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龟师(散文)
一
连绵阴雨下了一月有余,天地间像被一层湿冷的被子裹着。卫生间的墙面上挂着明显的水渍,阴干的衣服上也透着一股怪异的霉味。一出门,必湿身,鞋子更是湿漉漉的,一天要擦好几回。许久不见太阳,一米六的身高仿佛也缩回了好几厘米。我也在心里祈祷,问世间“晴”为何物,莫叫“雨”与我们生死相许。
家里那只龟,就缩在阳台角落的缸里继续冬眠。埋在泥土与枯草之间,一动不动,像与这个潮湿的世界一起沉寂了。我每天去阳台给花浇浇水,也会望上一眼,蹲下来听一听有没有苏醒的动静。每听一次,都是寂静无声,心里只当它还在冬眠。有时候不放心,甚至用脚去踢一踢冬眠箱,想听听它会不会有个响动的声音,却依然是静悄悄。我心想:清明节过后,天气升温了,它应该就会醒了吧!
二
这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在阳台晾衣服。丈夫走过来,竖起耳朵在冬眠箱前听一听动静,久无声音,轻轻说了一句:“这么久了都不醒,怕是活不成了,要不扔了吧?”说着,便伸手去拿冬眠箱。
我急忙拦住他的手,反驳的话还没说出口,土里突然开始轻轻地抖动。然后,中间的干草被顶到一边,一只小脑袋从里面钻了出来。接着,白绿相间的脖子伸得老长,抖一抖上面粘的泥土,小眼睛眨一眨,就这样,黑亮的眼睛直直地望过来,眼睛还向上翻了一下,像极了一个无声的瞪视。好像在说:“你都不基于事实,就给我判了死刑了?”丈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高兴地说:“你看,乌龟醒了,它在瞪我!”我对丈夫翻了个白眼,心里暗笑,他这是被乌龟狠狠“鄙视”了一回。
想到我要反驳却没有说出口的话,原来它不是在替自己辩解,而是在替沉默的我,出了一口气。
那一刻,我突然鼻酸,它替我说出了没说出口的话,也让我明白:被误解的时候,不必大声争吵,但要有勇气“瞪”回去。沉默,从不代表默认。
三
气温开始慢慢回升,乌龟每天都会早上钻出来一截,享受阳光浴。看着它探出来的头和半截身子,仰望天空向往自由的模样,我不由得好笑。我蹲下来,轻声和它说:“白天你就晒一晒,晚上自己钻回去。气温不稳,把你捞出来不保险。”它好像听懂了,还眨了眨眼睛。晚上温度下降,很自觉地钻回土里。这么复杂的语言,这么深奥的道理,完全是说给自己听的,就像自己在解释。
第二天出太阳,它到底是待不住了,从冬眠箱里翻了出来,斜靠在晒台上晒背,那自在的姿势,头伸得长长的,几个小爪子也全部舒展开来。好像在说:“这阳光,真是惬意!”
我把它放进水里,用土霉素泡着,防止壳溃烂。它静静待在水里,享受着药浴。白色的壳慢慢恢复成青绿色,它也越来越活泼,时不时在水里拍出水花。我看着它一点一点恢复,心里满是安稳。
我开始慢慢尝试给它喂龟粮,刚开始它还不好意思,只是扭着脖子吞了一小口。我悄悄躲在一旁,它环顾四周,彻底放开来,一口又一口吞食,嘴张得大大的,来了个左右夹击,很快便把龟粮吃了个精光。再加点儿小虫、小鱼、小虾,吃得更香。我彻底放下心来,它的生命,不再微弱。
四
久雨初晴,气温慢慢稳定下来。难得这个周末艳阳高照,小鸟都在清晨忽短忽长地奏响交响乐,间或高低起伏的啾啾声,仿佛在提醒人们:阳光正好,莫要辜负。
小区里,到处堆着白色的棉被,晾衣杆上飘着五颜六色的衣服。我也开启洗刷刷模式,当我洗衣、晒被子、打扫卫生,在家里不知道转了多少个圈时,转头却看见这只乌龟竖着趴在龟缸上,四肢完全舒展,懒洋洋地摊开,一副理直气壮享受阳光的模样,两只眼睛还滴溜溜地望着花架上绽放的花朵,那小鼻子尖尖的向上扬着,似乎在细嗅花香。它好像在提醒我:“太阳难得,你也赶快舒展舒展吧!”
我突然愣住,站在原地。它都懂得天晴了就舒展,我却长期紧绷,工作、审稿、写文、家务堆在一起,明明肩颈发酸,明明想去公园赏花,明明想去逛逛街,却总怕灵感转瞬即逝、怕明天再也没有今天的太阳,不敢停歇,甚至连喘口气都觉得浪费时间。
静观乌龟,一龟一世界,一静一安然。它教我的,从来不是什么大道理。只是在这个连下一个多月雨的春天,让我学会了该晒太阳的时候,就理直气壮地,撑起脖子。
五
我愣在原地,看着它就这样自在地晒太阳,时而跌回水里四脚朝天。用头顶住缸底,几个爪子努力配合,完成直径六厘米的龟身完美翻身。呼哧呼哧喘个气,又开始在水里吹起泡泡。无聊了,又会顺着龟缸往外爬,想来个“越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忽然心生惭愧,它都知道什么时候醒、什么时候动。它会顺着时节,勇敢地活下来。而我读过那么多书,明白那么多道理,竟不如一只龟通透。
它以弱小之躯教会我:慢下生活的节奏,活出真实的自我。人生第一次,我主动给自己按下暂停键。泡上一杯玫瑰花茶,躺在沙发上享受一个肩颈按摩,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听着喜欢的音乐。阳光透过透明的乌龟缸,折射到旁边的储物箱上,一片晃动的斑驳。那是乌龟在翻腾,那是阳光与它在嬉闹。
我总以为,生命在于前行。这一刻,才发现,岁月静好竟是这般模样。
六
乌龟还躺在龟缸里,自由自在地享受独处时光。我偶尔走过去,对它晃一晃龟粮袋子,弄出哗哗的响声。它就会朝着我拼命地扑腾,拍打出水花。就像小孩子讨要吃的,笨拙又可爱。
我每天给它泡一片土霉素,水很快变成淡淡的土黄色。但它好像知道泡了有好处,静静地,一动不动,整个身子浸在水里。泡完药浴,也会很认真地“干饭”,储备体力。
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苏醒过来,用那一瞪回应了所有的质疑。就这样理直气壮地享受龟生,甚至无需证明。
都说我养龟一场,只有我自己知道,是这只龟,渡了我一程。其实,很多时候,人生并无大的跳跃变动,只是我们的内心常常波澜起伏,并不稳定,一只龟,也可为我的无声之师,我慢慢地琢磨出一点生命的哲学来。
它让我在奔忙中学会停顿,在紧绷中学会舒展,在误解中学会坚守,在喧嚣中学会安心做自己。
原来,它不是龟。是悄悄渡我的师。
我在等春天。首先,相信会有春天。
我总想起苏洵、苏轼、苏辙三父子,他们是以砚为师,包括三苏的朋友,与三苏交往,也彼此赠砚,人生总有所好所爱。一方砚台,没有生命,但在喜欢的人眼中,却是生命体,是文化瑰宝。我以龟为师,也说得通,自感所得,很满足我的心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