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糖稀(散文)
小时候零嘴不多,搅糖稀却是我的最爱。
糖稀是老家人的俗称,学名叫“搅搅糖”,是一种用白糖、麦芽糖为原料熬制的传统糖类食品。通常是一位货郎挑着担子,走村串巷地吆喝着叫卖,但集会上几乎都是在摊点上摆卖。
每当我听到卖糖稀的吆喝声,就赶紧跑到犄角旮旯里,翻找出五分或一毛的零钱,再折两根较长较粗的花柴棍,然后像撒了腿的兔子似的,一溜烟跑出去。那时,父母几乎不给零花钱,都是我捡破烂,一分一分地换来攒下的。
等我跑到时,卖糖稀的货郎阿峰的担子边上已经围满了人,都是女人和孩子。女人挑针头线脑,孩子无一例外是为了糖稀。
“我要一毛钱的!”“我也要一毛钱的!”……“我要两毛的!”孩子们纷纷举着手喊,一个比一个大声。我使劲挤到前面,看到桶里琥珀色的糖稀,口水不争气地往外冒。可听到大家一毛两毛地叫喊着,刚想伸出的手,却犹犹豫豫地缩到背后,可咕咚咕咚咽着口水,又不甘心地把举到胸前的手里的毛票看了看,闭着眼横下心,大声喊道:“我要五分的!”惹来一阵大笑。但我没有窘迫——这可是我自己挣的钱,你们的钱有几个是自己挣的?
阿峰接过我手里的花柴棍,一手一根,弯下腰,两只手挽花似的伸向桶里,沿着糖稀一前一后、一挽一缠,糖稀便缠绕在花柴棍上,又快速地一牵一绕,然后才笑着递给我:
“给,你的五分的。”阿峰对别人没有笑,很认真,唯独对我笑了。而且我这五分的,好像比别人一毛的也少不了多少,这让我很得意,也有点疑惑——回想以往,他也是总对我笑。
我小心翼翼地接过来,一拉一搭,一缠一绕,玩得特别顺溜。我一边走一边玩儿,全神贯注。谁知,一条腿冷不丁伸到我跟前,下了绊子。不用说,我被绊倒了,已经玩得有点发白的糖稀,连带花柴棍被甩了出去,滚进黄土里。我知道肯定是阿宗。
阿宗是我堂兄,别看个子大,但是个囊包踹,都是被他家里人惯的。他上面一拉溜五个姐姐,只他一个男孩,姐姐宠,奶奶惯,他娘想管也管不了。他一点本事也没有,就是手欠、心眼坏。
我爬起来,眼里几乎要冒出火,饿虎扑食一样扑向阿宗。他转身想跑。别看我瘦小,可我一点都不憷他,上去就踹向他的膝关节。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我趁机抡起胳膊砸向他的肚子。
“二丫,二丫,饶了我吧。我要是早看到是你,肯定不下绊子。”看他那怂样,听他欺软怕硬的嘴脸,我又补了一脚。平时受他欺负惯了的孩子,起哄地叫着好。他像条夹着尾巴的大肥狗,一瘸一拐地跑了。我看看土里的糖稀,拿起来,准备拿回家用水洗洗接着玩儿。大人们常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我亲眼见奶奶的玉米面饼子掉地上,用嘴吹吹,就放进嘴里接着吃了。好在花柴棍上的糖稀已经玩得发白有点硬了,洗洗肯定还能吃。我是心疼我的五分钱,心疼为了这五分钱下的力气、花的时间。
最怕他的小霞,看阿宗一瘸一拐地跑远了,才来到我跟前。
“给你吃我的。我二婶手巧,会帮我洗干净的。”她说着抢过我的,把她的塞给我。
“不,不,让你奶奶知道了,会打你的。”我知道她奶奶不喜欢她,嫌她是丫头片子。若知道她买糖稀又给弄脏,肯定会打她。今天她买糖稀的钱,肯定是喜欢跟她奶奶作对的二婶给的。
她塞给我就跑了。我呆呆地看了会儿,也只好准备回家了。
“二丫,发啥呆呢?糖稀都快掉地上了。”想曹操曹操到,说话的正是小霞的二婶。因为不会生娃,总被小霞奶奶叫成“不会下蛋的鸡”。她喜欢小霞,总悄悄地给她吃的,有时候还塞点钱。
“婶婶,卖糖稀的阿峰为什么总对我笑?”我纳闷地问小霞的二婶。
“这事儿我还真知道,你算是问对人了。”二婶拿过我手里的糖稀,一下又一下地玩起来,一扯一拽,一插一搭,一绕一挽,动作行云流水,好看极了。
“这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二婶一边玩糖稀,一边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阿峰小时候有一次肚子疼得直打滚,这可把好几代单传的他奶奶吓坏了。去医院看了大夫,吃了药打了针,花了不少钱,可几天过去了,一点用也不管,阿峰还是疼得死去活来。村里人都有病急乱投医的毛病,找了神家,拜了菩萨,后来才打听到我奶奶有治怪病的手艺,只好亲自上门请奶奶过去。路上奶奶问了症状,了解了情况,几乎很肯定地点点头。虽然是很轻微的动作,但也被阿峰奶奶捕捉到了,眉头上的疙瘩似乎也松了一点。
奶奶来到阿峰家,看阿峰疼得死去活来,就从怀里掏出包裹,抽出一根长针,在阿峰奶奶按吩咐点着的灯火里烧了烧,先用针体轻轻按压患处周围,然后快速用针尖从肚皮上挑,竟从皮肤里扯出一根羊毛似的东西。奶奶说那是“羊毛疔”,挑出来就好了。还真是,阿峰后来果然就不肚子疼了。她奶奶千恩万谢,常嘱咐阿峰暗中帮助我家。原来,阿峰和我家还有这层关系。多给我糖稀,还对我笑,就很容易理解了。
解了这个疑惑,我却放不下阿宗欺负人的事。他的爹娘管不了,我就替他们教训教训他,并决定就用糖稀这事来。
有一次,阿峰又来我们村里了,阿宗又去买。这次还一下子买了五毛钱的,用了一个精致的瓷碗。那个碗可是他奶奶的心肝宝贝,这次肯定是他偷偷拿出来的。我事先约好小霞及几个被阿宗欺负过的小伙伴,趁他炫耀的时候,我手疾眼快,一下子抢过碗,像击鼓传花似的快速在小伙伴手中传递,最后传到“飞毛腿”小飞手里,眨眼间就跑得没影了。这下,阿宗彻底怂了,哭着求我,说这碗是他奶奶的心头肉,要是丢了,真会打他的。说着说着,差点要下跪。我看时机成熟,让他保证再也不许欺负人,尤其是小霞。他点头鸡啄米似的,哭着向我保证:往后再也不欺负人,还要学着做好事。我饶了他,让他放心地回家。
他睁圆小眼睛,疑惑地看看我,见我点点头,他才扭头往家里跑去。
小飞按我事先教给他的,接过碗就去了他家,见了阿宗的奶奶,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趁阿宗到家前离开,来找我了。
他奶奶看他回到家,汗一把泪一把,满脸通红,又心疼又气愤,但没说碗和糖稀的事,只是让他去洗洗脸。
后来,阿宗果然一点点地变了,变得老实,也变得热心。阿宗奶奶为此还专门来我家致谢,让原本不喜欢我的奶奶也喜欢起我来,还特意奖励了我小半碗糖稀,让我和小伙伴们分享。
现在,市场上充斥着各色各样的小食品,但糖稀,依旧是我心里忘不掉的味道。那味道里,藏着我整个童年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