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经事，很难看清一个人的性格；即便经历一两件事，也难以轻易定论。
　　 梁树兰是家里的老大，从小没上过学，在家只知埋头干活，还常被父亲指着鼻子责骂，久而久之，便养成了懦弱胆小的性子。
　　 七岁起，她就帮着母亲做饭、给弟弟妹妹洗衣，手脚勤快，是邻里口中会过日子的好姑娘。到了出嫁的年纪，她自己全无主见，被父母做主，嫁给了比她大八岁的刘玉厅。
　　 刘玉厅人品极差，是村里出了名的赖小子，二十五六还娶不上媳妇。那时人人都觉得他要打光棍，他父母便舍得拿出高额彩礼，四处托人说亲，不指望能在本村娶到媳妇，只求找个外村女子，哪怕是丧夫带娃的也无妨。
　　 最终，梁树兰的父亲看中了这笔彩礼，一意孤行，把她嫁进了刘家。
　　 刘玉厅在家好吃懒做，在生产队干活也偷奸耍滑，成了家，全家的担子便全压在了梁树兰身上。她本就习惯了忍气吞声，对丈夫更是一味退让。后来两人有了四个女儿、一个儿子，刘玉厅依旧不管不顾，仿佛这个家与他毫无干系，里里外外全由梁树兰操持。就连公公去世后，婆婆也跟着他们一家挤在一铺炕上，一住就是十来年。
　　 后来孩子们渐渐长大，生产队也实行了土地承包责任制，不再吃大锅饭，田地归自己耕种。刘玉厅哪里干过这些活？在生产队时他只肯放羊放牛混工分，如今地分到自家，他既不会干，也不想干。好在孩子们长大了，能帮衬家里，尤其是几个女儿，见母亲忙里忙外，个个心疼，都争着抢着回家做家务、下地干活。
　　 刘玉厅的口头禅是“越发难受”，在家不做事，下地也只是敷衍了事。可一个大男人，农忙时节总不好在街上闲逛，况且忙起来也没人陪他闲聊，他也只好和家人下地干活。
　　 他虽在家油瓶倒了都不扶，家里的事却要他一言九鼎，容不得旁人半句辩解。与梁树兰过了二十年，他从未觉得自己给她带来过多少苦难。
　　 “村里人过年都去县里买东西，我活了四十多岁，还没进过县城呢。”一次，梁树兰和邻居拉家常时随口说道。女人们闲话家常，本也没人在意，况且她一辈子做不了自己的主，众人皆知，邻居也只当是寻常感慨
　　 可这话被刘玉厅听了去，很是不快。等邻居走后，他从针线笸箩里扯出一根做衣服的线，双手抻得笔直，走到梁树兰面前厉声喝道：“你不是跟人埋怨没上过县？来，你上线啊，上啊！”
　　 “我跟谁埋怨了？不过是拉家常说说，没上过县还不能提了？”梁树兰满心委屈，声音压得很低，生怕他三两句说不拢就动手。
　　 “就是，没上过县还不能说？”大女儿刘莉走到母亲身边，怒视着父亲。另外三个女儿也纷纷护在母亲身旁，只有小儿子还在院子里玩耍。
　　 “老子趁早把你们一个个都嫁出去！”刘玉厅怒气冲冲地撂下一句话，摔门而出。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刘玉厅就给大女儿刘莉寻了一门亲事，对方是同生产队的胡天亮。只是胡天亮的哥哥胡天明结婚有几年了，一家人对娶进门的大儿媳非打即骂，村里没人敢把女儿嫁过去。可刘玉厅同当年他的老丈人一样，只图高额彩礼，执意把刘莉嫁了过去。
　　 胡天明的老婆是外地人，受了委屈无人撑腰，可刘莉从小就不是软性子，嫁过去后不肯任婆家拿捏，几番争执都没落下风，胡家也就不敢再随意欺负她。
　　 刘玉厅总把“越发难受”挂在嘴边，旁人都当他是偷懒的借口。包产到户后，他再懒，地里的活终究躲不过。安稳日子没过几年，刘莉结婚刚两年多，身怀六甲还未生产，刘玉厅就病倒在炕。村里赤脚医生几番诊治，也查不出病因，他躺了两个多月，终究没等到外孙出世，便撒手人寰了。
　　 王尚福是另一个生产队的，与妻子成婚二十多年，一直没有子嗣。三十岁那年，经人介绍，从外地抱养了一个女儿，总算有了三口之家。
　　 只是好日子总是短暂，女儿刚上初中，妻子便因病离世。此后，王尚福既当爹又当妈，独自把女儿拉扯成人。
　　 如今女儿早已出嫁，远嫁口里，路途遥远，一年甚至几年才能回来看他一次。
　　 女儿走后，王尚福没有再娶，独自一人过活。村里人都知道他重情重义，妻子生前病了多年，一直是他悉心照料；妻子走后，他日夜思念，每逢闲暇，便去坟前陪她说说话，人人都叹他夫妻情深。
　　 刘玉厅去世后，村里有热心人便张罗着撮合王尚福和梁树兰。起初谁也没当真，可经不住旁人一再劝说，两人渐渐动了心。
　　 王尚福名声极好，疼妻爱女，数年如一日照顾病妻，又独自将女儿抚养成人；梁树兰也是勤俭持家的本分女人，在娘家忍辱负重，在婆家任劳任怨，对丈夫顺从，与邻里和睦，算得上贤妻良母。
　　 王尚福心想，男人无妻家无主，女人无夫身无主，家里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也不错，况且梁树兰贤惠本分；梁树兰则想着，几个女儿渐渐长大，早晚要出嫁，儿子尚且年幼，凭她一个妇人给儿子娶亲，实在难如登天，而王尚福是村里有名的厚道男人，寻他也算有个依靠。
　　 几经周折，两人终于组成了新家。梁树兰只带了小儿子过去，几个女儿仍留在原先的家里。刘莉本和婆婆同住一个院子，母亲再嫁后，便和丈夫胡天亮搬回去，与几个妹妹同住一堂屋，分住东西两间。如此一来，刘莉既能照看妹妹们，坐月子也有妹妹们照料，倒也一举两得。
　　 刚在一起时，日子还算平静，可时间一长，矛盾便慢慢显露。王尚福养了十几只鸡，往日自己吃些鸡蛋，余下的卖掉贴补家用。可自从梁树兰母子搬来，他几乎没吃过一个鸡蛋——梁树兰除了给儿子煮几个，剩下的全送给了女儿们，家里的开销全靠王尚福那点微薄的积蓄。
　　 农闲时，大多是王尚福做饭，母子俩吃完就去女儿那边，锅碗瓢盆从不动手收拾；农忙时，王尚福在地里辛苦一天，回家往往只剩些剩饭，地里的活母子俩从不搭手，反倒抽空回去给女儿们做饭。
　　 王尚福想着既然成了一家人，便以诚相待，也不多计较，庄稼人本就勤快，能多干便多干些。只是半路组成的家庭，终究比不上年少结发的夫妻。日子越久，隔阂越深，最终爆发了一场家庭战争。
　　 那年严冬，王尚福家杀猪，那是王尚福从春到冬，拌猪食、挖野菜，辛辛苦苦喂大一头隔年猪，杀时毛重四百多斤，除去头蹄下水，净肉二百三十多斤。杀猪那天，梁树兰的女儿女婿都来了，一大锅杀猪菜，众人吃得尽兴。
　　 看着梁树兰一家欢声笑语、大快朵颐，王尚福想起了亡妻，也想起了远嫁的女儿。他挑了二十来斤上好的前腿肉，打算冻起来，等机会给女儿捎去。
　　 不料几天后被梁树兰得知，她不仅不让王尚福给女儿捎肉，还把大半猪肉都分给了自己的女儿。泥人尚有三分火气，王尚福终于忍不住与她大吵一架，梁树兰哭着回了女儿家。
　　 她的女儿们听说后，一大家子涌到王尚福家，再次与他争执，甚至动手把他打了一顿，王尚福的脸被抓得满是血痕，狼狈不堪。
　　 经此一事，梁树兰几个女儿泼辣的名声在村里传开。后来，她的三个女儿陆续嫁到了大同。而王尚福经此打击，整日郁郁寡欢，没过多久，没能等到见女儿最后一面，便溘然长逝了。
　　 梁树兰再一次没了依靠。此时，大女儿和女婿已进城打工，二、三、四三个女儿也都嫁在了大同，唯有小儿子年纪尚小，还未成家。
　　 当初刘玉厅走后，还有人热心为她撮合；可王尚福离世后，村里再无人提说亲事，甚至有人私下议论：“赖人的菜，好人的害。”“好好一个人，被她们一家折磨死了，如今儿子还等着人帮着娶媳妇，谁还敢娶她？”
　　 后来，梁树兰的儿子见自家在村里名声不好，娶妻无望，也去大同投奔姐姐们了。
　　 凉风习习，卷起阵阵风沙。这些年，梁树兰总坐在街角的石头上，眯着双眼望着南来北往的行人，看着一辆辆小轿车来来去去，可她的儿女，却没有一个回来看她。渐渐地，她有些痴呆了，常有人看见她回家后，只用开水泡一碗莜面糊糊充饥。炒熟的莜麦本就可直接食用，磨成面粉自然也能食用，只是不如蒸熟再吃好吃。旁人见了，也只当是寻常，不再多言。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都是她自找的，落得孤独终老，也怨不得旁人。”
　　 “别看她模样老实，竟这般费男人。”
　　 “受了半辈子苦，好不容易遇上个真心待她的，反倒被她们一家逼死了。”街上的人路过，总会低声议论几句。
　　 同样是水，化而为春雨，便能滋润万物；凝而为秋霜，却令落叶飘零。不知梁树兰午夜梦回时，想起的是视她如草芥的刘玉厅，还是曾真心待她的王尚福；又或许，她早已无心入梦，只浑浑噩噩，走完余下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