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不认怂(散文)
小时候我不理解奶奶,在我眼里她就是个暴君。因为就冲我没少挨她棍子打这点看,她和过去的暴君没啥两样。而且我属于挨打了也不服软的人。我不是不服软吗?奶奶会连抽我几棍子。打着打着她会对我来上一句:“小死妮子!但愿你永远别怂!”
奶奶还真说对了,我属于永远都不喜欢认怂的人。
小时候我是家属院孩子头,大太阳地里每天领着一群孩子疯跑着。每次出去玩,哥喜欢跟在我的身后,有我罩着没人敢欺负他。哥我俩是龙凤胎吧,我俩性格整个掉了个。哥长得和我妈几乎一摸一样,皮肤白净,活脱脱一个女孩子样。性格也柔弱,动不动就被别人打。我呢,综合了父母的长相,也不黑,但却被家属院的齐老太太叫成“老何家的小黑丫头”。
为啥她这么叫我呢?因为她孙子总打哥,我见到了会上手收拾她孙子。每次她孙子挨打了会跑回家和她告状,她气不过找过我几回,让我和她孙子道歉,我看都不看她撒腿就跑。其实我不是没礼貌的孩子,而是她喜欢来我家说她儿媳妇坏话,捎带着会挑拨奶奶说我母亲的坏话。她知道母亲也没啥让她说的,但她会说:“别看你儿媳妇表面对你好,不一定和你藏啥心眼呢?她去工地干活的钱交不交你呀?回到家她也不闲着呀,每天还踩缝纫机呢。那也是一笔钱呀!”
她这故意挑拨的话语,奶奶听后会认真起来。每到母亲开支的日子,奶奶会亲自去工地给母亲开。母亲踩缝纫机每天收了多少钱,奶奶会用小本子一笔笔记好,绝不含糊。不仅如此,她还会经常检查一些犄角旮旯,搜到一分钱她也会蹦高喊母亲。谁吃饭不掉饭粒呢?有一次,她还真在缝纫机的抽屉里,发现了母亲没上交的两块钱。顿时,大呼小叫地对母亲开了炮。她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训斥母亲藏私房钱,这一准是母亲要造反!母亲解释说,那两块钱是她要准备买个顶针的,就没给奶奶。奶奶却说,以后挣多少钱都不能差一分,想买啥再管她要!说完,奶奶还补充了一句:“要不是齐老太太提醒我,我还不注意呢!不然你得贪污多少钱呢?”说完,奶奶还用棍子敲了敲地。
母亲被奶奶训后,眼泪围着眼圈转,我见了很是心疼,我冲过去对奶奶喊道:“不许欺负我妈!有能耐冲我来!那钱是我放抽屉的。”我本以为我这么说,奶奶不会再说啥,结果她听后就给了我一棍子,然后骂道:“你个小死妮子,怪不得齐老太太骂你小黑丫头呢?”
“你个齐老太太!”我嘴里喊着,蹦起高奋力夺过奶奶手里的棍子,就火急火燎地去了齐老太太家。刚进她家院子里,正看见齐老太太撅着屁股,蹲在她家院里的茅坑方便。我上前不带犹豫地对她举起了棍子,我还没打下去呢,老齐太太吓得一闭眼,就坐进了粪坑里。
我一看闯了祸,急忙就跑,只听见齐老太太对着我的背影骂着:“你个老何家的小黑丫头!扶我起来呀!”
奶奶和母亲随后赶来,把齐老太太扶了起来。母亲后来用平板车拉着她去了大澡堂子给她洗了澡,即使那天她洗过澡了,她儿媳妇也不让她进家,偏说她身上有臭味。不得已,母亲把她拉到我家。
那天,我把奶奶气得直翻白眼,抽了我几棍子后,让我和老齐太太认错。我坚决不认!并且说,:“让我认错可以,但她得先和我妈认错。”奶奶骂了句:“混蛋玩意!哪有长辈和晚辈认错的!去站墙根反省去!啥时候认错了,服软了,进屋吃饭!”
那天因为我一直没认错,晚饭也没吃上。
那天后,老齐太太和奶奶睡在了一个火炕上,吃起了小灶。过起了逍遥自在,饭来张口的日子。她每次见到我会骂我一句:“小黑丫头!”骂完后,会把脸别过去不看我。我呢,也会对她“哼”一声。但我每次给奶奶端洗脚水的时候,也会给她端一盆。奶奶和她洗完脚,我会帮着倒掉。我之所以这么做,是不想让母亲太受累,母亲每天从工地回来还要做饭,吃过饭还要收拾碗筷,收拾利索给奶奶打洗脚水,给她洗脚。然后还要踩缝纫机到半夜。我心疼母亲,就主动承担了给奶奶打洗脚水,帮她洗脚这个活。
还记得齐老太太第一天来我家住,我给奶奶和她各打了一盆洗脚水,端到奶奶和她跟前。当我蹲下身,给奶奶洗完脚,紧接着给她洗时。她惊慌地看着我,腿脚不停地哆嗦着说:“小黑丫头还给我洗脚?”奶奶说:“这不是很平常的事吗?我孙女不给我洗,就得我儿媳妇给我洗。谁洗不一样呀?”老齐太太说:“我不是这意思,我的意思是,你们家还有给老太太洗脚这待遇。如果在我家,我不给儿媳妇洗脚就不错了!”
齐老太太在我家住了半个月,我给她洗了半个月的脚,但我没和她说一句“对不起”之类的道歉话,奶奶也没逼着我和她道歉。母亲也是每天任劳任怨地在厨房里忙碌着,即使老齐太太伤害过母亲,母亲也不计较,对她也很好。后来老齐太太偷着对奶奶说:“怪不得你总说你儿媳妇好呢,原来你儿媳妇确实对你孝顺懂事呢!要知道你儿媳妇这样对你,我才不会让你注意她,说她坏话呢!”
老齐太太在我家住得也舒服,也不想走了。但奶奶觉得也不是长法,半个月后,她就去老齐太太家找她儿媳协商,她儿媳妇也正好来了个顺坡下驴。因为,平时都是老齐太太在家,伺候他们一家人的吃喝拉睡呢。她不在家,儿媳妇也实在受不了没人伺候的日子。老齐太太走那天,拉着母亲的手不肯松:“他何嫂,我这老脸真是没处搁……”母亲反倒安慰她:“婶子,过去的事不提了,您身子骨硬朗比啥都强。”
奶奶还警告她儿媳妇,你婆婆回家后你好好待她吧!你如果对她再不好,我就去村委会大喇叭里喊话。让你在村里没脸见人!她儿媳妇脸红红的答应着。
老齐太太回家后,奶奶不再像以前那样盯着母亲了。母亲再开支的日子,她也不再去工地领。母亲踩缝纫机到深夜,她会端碗红糖水搁旁边。有一次母亲发烧,奶奶踩着板凳够柜顶的退烧药,差点摔下来,我冲过去扶住她,她愣了下,拍拍我的手背:“你跟你妈一样,嘴硬心软。”
后来老齐太太来过我家几次,每次来都会夸母亲的好,也说她儿媳妇变得比以前对她好了。有时她看看我,我也盯着看她,她会叫我一声“小黑丫头”只是不再是凶狠狠地叫,语气里有了许多爱意。有两次晚上她来我家,我正给奶奶洗脚,见她来了也给她打了热水,帮她洗了脚……
我考上大学,奶奶把我叫到她屋里,塞给我一个存折说:“这个存折里我给你存了两千块钱,拿着到学校吃点好的,别舍不得。”然后,她拉着我的手又说:“奶奶以前打你,是怕你太犟以后在外面吃亏。可我现在看明白了,你这股不认怂的劲,随你妈,也随咱老何家的根。”
我大一时,奶奶卧病在床,端屎端尿全是母亲。邻居夸母亲孝顺,母亲只一句:“她是我婆婆,也是我亲妈。”那一刻我终于明白,奶奶当年那些棍子,打的不是我的倔强。她和我妈,一个用棍子,一个用沉默,教会了我这世上最硬的骨头,往往长在最软的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