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3月10日一大早，在转了一次车后，我终于来到位于黄水镇白塔村附近的广都博物馆。广都是双流古称，古蜀国时与成都、新都并称“三都”。隋朝避讳太子杨广，改名双流。双流也是有渊源的。它来自左思《蜀都赋》中“带二江之双流”句，其二江就是今天仍川流不息的江安河和锦江。惦念广都博物馆有几年了，一是早就听说过三都鼎立，进过新都博物馆，多次来往成都，剩下广都，对其历史多有敬仰。二是迁居当地，曾在游玩黄龙溪时看到一处三国战毁遗迹，甚为感怀；去博物馆较全面了解一下历史原貌的心情更加迫切。几年过去了，因为各种原因没能成行。最近稍空，下定决心把了解当地历史文化作为头等大事，才先后赶赴广都博物馆、省博物院和市博物馆，由小到大、从远及近地认识了迁来近十年、常驻快五年的这块热土。
　　 去博物馆前大体了解了一下所在位置，等倒了一回公交，车子越开越离开城市，往山峦连绵处拐、难辨东西的时候，才感觉有些异样：博物馆不该都在城市或者公园附近，这座展馆难道不同寻常？四川省博物院位于杜甫草堂东侧，城市中央。成都市博物馆更是紧邻天府广场，处于城市中心。新都博物馆在桂湖公园中，亦属繁华之处。连上次去望丛公园遇见郫都区博物馆，也是公园之中。古时三都之一的广都，还不得在双流广场，或者棠湖公园，政府中心所在的某个位置，至少还不得在那条广都路的某个角落。可是，公交已经远离双流政府所在东升街道，出城辗转近半个小时，最后在一个僻静乡村道路边停下。步行导航，还得约一公里才能到达。班车上下来七八位老年人，观其言行，大约也是寻访游玩，于是跟随，路过一个名为白塔的村子，在三岔路口看到左边修筑的木质栈道，通往黄灿灿油菜花田中的古建群落，心想，这便是了。
　　 栈道之下，先是一片用网子网着正在萌花的梨园，网子大约是防鸟或者蜂蝇；然后是七八亩大的一块藕田，田田的叶子伏在水中，如果六七月来，一定荷花盛开。一个缓慢拐弯，路边一个耕种图样豁然标示“瞿上田园”。梯田高低错落摆放着大小不等的油菜花田，博物馆的双阙门楼在黄灿灿的田园间清晰呈现。油菜花尽头低谷往上，连接层层叠叠的绿色山林。一架飞机嗡鸣着低飞而过。哦，我有点儿弄清楚位置了：这里处于双流机场的降落航线，它的前方就是有名的空港花田吧，几年前去过的，几分钟一架飞机降落，引得游人引颈呼唤。距离有多远？二十个千米左右吧，飞机可不像汽车，刹住车降下去，得些路程。
　　 从花团锦簇中穿过，拾级而上来到广都博物馆检票口前，拿出前一天预约弹出的二维码，顺利入馆。博物馆服务细心周到超出了预期，跟在一队人中听年轻的讲解员义务讲解。跟随她的脚步和声音，对于广都－现在居住的双流历史，有了一次基本触摸，基本认识，基本感受。
　　 二
　　 双流－广都历史悠久，旧石器时代的王家堰遗址表明，十万年前已有人类活动。距今四五千年的河池村遗址、清河遗址已有石刀、石斧、石凿、石箭镞等，表明当时人类已有共同生活、集体猎捕的行为。古蜀国的先辈蚕丛称王于今牧马山一带的瞿上城，形成了人类历史上集权统治的雏形。看到这里，忽地把“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与历史衔接起来。原来，在一千多年前李白时代，蜀地就传诵着蚕丛鱼凫柏灌杜宇等开国人物的故事。原来，成都与中原的黄帝炎帝以及尧舜禹他们一起，共同为塑造中华民族的今天一起付出了艰辛努力。
　　 提起蚕丛，以及他营建于广都的瞿上，就不能不提起三星堆，不能不想起在那里出现的类似外星人一样的金饰面具。晋常璩《华阳国志》中说“周失纲纪，蜀王称王。有蜀侯蚕丛，其目纵，始称王。死，作石棺、石椁，国人从之，帮俗以石棺椁为纵目人冢也……后有王曰杜宇，教民务农，一号杜主……移治郫邑，或治瞿上。”古蜀流传蚕丛“纵目”，纵目就是两只眼睛跟正常的眼睛不同，大而且位置突出，像出土文物里的横目面具。是他的眼睛确实超乎常人，还是那个时候的蚕丛有意以这种面具示人，以达到某种一般人不能接近的威慑作用，或者二者皆有，都是可能的。除了作为统治者的蚕丛，他还把设定治所命名为瞿，表达了同样一个意思。瞿，象形为两只睁大眼睛左右顾看的鸟形。莫不传说中的蚕丛还是神鸟化身？
　　 汉.杨雄《蜀王本纪》中说“蜀王之先名蚕丛，后代曰柏灌，后者名鱼凫，此三代各数百岁，皆神化不死，其民亦颇随王化去”“蜀王本治广都樊乡，徒居成都。”反映古蜀国帝王的传承以及统治中心在成都平原上的变迁。古蜀得益于良好的自然生态环境，经济社会一直处于发展的前端。展馆中一处标志“三官堂遗址”的地方表明，成都的农耕生产至迟始于新石器时代晚期，到商周时期，已经发展到很可观的规模。三官堂出土了丰富的植物遗存，农作物种子有稻谷、粟、沗，水果种子有猕猴桃，还有紫苏、野大豆，豇豆属、狗尾巴草属、拉拉藤属、接骨木属、唇形科属等，与三星堆、都江堰出土的植物种子相印证，其时成都平原农耕发展到了相当高度。农耕时代，农业发展不仅提供了生存的必要条件，也为人口繁衍，王朝统治奠定了基础。在广都这块土地上发掘出土的大量石器、陶器以及青铜器一致反映了远在春秋战国时代，这里已经物产丰富。秦始皇统一全国后，蜀郡太守李冰治都江堰，把岷江水引进成都平原，为成都平原发展提供了更加有利的条件，广都区域受惠于此，农业生产得到进一步保障，在政局基本稳定情况下，物阜民丰渐成现实。展馆陈设中的陶俑、陶屋、陶仓、甑、釜以及灶，如实还原人民生活样貌，让我们得以在几千年后，还能目睹先人生存状态，感知时空穿越而来的温度。
　　 春秋以来青铜器的发展一则反映了贵族生活的浮华，二则反映了冶炼铸造工艺水平。展馆中的那尊“西瓜敦”，浑圆而实用，集实用与精致工艺于一体，反映战国时期，广都一带青铜铸造工艺已经达到很高水平。其他如铜罍、铜鍪等，也是如此。引起我关注的是一柄“樵斗”的器物，形似现在的长柄马勺，是公元前475～公元前221年战国时期的古物，解释说又叫“刁斗”，是与军旅生活密切相关的器具。白天作炊具，可供一二人食；晚上敲击巡更，是为警戒之器。“刁斗皆催晓，蟾蜍且自倾”“杀气三时作阵云，寒声一夜传刁斗”“行人刁斗风沙暗，公证琵琶幽怨多”，都把它与军事活动密切联系。过去只在诗里念过的语言变现到眼前，瞬时那些战乱频仍、刀光剑影的史实映照而出。陶器中令人注目的当然是那尊东汉舞蹈灰陶俑。那形容，那舞姿，分明就是现在的小品相声滑稽演员在剧场中的模样。那是市井生活的一部分，也是宫廷享受的一部分，建立在经济发展，商业繁荣，社会基本安定的基础上。
　　 双流是蜀锦的重要产地，展台上新疆吐鲁番地区出土的“联珠对龙纹绫”背后清晰记载“双流县，景云元年折调䌷绫一匹”，见证了唐代双流地区丝绸业的兴旺。复制的织机，让我想起小时候偷偷坐在父亲织布机上的情景。手法生疏，力道不足，父亲下班回家一眼就能看出我的“杰作”，少不了拆了重织。千年百年，土法织机在民间早成了柴火，只有到博物馆，才能重现当日生活。文物是什么？是历史，是社会，是经济，是文化，更是寻常百姓的生活。
　　 宋代以来在双流发生的故事众多，令我感触的是“交子”的产生与它以广都所生产的楮纸制作。交子是世界上最早使用的纸币。楮纸以树皮为原料，宋朝常把纸币称作“楮币”或“楮券”。元明清到解放，双流随着政权更迭而变化，随新中国成立而发展。历史浩大而纷繁，文字单薄而无力。如果有兴趣了解一个地方的全部，就请来到这里耐心细致地寻访，慢慢地沉浸体验吧。
　　
　　 三
　　 流连于展陈间，徜徉于历史中，动听的讲解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眼前的画面时而拉近时而放远。时空蓦地悠然远去，那些新旧石器的凿凿声时起时伏，那些刀耕火种的形象时隐时现。人类始祖开始结伙捕猎，头戴金色面具的蚕丛出现在队列前边，振臂一呼……倏地，游客“啧啧”不绝的感叹，咔嚓作响的脚步声，轻盈悦耳的解说声又把我拉回博物馆里，灯光照耀下的宝物熠熠生辉，好似发出与解说词相应的声音：是的，我是战国的物件，曾在关于杜鹃啼血猿哀鸣的传说里生活；我是汉代的砖，上边刻画着城阙模样，我是宋代的瓷，釉面上流淌着辛勤的汗水；我是丝织机，坐在面前的人早已离去，而我还有幸出现在你们面前……车马安静地停着，石羊默默地站立，舞蹈俑动作骤顿：它们是没有相机时代的瞬间定格，它们随同主人归于地下几百几千年后用实物告诉人们诸多疑问的答案。石棺告诉人们，主人生前做过什么，为这个世界留下了什么。砖画告诉人们，时代发展到汉唐，城市到了什么规模，经济有了怎样的进步，生活到了什么境地。
　　 忽然觉得，博物馆像个时空隧道，时间长河在其间汹涌澎湃，人物纷扰，战火缶歌都在那里翻腾激荡。那些静止的物件像是一一活动起来，回到了它们各自的时代，那些时代又一节节衔接起来，连接成一幕幕可视可听的剧目。看，那是夯歌里筑城垒墙，那是烽火里的战乱别离，那是血流成河的攻城之战，那是贵族王公的奢靡畋猎，那是老百姓劳作的田野，那是起义与镇压的交驳……我以及身边的参观者，都变成坠入时光暗河里的微尘，飘浮、旋转、坠落、零落，目光所及，身不由己，只有一个空冥之音的播报把我们拉回现实：现在是2026年3月，你们来到了瞿上田园中间的广都博物馆……
　　 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走出博物馆的刹那间，我长出一口气。日光过午，天气呼地热起来。四下顾望，油菜花还是那么鲜亮，游人遍布四野，轻风拂去额头细汗，飞机再一次掠过。多好啊，今天的美好生活，眼前的美好景色。迈步走进人流里，流连于花田间，身边好似有无数的前人汇聚过来招呼：怎么样，在田园风光中拓印到创始的足迹，听到先贤的声音，感受到千年前的昭告了吗？
　　
　　 2026年3月14日星期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