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送红军(散文)
一
童年的记忆里,村里有一位老人,人人都喊他老外公。他总是穿一身洗得褪了色的军装,静静坐在那座木板房的屋檐下,望着门前那棵比他还年长的桂花树。对了,他腿上有一道枪伤,一到夏天就会反复溃烂。
村里年长的人都喊他老红军。其实他是志愿军,参加过抗美援朝。但村里人分不太清,凡是跟着共产党打过仗的,都觉得应该叫一声红军。他也不解释,笑笑应着。
或许,他就是喜欢这个“红”字,他盛烟草的荷包也是红色的。我做这样的推测。
我不知道为什么人人都唤他老外公,只知道在村里,除了爷爷奶奶,辈份更高、更尊敬的人才会被称为老外公、老外婆。
小学时,学校送温暖活动,好几次都挑选了老外公家里。我们一群孩子,举着队旗,戴着红领巾,提着红色塑料小桶,带上抹布,来到老外公屋门前。旗帜上的星星和火炬在风里飘呀飘,红色的一角被吹得翻飞。每到这个时候,老外公总是很高兴,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他总是很热情地打开门,由我们折腾一番。说是帮忙打扫卫生,可我们还是八九岁的孩子,抹布都拧不干,家里面常常是这里一团水、那里一团水,地面上也弄得湿漉漉的。但是,老外公看到我们这群孩子就开心,就喜欢我们叽叽喳喳、问东问西的模样,仿佛我们的到来,给他注入了无限的生机。我们打扫完卫生,老外公总会挥舞着红色的少年先锋队队旗,站在屋门口给我们唱歌。他最爱的歌有两首,一首《十送红军》,一首《中国人民志愿军战歌》。歌声响起,铿锵有力,老外公浑浊的眼里有了亮光,腰板都不自觉挺直了,深情地望着远方。
那时我就觉得,他是活在红色中,我唱歌也特别卖力,哪管走调跑调,一直想把红色喊得更响亮。
二
我不知道老外公是什么时候在村里落户的,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一个人,更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房子是村里唯一的木板房。按捺不住好奇心,悄悄地问长辈。
原来,最早的时候,老外公父母健在,也已娶妻。当战火烧到鸭绿江时,老外公义无反顾地拜别父母、家人,奔赴战场。当时,家里唯一的木板房在四处漏风,屋门口的桂花树才孩童那般高,却郁郁葱葱。老外公离家那一天,村里人自觉排起长队,欢送这一群热血青年,希望他们早日凯旋。阳光下,年轻的老外公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村民们目送着,直到老外公他们的身影渐渐模糊。谁料,这一别,竟是物是人非。
当老外公右小腿中弹退役回家,发现家中父母早已病逝,而妻子也因为难产离世,他就这样成了孤家寡人。村里人帮着修葺了木板房,好歹能有个栖身之所。老外公拖着病腿,自己在门前开荒种地,帮人打点零工,就这样安顿下来。
刚开始的时候,村里人都住着木板房。后来,一座座水泥平房雨后春笋般出现,老外公的木板房,孤零零地坐落在那里,显得格外突兀。再后来,周围开始出现了二层、三层的楼房,只有老外公的木板房,一直没变。村里人坐不住了,泥瓦匠、木匠自发组队,有手艺的出手艺,有钱的出钱。众人合力推倒了木板房,有人烧砖、有人砌墙、有人上梁,给老外公修建了一个水泥小平房,卧室、厨房、厕所分开来,还装上了电灯泡。房子建成那一天,老外公感动得泪水涟涟,还给村里送了锦旗。
三
老外公右小腿的子弹,一到夏天就会流脓。那个枪眼,比橡皮擦还大,深深的一个洞,周围结了痂,但却总是有新的脓水流出。老外公只能自己找草药,用纱布裹着,他的身上,总是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草药味。
老外公在狭小简陋的房子里,一住就是十多年。他从不在人前说上战场九死一生的故事,也不提自己在战场上受伤,更不提他孤家寡人的痛苦。在他眼里,能够成为幸运儿活下来,就是天大的恩赐。村里能帮他修房子,自己自食其力,有住的、有吃的,就算是替战场上牺牲的战友享福了!
那些年,老外公从来没有找组织安排工作,更没有找村里申请补助。直到九十年代,村里人看他年龄大了,主动联系政府,终于查清了他的番号,落实了军人待遇,还给发了一个红本本,每个月固定有补助。老外公逢人就说:“党没有忘记我们这群老家伙呀,还惦记着我们!”
老外公腿上的子弹,在政府和村里的安排下,1995年那个夏天,终于成功地取出。留下了一条七八厘米的伤疤,那刀口缝合得歪歪扭扭,像衣服上的补丁。可老外公很开心,终于不用忍受每年伤口溃烂的痛苦了!
四
老外公很喜欢孩子,平时不管吃什么,都舍得给孩子们分一口。每次他家的炊烟升起,总是有好几个圆圆的小脑袋在门口探望,猛吸鼻子,只想多吸几口香气,赶走肚子里的馋虫。看着那锅盖,想象着里面有什么好吃的。
但凡炸点儿花生米,老外公总会慈祥地给孩子们分上一点儿。孩子们吃完,嘴里还留着余香,雀跃着一哄而散。有时候炖上点儿稀罕玩意儿,比如野兔子啥的,围在门口的孩子更多。老外公也会拿起筷子,给这个尝上一口,给那个夹上一块。孩子们喜欢围在老外公身边,央求他讲故事。不管是嫦娥奔月还是抗美援朝,百听不厌。
桂花树由一棵小树慢慢长大,枝干日渐粗壮,裸露的根系盘满地面,密密麻麻一大片。如今枝繁叶茂,给小平房的屋顶上遮出一抹清凉。待到秋天,金黄的桂花开满枝头,清香满院。桂花谢的时候,地上铺满花瓣,黄灿灿的。花开了一茬又一茬,香了一年又一年,老外公也慢慢老去。他常常站在树下,久久不说话。老外公的背,越来越驼,腿脚也愈发不灵便了。在一个桂花飘香的深秋,他永远离开了我们。
秋风瑟瑟,桂花落满地,全村人自发披麻戴孝,轻轻送走这位沉默的老兵。送葬的队伍,很长很长,也很静很静。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唱起了《十送红军》:一送(里格)红军,(介支个)下了山,秋雨(里格)绵绵,(介支个)秋风寒……
老外公一生缺爱、缺家、缺陪伴,却把一生的温柔和善良,留给了一群孩童,留给了他的故乡。
桂花树还在。每年秋天,花还是那样香。
老外公,怎么也没想到吧?我这个曾经的孩童,如今凭着那点记忆,回忆他留给我们的点点滴滴,老外公,是一道寂寞的风景,但却是最有深度的风景,风景走了,红色还闪亮在我们的记忆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