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庐山追星(散文)
车窗外大雨滂沱,远山早已在视线中模糊,唯有前车尾灯缀成一串朦胧的红玛瑙,闪着温润的流光,化作公路上的星河。
我就这样与庐山匆匆告别,眼里也似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雾,心却悄然飘回了那片云深不知处的时光。
一
在庐山的那几天,我们曾登顶三叠泉,纵观三叠流瀑的飞花溅玉;穿行于迷雾中的仙人洞,领略过险峰之上的无限风光;探访风云变幻的美庐别墅,也肃立于令人景仰的庐山会议旧址。这一路步步妙境,尽揽山河春色。
庐山却如一位淡然含蓄的仙子,时不时轻甩仙袖,那轻纱般的雾霭便漫过青山,掩映飞瀑,让你如遇山峦梦呓,坠入云端雾里,不知归处。连日的跋涉,我的双腿渐生沉重,膝盖也隐隐地泛起酸涩,可庐山的秀峰还在向我频频招手,引我竭力奔赴。我不是追星族,唯独追过懵懂可爱的国宝大熊猫萌兰,更在心中藏着一颗千古星辰——大诗人李白,而秀峰正是李白曾挥毫泼墨的瀑布所在,也是我们此行庐山的最后一程。
清晨我们在北门坐上景交车,期待中的秀峰渐入眼帘。古来便有‘庐山之美在山南,山南之美在秀峰’之说。秀峰并非孤峰一座,而是整个峰峦家族。这里有紫烟缭绕的香炉峰、温婉秀丽的姊妹峰,还有双剑峰、文殊、鹤鸣、狮子、龟背等群峰错落相依。车窗框不住群山向远方舒展的灵秀臂膀,苍山绿壁,俊逸出尘,静谧又磅礴。
庐山自古便是名流雅士争相吟诵的名山胜水。进山后的每一步,我都像踏在朝圣路上,循着中华诗脉而行,令我分外专注虔诚。
山间古树陈列,碧潭澄澈,横岭侧峰,奇石遍布。悬崖壁间,石桥之侧,山岩如岁月留下的宣纸,布满神来之刻,这里俨然成了石刻天堂。我用指尖抚过石碑上的凹凸刻痕,不禁想起泰山的摩崖石刻,那是多朝皇帝封禅的神山,石刻气象庄严,尽显天人合一的肃穆。而庐山不同,它少了庙堂的威仪,多了几分灵动野趣与随性洒脱;红色朱漆点缀的石刻,如山石间跳动的音符,伴着清泉击石的乐声,浑然一幅高山流水遇知音的天成画卷。
我环顾石壁摩崖,虽没有找到李白的真迹,却在心中暗想,眼前这份独有的超逸,曾令这位走入中国人血脉的诗仙,五次登临庐山。那一刻,我仿佛找到李白与庐山的气质相通,他天性是“仰天大笑出门去”的狂放不羁,一身“天子呼来不上船”的铮铮傲骨,却对庐山情有独钟——定是被这份超脱世俗、无拘无束的自由所痴迷,才愿将满腔豪情与浪漫,挥洒在这片山水之间。
我继续向前攀登,这不只是在爬山,而是离那个千年前举杯临风的身影越来越近了。
二
山里雾气升腾,小雨忽至,青峦古树仿佛被加了一层柔焦滤镜,比晴天还多了几分诗意。雨丝细密,不似江南烟雨的轻灵绵柔,倒有着山间的飒爽清透。我素喜轻简,任雨伞在包里躺着,直到发丝浸湿,才想起打伞,可调皮的雨却又停了。
这几天,庐山的阳光好像一直在与云雾捉迷藏。在含鄱口眺望五老峰,它竟执拗地躲了起来,虽未见“青山削出金芙蓉”的光彩夺目,却得见群山形廓如人,恍若置身神话,别有一番飘然境界。旅途就是这样,心念的风景未必能如愿,但不期而遇自有深意。
我与同伴一边攀爬一边选景拍照,不经意间放慢了节奏,也算是在缓解疲劳。曾记得多年前爬山,从来不是这般走走停停,纵是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也要一气呵成登到峰顶。李白那首千古流传的诗篇,正是青年时意气风发,纵笔狂书而成。那时他风华正茂,带着一身仗剑走天涯的豪气,一定如我年轻时一般,步履不停,直奔山巅。
念及此处,心中渐生豪情,不由得加快了步履,忽听同伴说道“快看!”抬头远望,层峦耸翠间,悬垂着一条泼天的白练,定睛一看,又似流动的玉带,隐隐能听到轰轰的水鸣声,就是它了!心情大振,身体仿佛变得轻盈,膝盖的沉重也被那飞瀑涤荡殆尽。
三
我终于站在了瀑布脚下。潭边一块巨石上,刻着“九天池”三个苍劲大字,一眼唤醒千年的记忆——疑是银河落九天。
当脑海中千万次的想象,在这一刻化作真实,心反而沉浸在一种飘忽的虚幻里。因为没有阳光,香炉峰的雾气不是袅袅紫烟,而是仙气飘飘的白雾。或许是季节缘故,眼前的瀑布比课本上要“苗条”几分,虽少了想像中的狂野,却多了份遗世独立的清秀。可它气势不减千年,水流自高处倾泻而下,如琼浆玉液直落九天,行至崖壁凸起处,又被岩石揉成堆叠的百褶纱裙。
恍惚间便想到,若是雨季,这瀑布定是千军万马、雷霆万钧之势。我眼前渐渐浮现出那个白衣飘逸的年轻身影:身着汉服,长身玉立,腰间佩剑,虽略带喘息,但目光似火,穿透千年迷雾。他立于天地之间,如苍鹰张开双臂,向着瀑布仰天长啸,一派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意气,满腔少年壮志都随飞瀑落进那千古绝唱里——“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如今人到中年,我在时光对岸再看这般无畏壮志,心中怅然良久。奈何见他此刻光芒万丈,却深知他此后半生辗转,壮志难酬。这一刻的庐山,留住的是他最灿烂的年华,也让我在千年之后,目睹了一场豪华又苍凉的青春逐梦。但,谁的青春没有梦?
追过,便千古无憾!
少时看山不是山,眼中只有“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雄心,以为唯攀高峰,方获心中的绝顶风光。走过半生风雨,历经起伏跌宕,才真正读懂李白那句“轻舟已过万重山”——恰是我此时心境,山还是那座山,河还是那条河,渐渐懂得了风景在路上,不再执着于一览无余,事事圆满。这一程庐山,我追的是千古诗魂,亦寻得一份让自己更加从容的释然。
飞溅的雨雾扑面而来,沾了满脸,清冽又古老,我忍不住微微前倾身体,任由更多水雾裹住自己,只有这样的缠绵,才让我心中的那份追逐,有了安放之处,正如此般的融入,才能平复我倾慕多年的炽热,直到同伴大声提醒我,头发都湿了,我才不得不暂时离开。
朋友笑着揶揄我:“下面要是片浅潭,你怕是要跳下去游两圈了。”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又揉了揉酸胀的膝关节,笑而不语,心里却道:“你还真懂我。”
四
下山的路平缓许多,云雾聚散依依,心中激荡也慢慢平复,此时再见那尊举杯的雕像,心境却不同来时。
但见李白斜倚山石,下颌长髯,衣袂翩然,右手持一本诗书,左手握一盏酒杯,恍若落入尘世的酒中仙,正沉浸于举杯邀明月的孤寂,又或是心醉于人生得意须尽欢的酣畅。
我缓步走上前,默然注视眼前已是暮年的李白,云雾更浓了,风穿林樾,似吹醒了微熏的诗人,我仿佛听见穿透云雾的千年低语:你这中年女子,立于我前,可是有酒,有话?
我心头微震,躬身低眉道,“太白先生,我于千里之外奔赴,只为一见,莫怪唐突,确有几句肺腑之言相诉!
那声音缓慢苍凉:“你且说来!”
我轻声道:当年那句“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世人皆读您是志得意满的狂放,但我如今读来,却品出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若您生于今日,见女子亦能顶天立地,不必依附须眉,不被困于深闺,您的这份傲骨,是否会少了几分悲壮,多了几分快意?
风过林梢,涛声阵阵,树影颔首。
我接着道:那句“挥手自兹去,萧萧斑马鸣”,道尽离别之苦,从古至今多少人为之柔肠百结。那时山高路远,一别则相见无期,可如今早已不同,即使相隔万里,打开手机的视频即刻相见。只是我心存疑问:若少了山川阻隔、乱世漂泊、相见无期的煎熬,您的那些锦绣诗篇,是否反而无处落笔?
风静一瞬,雨滴树叶,似滑过一声轻叹。
我扬声道:您见过锦绣长安,亦亲历安史之乱,空余报国之情,后虽四上庐山,您终究还是难全其身!而自您之后,中华大地又历经无数风雨飘摇,屈辱磨难。
如今这九州大地,早已无烽火狼烟,长安一片月,照见的是万家灯火,天伦之乐。您梦寐以求“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的国泰民安,便是眼前的寻常烟火。
此言既出,雕像的眼中似露出神彩,那声音大笑道:“妙哉!妙哉!未曾想千年之后,神州竟有如此气象!吾辈虽死尤生,当浮一大白!”随即声消雾散。我三问已毕,心中豁然清朗。
拾级而上,我向着诗人雕像抬手虚作举杯之态,遥遥对酌,敬向这位千古星辰——
敬你,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
敬你,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
敬你,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
千年一瞬,山河已换,而这一腔才情风骨,依旧在天地间浩荡长存。
穿行于庐山诗意的烟雨楼台,我曾试图拨开层层历史风云,怎奈何,屡屡在寻觅中沉醉。此时我方觉——所谓庐山真面,便是云深不知处!而在那云雾深处,李白就是那颗永不陨落的星辰。
文章文笔清丽,情思饱满,最动人之处在于跨越千年的想象与对话。作者置身庐山云雾之间,与李白隔空相逢,问青春、问人生、问山河变迁,既有对诗人才情风骨的敬仰,也有中年心境的通透与释然。情景交融,虚实相生,读来如入仙境,又心生共鸣。
结尾意境空灵,升华主题——李白便是庐山深处永不陨落的星辰。全文情感真挚,文采斐然。
在京稍作修整,便急于成文,承蒙老师鼓励。现启程前往洛阳,遥祝老师春安,文思隽永,万事顺意!
老师登庐山寻李白诗魂,观秀峰瀑布,在山水间与千年前诗仙隔空相逢。人至中年回望青春,于庐山云雾中读懂自由风骨,寻得内心释然。庐山之美不在风光,而在藏于云深处的诗魂与精神传承,那份才情与洒脱,至今仍照亮人心。好文章,老师带着我去旅游。真棒学习欣赏,祝老师写作愉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