不像话，老不正经！”说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