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我是一粒尘(散文)
一
从小就知道“尘”这个字,而且繁体和简化字我都知道。可能与我的关注有关。
我家土炕前摆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台老座钟,座钟两边各一个花瓶,而且是很奢侈的样子,瓶中各插一个掸子。掸子是好看的羽毛做的,羽彩如锦,是野鸡毛还是公鸡毛,不得而知。几乎每天,母亲都要抽出掸子,掸去桌上器物的尘埃。母亲的说法是“掸尘”,这词很典雅,太文学了。其实母亲并不识字,不知从哪学来这个词。这也是胶东话中最洋气的词,我曾经以为只有电影《上海滩》里才有呢。再远溯,看到《红楼梦》里有“黛玉执掸”的情节,掸子是很高级的手持之物。
每日掸尘,成为母亲的例行,我总觉得母亲是个爱干净的女人,别无他想。
母亲对“尘”的态度,是一贯的,掸去而已。她并不讨厌尘,似乎这就是她每天的功课,再忙也要象征性地掸尘。忍不住问,为何天天掸尘?母亲说,尘就像你一样,整天粘着妈。于是有了今天我这篇作文的题目——我是一粒尘。
哦,母亲就像掸尘一样,关心着我。
一辈子未做什么大事,可不就是一粒尘?母亲的话,不是宿命,随口说说而已,也许知子莫若母吧。我也愿做一粒尘,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也有我的存在。
二
遇到阳光强烈,推窗放入光线,即使室内没有人活动,也见一柱尘埃被阳光穿透,纷纷扰扰,密密匝匝,就像密集的鱼群,拥拥挤挤地游弋在那道光束里。只有此时,才确知尘的存在。尘埃上下错落,轻盈漫游,有的飞升很高,有的悄悄沉落。飞到铺盖,飞到壁上,飞到每个角落。当然往窗外看,有的向树而飞,向云而飞,无惧风向,落在草尖,落在墙头,有的也落在我的鼻翼,我明显感觉它粘着皮肤。还有一些直接被我的鼻孔吸进肺里,连同氧气一起被加工。这么微小,这么轻盈,这么细琐,这么活跃,如果没有这束光给它一道投影,有谁看得见这些尘埃呢?尘也有自己的活动空间,我感觉在光线下更活跃。
我曾感觉这些微尘是有生命的,不然怎么会在空气里飞呢。科学告诉我,如果再有生物菌附着在尘埃上,尘埃就带着生命了,尘又是生命的载体。尘世,就是凡俗的世界,可以说,无尘便无世界。在佛道眼中,世界并不干净;在我们俗人眼中,尘世载着生活。
多么像我们这些普通人,存在于世界的每个角落,太多的人,都是默默无闻的,不为人知,或许某道光射向了它,人们才看得见,否则如若无物。如果一个人不是出身显赫,不都是一粒尘吗?我是一粒尘,但我懂得,只要在充沛的阳光里,这一粒尘才被人看得见。努力争取一线阳光,也正是那些普通人走上社会的能量。还有多少微尘走不进那束光,我们看不见,宇宙之大,现在地球上有76亿人,不能说人人是微尘,起码半数以上是。所以,在春秋时代,孔子就发现了这个问题,孔子的弟子们就抱怨过“不吾知也”,可抱怨的弟子起码都在孔子的“七十二贤”中,是一粒粒有重量感的微尘。一粒尘要在无数的微尘中“脱颖”,那才是作为微尘的人的人生目标。
三
我想到我自己。我是一粒尘。当年欣逢1977年恢复高考,我身边的同学,也有太多才学在我之上的,但诸多顾虑,没有走进考场。我是一粒尘,无关名声名誉,就算落榜,我还是一粒尘。曾经有的地位和身份就是“面朝黄土背朝天”,丢了又怎样,无非就是完全做一个农民,我本来就是农民,再怎么降低身份,还能降到地狱?即使是地狱,据说也有一个巴掌大的窗子,也可射进一束光。
历史上,有多少人皆起于微尘而为人所知,出身官宦世家的,则极少有奋斗成就人生者。“微尘者”反而有了改变人生的力量和可能。李斯“上蔡寒门”,粮仓小吏;宋相吕蒙正“暮宿破窖”,与尘同伍。他们挣脱低贱,撑起尘世一片天。当然,他们都善于抓住那道射来的阳光,才得以显耀。
我们的古人、古典,都不曾无视尘埃,在情感上、文学上,寄予了更多的审美关照。《诗经》时代,就发现有一种生物叫“蜉蝣”,诗句喟叹“蜉蝣掘阅,……于我归说”,柔嫩的蜉蝣啊,刚刚破土而出,一日便归,我如蜉蝣,到哪里去寻找归宿啊!庄子描述“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逍遥游》)形同野马一样奔腾的游气,纷纷扬扬的尘埃啊,皆是大自然生物气息吹拂而成。苏轼写道“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人生微尘,如浮游处天地,似沧海一粒沙。哲学家庄子,文学家苏轼,因为处尘埃,而出尘埃,才有如此感慨。何况万千之众,哪一个不是一只蜉蝣,一粒尘,那么渺小,那么无足轻重,生命那么短暂。但它们选择了存在于天地,在雄阔的宇宙怀中,漂游沉浮,也懂得,一阵风可吹走于无形,一滴雨可灭其无踪。渺小固然渺小,但也要在渺小里争取生命的存在。我也是一粒尘,自盘古至今,有谁不是一粒尘,红尘滚滚,并非是一种消极的潮流,正是芸芸众生甘苦沉浮的样子。
当一道太阳射出一束光,微尘便活跃于光束中,可以说它微不足道,甚至一挥手就赶走了它,但于光中还是漂浮了瞬间。很多人关注过《英雄传奇》,更有作者去写《微尘传》。中华文学,一开始并不专注于宏大的史诗,而是关注弱性十足的微尘草芥。哪怕是一粒星辰,文学也要它垂落于地,视为微尘,归于普通。因为我们的哲学,崇拜这种接着地气的东西。太远的,归于神话;极近的,才成为生命的寓言。
四
蜉蝣、牛虻,都极微小,它们是生物界的一粒尘,自在地飞巡于溪流,田野,甚至在牛栏,在旮旯,它们也借助于光线,从一朵花侧经过,绕着一片叶子,混迹于风沙,却被风沙淹没。但它们的生命有了诗意的价值,成了古典名句里的角色,成为名著的主角。
当我们无视尘埃的时候,便觉得空气一片纯洁,微尘不现身,给了我们错觉。其实,此时已经落于我们的肩膀、脸庞,手上,腿上,凡是裸露的肌肤,微尘都在附身亲肤。此时,我更知是微尘在提醒着我,我任其在我周围弥漫,可能有害于呼吸健康,但却有助于我形成高尚的思想。勿要歧视那些和自己一样的普通的人,我存在的价值之一,就是要好好看待那些如己一样的一粒粒尘。
不能归于我没有洁癖。工作期间,每次打好领带,整好衣装,要出门了,妻子总是象征性地掸掸我衣表的尘埃,我知道,尘埃已经粘贴在上面,但为何要掸掉呢?我拒绝。我就是一粒尘,我和附身的无数粒尘一起出门,我打扮得再怎么雅致,还是一粒尘。我不忘这个身份。我可以跟人报告我的工作单位,但我只说一份子,相当于“一粒尘”。
我曾跨越学科,在实验室借助一台显微镜,观察过一粒尘,那粒尘是从实验室的窗子处用玻璃片抓住的。显微镜下,那粒尘居然也是一个小小的星球,有着我无法理解的结构形态,肯定也有着我不能参透的秘密。就像每一朵雪花,都有六出花瓣,出现各种不规则的形态,而我们所见,可能是每一片雪花都一样,其实并不。在大自然中,几乎找不出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也同样找不到两片完全相同的雪花。就像在地球上找不到两个完全相同的人,也难找到完全相同的两粒尘。一个人能看到另一个人的不一样,那他就有着尊重那个人的前提。
我之所以用“粒”这个量词来表达“尘”,是根据显微镜下尘的样子。尘很微小,到底哪一个量词合适它,想不出了。当然,我也在有意地放大尘,而不轻视,甚至想放在手心里,掂掂它的重量。
我曾经在青岛黄岛参加一次关于教育理念的研讨会,讲课的是一位德国籍的高中女教师。她讲了用声音干预一小滴放在高倍显微镜下的水分子。当人发出欣赏赞美的声音,水分子就变得结构规则,几何形的花样非常好看;当把愤怒讨厌的声音送给它,其分子结构变得十分丑陋怪异。
这粒水分子,和微尘的形状差不多。这对教育有着巨大的启迪,这就是我们为何要坚持表扬激励的原因。当一粒尘面对另一粒尘时,相互攻讦,互相缠斗,它们连一粒尘也不是了,而是灰烬。
五
从造字法看,其演变为繁体最简的字体是“塵”,是鹿奔跑带起的土,会意字。后来简化为“尘”的写法,我觉得更直接揭示了“尘”的意义。本就一粒很小很小的土。有时候,人把自己看得超越了“土”,连别人说一个“土气”都觉得难受,何必呢,人家是在说我们这粒微尘的本色。我倒是喜欢“尘归尘”的死亡之说,本就是一粒尘,归于土地,还是一粒尘。达观而真实。
我喜欢“红尘”这个说法。尘无色,即使有,也是灰色的,并无斑斓之彩,为何称“红”?红尘一词的始创者并非佛家,而是史学家班固,他写《西都赋》描述尘是“红尘四合”,是看到长安城墙上的黄色土壤在夕阳的辉映下泛起了红色光晕,后世皆以指代城市的繁华多彩,佛家借用了去,变成世间纷扰的语义。我觉得,班固造“红尘”,是心生喜欢,给我们的是“爱世”的生动,只是后来被一些不知足的人“看破”了,选择了极端,去“厌世”了。我想到诗人孟浩然,他40岁不第,一个转身“走马入红尘”。(《同储十二洛阳道中作》)这是一种现实主义的人生态度,皆不以身处红尘而觉得红尘对其有官场之误。
红尘之人,也应该有远大的理想,出尘入尘,都不影响理想。相反,真正的有价值的理想,一定要起于微尘。
珍爱每一粒微尘,不要歧视比自己还小的尘埃;喜欢每一朵花,不管是牡丹还是鸢尾花;关注一株草,无论是有名的可入药的草,还是无名的小草;欣赏每一只蚂蚁,无论衔食还是徒走。我相信微尘也有生命。在感到自我博大,无端膨胀时,起码应该思考自己的困惑,反思自己的情感是否正确。
芸芸众生,我是一粒尘。行走街上,街道足够宽。虽我不出众,但我在尘世的风景中。
十万“江山”,我是一个作者,更是一粒尘,居于“东篱”,游走于文学世界,江山的风景,将我纳入。
我习惯于每晨启窗,让阳光射进,让我看到,我和尘同在。现代人已经舍弃了掸子,我不能像母亲当年那样晨起掸尘,我用手指掸掸尘埃吧,始终让自己干干净净。
我是一粒尘,似蜉蝣,如牛虻,微不足道。活着一日,依然浮沉于时空。所有被称为风景的,都在尘世中,就是天上的神话人物,也是用尘世的形象来演绎故事。有人说,一生啊最好是对自己好点。这话很好,并不自私。即使一粒尘,也要把自己放进人生的风景中,行走于尘世的风景,拉起自己的尘世风景线。人生的画面里,永远如一粒尘埃,但这粒尘埃,必须找到生存的背景,否则也就无足轻重了。
来也微尘,去也微尘。但我一直活在七彩的阳光里,即使被人“踩入热诚的土地”,也有了一片更大的土壤,不再浮,而可沉。
2026年4月19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