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小蝴蝶】我们村的孔雀东南飞(散文)
我们的村子,早些年规模不大,拢共也就三四十户人家,等到后来发生那些悲欢故事的时候,村子早已人丁兴旺,足足有了七八十户人家。村庄格局简单,东西横着一条主街,南北散落着几条窄窄的小胡同。村庄地势天生古怪,西北高,东南低,北边矗立着高高的光头岭,西头地势隆起,越往东南越是低洼。
每逢落雨,漫天雨水顺着高低起伏的地势,从不回头,一股脑向着东南方向流淌。老一辈人望着流水感慨,都说古诗里孔雀东南飞,原来这山水走向,早就写好了我们全村人的命运,藏在了一代又一代人的归宿里。
村里自然划分了两个生产队,东头是二队,西头是三队。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地势的落差,慢慢也拉开了人们生活的走向:过得安稳顺遂、谋得出路的年轻人,大多向着东南而去;日子艰难、身处低谷的男人们,万般无奈之下,只能背起行囊,远赴东北谋生。
村子东南住着刘氏三兄弟:刘功臣、刘虎臣、刘勋臣。大哥刘功臣学得一手精湛木工,又手把手教会两个弟弟,弟兄三人皆是木匠。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有手艺便能养家糊口,木工算是体面营生,能做副业挣钱,日子比寻常人家宽裕不少。也正因如此,周边人家的姑娘,都愿意往东南方向结缘。
村子西南边,还住着一户姓刘的人家。这一户人家人口兴旺,家里养育了五个儿子,还有一个大女儿。后来,这家的大女儿,就嫁给了东南方向木工三兄弟的老大刘功臣。
也正是因为这门亲事,往后许多年,他家五个儿子里面,有三个当年日子不好过、在家没有出路,便跟着大姐夫一起结伴去了东北谋生。那时候的东北,还有落脚的机会,外出的人盼着能在外挣下一点积蓄,顺便在那边安家娶妻,落地生根。
西北地界住着两户人家,一户姓黄,是旧时的地主,旧社会里家境优渥,成分不好;一户姓龚,是本本分分的贫农。龚家姊妹两人,弟弟读书成材,成了村里受人敬重的教师,姐姐往后便嫁给了东南三木匠里的老二刘虎臣,顺着水流的方向,落了安稳的家。
东北方向,住着刘成忠、刘成功兄弟俩,家境十分贫寒。兄长刘成功未曾读过一天书,常年面朝黄土背朝天,被日头晒得黝黑粗糙,性子憨厚朴实。弟弟念过几年小学,读过书便不愿下地劳作,平日里挑三拣四,最怕风吹日晒、皮肤变黑,无论走到哪里都戴着一顶草帽,脖子上永远搭着一条白毛巾,村里人打趣他,送了个外号叫小精人。
西南角落,还有一户人家格外让人怜惜。一位双目失明的妇人,早年丧夫,独自一人拉扯着两个女儿长大,大女儿名叫桂英,小女儿名叫吕英。
年少时的缘分来得猝不及防,桂英和最小的木匠刘勋臣一起玩耍,拿着酸枣树枝糊蜻蜓、打闹嬉戏,无意之间,失手伤了刘勋臣的一只眼睛。那时候乡里人心淳朴,瞎子母亲当即许下诺言,等桂英长大,便让她嫁给刘勋臣,算作弥补。
命运的伏笔就此埋下,谁也没能料到,长大后的人心,早已不复年少简单。桂英识得几个字,心气颇高,瞧不上家境贫寒的刘家兄弟。当时东北的刘成忠、刘成功兄弟二人,都真心爱慕桂英,频频追求,却都被桂英一一拒绝。
她偏偏看上了西北地主家的黄家子弟。两家本是两代世仇,旧社会里,黄家地主仗势欺人,桂英的父亲家境贫苦,家中断粮,万般无奈之下,去黄家高粱地里掰一点高粱充饥,被黄家活活殴打,没过多久便含恨离世。上一辈隔着一条人命的恩怨,到了桂英这里,却被她抛之脑后。旁人都无法理解,仇人的后代,她却心甘情愿托付终身。
当初被拒绝的刘成功又气又怨,随口吐槽,你甘愿选择一身毛病的黄家,也不肯踏实跟我过日子。即便旁人百般劝阻,桂英还是执意嫁入黄家。造化弄人,姐妹二人的归宿终究没能躲开这片土地的安排。妹妹吕英,陪着失明的母亲,嫁给了三兄弟里眼睛受伤的老三刘勋臣。昔日姐妹俩,一个嫁去西北,一个落居东南,兜兜转转,还是顺着地势流转。
八十年代初期,日子渐渐有了起色。黄家最先琢磨着搞副业,挨家挨户收购生鸡蛋,在家孵化小鸡做生意,慢慢攒下了积蓄。人手不够时,便请来龚家教师的妻子帮忙打理炕上的种蛋。朝夕相处之间,二人暗生情愫,私情败露后,索性抛下各自的家庭,一起私奔去了东北。
好好的家骤然破碎,桂英被独自抛下,走投无路。这时,曾经追求过她的刘家兄弟再次出现在眼前。当年被桂英嫌弃的刘成功留在村里,弟弟刘成忠求而不得,心灰意冷,一气之下远赴东北谋生。
万般无奈之下,桂英带着年幼的女儿,嫁给了憨厚老实的刘成功,过上了普普通通的农家日子。安稳没过几年,命运再次反转。私奔到东北的黄家男人与龚家媳妇坐吃山空,钱财挥霍殆尽。苦难面前,情义不堪一击,龚家媳妇不愿再漂泊受苦,选择回到家乡,与丈夫破镜重圆。
从此,黄家男人成了孤家寡人,漂泊半生,终究落得一场空。没过多久,桂英的丈夫刘成功身体日渐衰败,不幸离世。远赴东北多年的刘成忠,依旧孤身一人,也选择了返乡归来。当年拼命追求却求而不得,如今哥哥离世,兜兜转转半生光景,刘成忠最后还是和桂英走到了一起。年少的遗憾,中年的坎坷,恩怨纠葛,缘分轮回,让人不由得感慨世事无常。
除了儿女情长,村里最让人难忘的,还有木工老大当年的故事。早在文革之前,他就拥有全村独一无二的一台收音机。每到盛夏夜晚,他便在场院里架起高高的天线,装上电池播放广播。十里八乡的乡亲们,都会聚拢过来,围坐在一起听节目,那台收音机,曾是全村人唯一的精神寄托。
时代浪潮来袭,文化大革命刚刚兴起,凭借着收音机最早知晓风声的木工老大,牵头组建了村里的革命小组,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各选一人组成骨干。只是世事浮沉,时局反复,昔日被打倒的当权派再次掌握权势,他难以在村里立足。万般无奈之下,身怀一身木工手艺的他,只好带着妻子,也踏上了去往东北的路途。
和当年赌气出走的“小精人”刘成忠一样,他们都是在村里熬不下去、走投无路时,被迫奔赴东北。
时移世易,这些年东北的经济大不如从前,生存谋生的环境,也不再适合年轻人扎根。再加上这些年家乡大变样,蔬菜产业发展起来,家家户户日子越来越富裕,故土变得安稳又有奔头。当年一批又一批被逼无奈闯东北的人,包括西南边跟着大姐夫出去的那三个儿子,还有木工老大、小精人刘成忠,陆陆续续,全都选择了从东北回来。
回望我们这个小小的村落,山水便是天意,地势便是宿命。西北高,东南低,雨水向东南流淌;姑娘嫁姻缘,多半往东南安家;男人顺命运,好过奔东南,难走闯东北。
年轻时往外漂泊,到老了终究落叶归根。从古时候的孔雀东南飞,落到我们这一方小山村,才真正明白:
地势定去向,风水顺人心,世道变兴衰,万般来去,都是命,也是时代。
(原创首发)
看到您的按语和评论,心里特别暖,谢谢您的用心点评!
写这篇《孔雀东南飞》,就是想把我们村里那些老故事、老乡亲的经历记下来,没想到能被您读得这么透,还写了这么好的推荐语,真的太感谢了。
您说的“地势喻命运”,是我写的时候就藏在心里的念想,没想到被您一眼就看出来了。谢谢您的鼓励,我会继续把咱们乡土里的故事好好写下去!
非常感谢您对拙作《我们村的孔雀东南飞》的用心点评和推荐,您的编者按语,精准点出了文章里“地势喻命运”的内核,让我深受感动。
写这篇文字,就是想把我们村里几代人的悲欢离合、在时代浪潮里的漂泊与回归,原原本本地记下来。您说“一方水土藏尽人间悲欢”,说到了我心里。
再次感谢您的认可与推荐,也感谢江山文学这个平台,能让这些乡土里的故事被看见。我会继续用心写下去,不辜负您的鼓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