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风景这边独好(散文)
一
阳春三月,北国还裹着料峭寒意,我和妻子行旅的脚步就落在了吉首的春山烟霭里。行囊刚安顿好,心神就被一处国家级5A风景区勾住。有人管它叫“矮寨奇观”,也有人称它为“德夯大峡谷”,又听闻横天而过的矮寨特大悬索桥也在那里。一时间搞不清楚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景致,心想既有壮丽的高山峡谷,又有千年苗寨的烟火,便笃定这湘西的山水定然独好。
景区距市区约40公里,路途虽远,交通却非常便利。酒店楼下就是18路公交车,扫个码便载着我们直奔青山绿水而去。汽车驶出城区便一头扎进山里,车上就我和妻子是游客,其余人都是当地居民,他们用方言聊天,有说有笑,我俩却一句也听不懂,便扭头盯着车窗外的景色。
吉首的细雨已经连绵了两日,如丝如絮的春雨润得青山葱茏,斑斑点点的野花绽放山脚,艳丽而不张扬,像一个个报春的信使。汽车驶过平坦的山路,临近德夯大桥时,忽然扎进湘川公路的盘山路——这曾是抗战时期贯通东南前线与西南大后方的生命线,如今是G319国道的一段,位列中国十大险路之一。短短数公里的路,像一条巨蟒盘在绝崖上,从河谷往山顶爬,13道180度的锐角回头急弯挨得紧紧的,胳膊肘弯一个接一个,不时有“8字形”盘旋的路段,看得人心头发紧,紧张中还透出一种刺激的感觉。
公路上车辆不多,司机轻车熟路,淡定地转动着方向盘,不紧不慢地转过一弯又一弯。车窗外,连绵的青山捧着德夯大峡谷,矮寨大桥橙红色的身影在峡谷上时隐时现。白雾从谷底慢慢升腾,聚拢成团,贴着山腰、掠着桥身,红的桥、白的雾、青黑的峰林在雾气中沉沉浮浮,铺展开一道险峻而又壮丽的风景。
又拐过一个急弯时,一块石碑撞进眼帘。“湘川公路死难员工公墓碑”矗立在路边,石碑旁是一座铜像,刻铸起抗战时期湘西筑路民工的形象,“开路先锋”四个鎏金大字遒劲有力。那是一段刻骨铭心的历史:1935年为打通抗日物资运输线,近万名民工徒手劈山,肩挑背扛啃下了这处天险,两年零四个月的工期里,248名民工牺牲在这里,伤残人员超千人。1937年公路贯通后,一车车援华物资、作战兵员从这十三道弯上碾过,奔向烽火连天的抗日前线。
汽车引擎声在崖壁下嗡嗡回响,我盯着粗糙的岩壁,试图找出八十年前钢钎凿过的痕迹——那些勇士凿开的哪里是山,凿出的哪里是路?分明是用血肉之躯筑起一座坚贞不屈的丰碑,凿开一条让一个民族活下去的路。
二
汽车终于不再左右打旋,停在游客中心门口。摊开景区游览图,我才搞懂,“矮寨奇观”原是个集合了山水、路桥、苗寨的大景区:湘川公路的历史、矮寨大桥的雄奇、吉斗与矮寨、十八洞等苗寨的民俗烟火,都藏在高山峡谷中,要山上山下慢慢逛,才能欣赏它独特的景致。
我素来有点恐高,听说要走玻璃栈道便先软了半条腿,好在栈道并非全程透明,大半段悬在崖壁上,踩上去还是挺踏实的。扶着陡峭粗粝的岩壁缓神时,一抬眼便是德夯的险峰奇石。苗语里的“德夯”本就是“美丽的峡谷”之意,近百座峰林端着一副欲与天公试比高的气势,刀劈斧削般的直插天空:有独峰傲立的,有成双对峙的,有连成片如浪涛起伏的,像擎天柱、像落鹰岩、像卧驼峰,驷马峰、孔雀峰、盘古峰错落其间,看得我眼花缭乱,只能回应妻子一个字“像”,万峰耸立,怎么看都有道理。淡淡的白雾从谷底升起,缠在山腰、挂在峰尖,狭长的深壑被树木、青藤的苍绿捂得严严实实,仿佛藏着什么宝藏或是一个什么秘密。山风携着湿气扑过来,崖壁上渗的泉水嗒嗒落在脚边,深呼一口气,肺里都浸满了清新的山风,便觉清润舒朗。
“你看对面山脚还有一条路!”妻子轻声道。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一条灰白色的公路像丝带一样飘向峡谷深处,尽头有一座苗寨,屋舍俨然,黑瓦翘檐连成一片,半隐在葱茏里,真像仙人居住的地方。我笑着和她说,我们眼里的仙居,是人家过了千百年的日子:以前山高路险,风霜雪雨都要自己扛,个中辛苦,只有寨子里的人知道。
转过弯就是最后一段玻璃栈道,脚下是直落数百米的深谷,岩石突兀、崖缝幽深,山风吹过绿浪滚动,看得我头晕目眩。偏在此时,崖壁边两个年轻人冲着我喊:“说茄子!”然后咔嚓咔嚓地拍照。这是景区常见的营销方式,免费拍照,取片付款。可等我们到取片处一看,我那满脸惊恐的样子和身后的云海奇峰实在格格不入,我俩笑着摆了摆手没要,把美好留在心里吧。
沿着坡路下行,转头看见矮寨大桥的那一刻,我被深深地震撼了,似乎连呼吸都顿了半拍。橙红色的钢桁梁架在黛色山尖,像一条火龙驮着云横在峡谷上,主悬索从千米高空垂下来,泛着银亮的光,密密麻麻的吊索像竖琴的弦,似乎能奏响一曲凯歌。雾浓的时候,半截桥身埋在云里,只露出橙红色的边,好似云上天路,人类的巧思和天地的壮阔一瞬间合为一体,把壮美与瑰丽嵌入湘西千万年的山野里。
设计者的巧思令人惊叹,大桥不仅具备“一桥飞架南北”的交通功能,还特意修了观光通道。从桥头小楼里坐电梯到桥底的观光层,低头可见刚走过的湘川公路,橙红色的路面曲折在青绿的山间,几辆小汽车像甲虫一样盘在路上。矮寨大桥是包茂高速公路的一部分,车辆跨越峡谷只需要几分钟,湘川公路反倒成了旅游观光路,跑的大多是特意来感受九曲十八弯驾驶体验的游客。
抬头仰望飞龙在天般的矮寨大桥,回首凝望似玉带飘舞的湘川公路,一高一低,一直一曲,都是这大山的血脉:一条流淌着八十年前的家国热血,一条跳动着新时代强有力的脉搏。
三
景区接驳车绕了许多道弯,停在吉斗苗寨外的广场上。几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蹦蹦跳跳往寨子走去,那是他们的家,我们作为游客需要验票才能进,倒像是闯入人家的后花园。
走不多远就是天问台,孤兀兀从峡谷里拔地而起,三面都是陡直的深崖,峰顶偏生被削得平整,像一座天造的祭台。当地人传说,屈原流放沅湘时曾在此仰首问天,写下千古名篇《天问》。虽说孤耸的峰台很适合抒发问天情怀,但我更愿意相信这里是苗族神圣的祭台:寨老、祭司裹着长袍,捧着祷词,迎着风、望着云,祭天问卜,祈福避祸,求的是全寨的平安。
沿着唯一一条窄窄的石板路走过去,人就站在问天台上。寸草不生的台面约80平方米,脚下的岩体坚实平整,简直就是一个大“讲台”,人踏上去便不由自主地有了开讲的欲望,或是忍不住大喊三声,然后静听空谷回音。站在台上往下看,整个德夯大峡谷都摊在眼前,山巅的瀑布扯着白练往下落,哗哗的水声衬得峡谷更显幽静,这也是喀斯特地貌的特点——山有多高水就有多高。转头看见吉斗苗寨卧在坡上,青瓦翘檐相连,古旧的木墙相接,老屋旧宅前油菜花开成一片明黄,像是给古老的山寨披上一件春衣。
“吉斗”在苗语里是“骑在雄鹰背上的寨子”,传说先祖在战乱时被雄鹰驮到这里,才保住了全族人的命。我和妻沿着石板路走向寨子,寨口摘菜的阿婆见了我们,用带着苗语口音的普通话问要不要去家里吃饭,巷道边全是苗家人开的农家乐,靠山吃山的老传统,借着文旅的东风翻了新。穿过山寨,我们登上了雄鹰岩,一边欣赏峡谷风光,一边吃点水果、喝点水,歇歇脚。我和妻聊起苗家人的生存智慧:古时湘西战乱匪患多,寨子建在险处易守难攻,离天近能得神灵庇佑,平地留出来种粮,只是山高路远,困住了一代又一代人的生计。直到2013年“精准扶贫”的重要论述在不远处的十八洞村首次提出,十年光景,这大山里的寨子就变了样。如今十八洞村成了全国减贫样板,人均可支配收入从一千多涨到了两万多。
下山的时候遇见扫地的老哥,我和他打过招呼,问他这寨子里的光景。他笑着说:“一辈辈人住了十八代咯!以前赶集要走三个钟头的山路,现在有大桥有公路,出门方便多了。”我想起矮寨大桥那飞架两山间的钢索,原来它一头牵着外面的世界,一头系着苗寨里的旧时光,密密麻麻如琴弦一样的吊索,似乎能弹出古寨新韵。
四
从吉斗寨可以徒步穿过德夯大峡谷到矮寨苗寨,望着深不见底的峡谷,我俩还是认怂坐了接驳车。车沿着湘川公路盘旋下去,到谷底时,矮寨的屋檐便从绿树顶上露出了头。
矮寨是个九成以上都是苗族的村镇,刚进景区时看到不少新修的风情街区,房屋高大周正,翘檐高挑,泛着黑褐色,但经历的风雨太少,便透出一股簇新的意味。好在春天的景色正浓,桃红柳绿,花儿争艳,便把那街那屋那飞檐衬映得鲜灵起来。我们没有去左手边的玉带瀑,而是去往右手边的流纱瀑,因为矮寨的老屋子都隐在这条峡谷里。
九龙溪穿寨而过,青石板路跟着溪水蜿蜒,石拱桥布满青苔,几乎辨不出青石的底色。两岸的吊脚楼斜伸出的屋檐挑向空中,楼前的中年人刚支起烤串的炉子,拖着旅行箱的小姑娘盯着导航找民宿,没有车响,没有喧哗,只有溪水哗哗响个不停,像是哼唱了千百年的老调子。
缘溪走在山谷里,山坡上都是野生杜鹃,还没到花期,少了绽放的胜景。走到溪尽头就是九龙潭,湛清碧绿,绿得人心醉,像朱自清惊诧于梅雨潭的绿一样,有一种要写诗吟词的冲动。潭边的流纱瀑正赶上枯水期,没有如纱漫卷的模样,倒像是把一捧捧珍珠撒落潭中,叮叮咚咚响个不停。
傍晚等待返程公交车的时候,回望峰林峡谷,似乎每一座山峰、每一条溪流、每一座桥梁、每一处苗寨,都和我一样静静地等待暮色降临。好的风景总在灯火阑珊处,但我不得不走了,把这边独好的风景留在心间,把对未来的期许藏在春风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