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余得米的成人礼(小说)
一
三月的春风,吹绿了坡坑岭坳,吹笑了田畴村庄,却吹不走余得米家的悲哀。因为爹娘看病欠下债务,加上娘病故以后,全家七口人里,竟没有一个能挣工分的劳动力,爹不顾医生的叮嘱,不顾奶奶的阻拦,硬是去了外大队复工——像生病之前一样,挺起腰板扛木料,抡起斧头削栋梁。十多天劳累下来,本来趋于好转的肝病复发了,腹部隐隐作痛,夜里咳得很凶,痰里还带了血丝,不得不再次停工疗养。
得米从娘手上接过了给爹抓药看病的接力棒,搀扶着爹去了一趟县人民医院,找半年前给爹看过病的林大夫问诊。不巧的是,林大夫已被打成“牛、鬼、蛇、神”下放农村劳动改造。得米问清了林大夫下放的地址,搀扶着爹乘坐班车去了一个偏远的山区公社,下车后徒步十来里,来到了一个幽静的小山村。此时太阳快要下山,父子俩在一个村民的指引下,又走了五六里山路,来到了一片光秃秃的坡地,看到了搭在坡地中间的一座孤零零的茅棚。这里的山林在“农业学大寨”运动中被砍伐殆尽,林大夫被发配到这里来垦荒种地,就住在这座茅棚里。眼下荒地已开垦出来,玉米和番薯却还没有下种。淡淡的夜色中,父子俩叩开了茅棚。林大夫见病人找到这里来,这个“反动学术权威”,这个“死不改悔的走资派”当即哭了。哭过之后,将病人掺扶到一张嘎吱作响的竹椅上坐好。一番问诊之后,林大夫说道:“肝气郁结日久,湿热毒邪内蕴成巢。先前是保命,吊住了一口气。如今看来,表症似缓,里邪未清。好比野火烧过的山,面上灰黑了,底下的根须却还活着,遇到风吹日晒,随时可能复燃。”
林大夫的话,得米听得半懂不懂,直截了当地问道:“林伯伯,我爹这病能治吗?”
“治是能治,针对这一类肝病,我开辟了一种偏方,有奇效。”林大夫吞吞吐吐地说,“只不过……万一……”
“噢,我是个病央子,咳——咳——去过很多医院,也试过很多方子,都是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您尽管放手治病。”爹说,“这样吧,您借我纸笔,我叫儿子代写一份保证书,我摁上手指印押给您,——出了什么意外,是我自找的,绝不怪罪您。咳——咳——得米,去借林大夫的纸笔来……”
“不必不必,”林大夫连忙伸手拦下得米,“本医不是这个意思,是担心药引和草药不好找啊。要断病根,寻常的调理如隔靴搔痒,非得下一剂猛药,以峻烈之毒攻伐体内盘踞之顽毒才行。这就需要一味药引子——五步蛇,也叫蕲蛇,学名尖吻蝮。取其肝胆,配以七叶一枝花、半枝莲等七味草药,文火慢炖一个时辰,滤清服汤。每日两次,连服七日。即可涤荡腑脏,拔除病根。”停顿了一下,他加重了语气:“眼下,五步蛇刚从冬眠中醒来,性烈毒猛,被其咬伤,救治稍迟便有性命之忧。本医的人身自由受到限制,不能亲自采药配药,药引和草药你们自行解决吧。唉,难呀!真难呀!”
得米与爹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第二天回到家,奶奶问爹医生是怎么说的,爹克制着咳嗽回答:没事没事,扛一扛就过去了。奶奶又来问得米,得米低下头没吭声,奶奶就去猪圈喂猪了。过了一会,猪圈那边传来一声重重的长长的叹息:唉——
奶奶的这一声叹息,如一块巨石压在了得米的心头,使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知道,奶奶是个明白人,尽管爹和他什么也没有说,却已经从父子俩的神色上得到了答案。他也知道,奶奶是个坚强的人,爷爷和娘去年先后病逝,奶奶没有唉声叹气;娘病逝之时遭遇爱花银花赖账,奶奶也没有唉声叹气;今天却叹起气来,那是爹眼看又要倒下,这个家到了绝境上啊!只有尽快打一条五步蛇回来,爹的病才能好转,这个家才有希望啊!
但是,打五步蛇,成年人尚且吃不消,未成年人肯定不行!
但是,这个七口人的大家庭里,没有壮劳力,连半劳力也没有;除了病中的爹和七十多岁的缠小脚的奶奶之外,没有成年人。
得米恨自己为什么只有十三岁,为什么不是壮劳力。恨过一会,又觉得自己不是少年,而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完全有能力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大家庭。
他突然意识到:衡量一个人是不是成年人,不是年龄,而是能干。
他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上山打一条五步蛇回来,以实际行动证明自己能干。
二
得米经常到坡坳处割草砍柴,见识过水蛇、菜花蛇、乌天蛸等常见蛇,却从未见识过在草丛中游走的五步蛇。根水伯善于抓蛇,人称老蛇精,必须向他讨教。
根水伯是个老光棍,住在村子的最东头,一间漏雨的土房子孤零零的。他年轻的时候左脚被截肢,干不了重活,只能以抓蛇充抵工分。他的身上,常年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霉味和某种爬行动物特有的腥气。以前,得米远远看见那个拄着双拐走路的孤老汉,或者闻到那股特别的腥气,就会躲得远远的。可现在,得米必须走进那间土墙斑驳的老房子,必须拜根水伯为师。
“那是要搭上人命的。”坐在板凳上的根水伯听完得米的请求,指了指左腿下的空裤筒,说道,“我年轻时不知轻重,决意要抓一条活的五步蛇回来,结果脚脖子这里被五步蛇反咬了一口,截肢才算保住一条小命……”
“可是,根水伯,我……我……必须打一条五步蛇回来……”
“为什么?连命都不想要了?”
“因为……因为……我是一个大人,是一个壮劳力……”
“你是大人?你还是个壮劳力?”根水伯用那双浑浊得像蒙了层灰翳的眼睛看着得米,眼窝里蓄满了不屑,“真好笑!”
“我都十三岁了,您听我说……”
根水伯根本不听得米申辩,拄着双拐站起来,边走边伸出一根拐棍,像赶鸡鸭一样把得米往外赶。得米一退到门外,根水伯就把门关上了。
明着不让学,只能偷着学了。得米打定主意,第二天放学回家,把书包一扔,把竹监一挎,对爹和奶奶喊一声拨猪草去了,就向金竹坳跑去。他知道,近段时间,根水伯天天到金竹坳抓蛇。到了金竹坳,他远远看见根水伯肩背一个蛇篓,拄着双拐在草丛里搜索——双拐都是用竹杆做的,右拐下端的竹杆做成开岔的竹夹,用于抓蛇打蛇——就猫下腰来佯装拨猪草,盯着根水伯的一举一动。只见四五十米开外的根水伯用拐棍拍打了几下草丛,然后,在双拐的支撑下向前蹦跳了一大步,站定,提起右拐猛地向下一刺。当根水伯把右拐重新提起来、把右拐的下端亮出来看的时候,得米看见竹夹正好夹在一条菜花蛇的脖颈两侧,蛇头摇动不得,蛇身扭曲成一团,任由根水伯把蛇取下打死之后扔入蛇篓。
后来,得米又跟踪了几次,发现了根水伯抓蛇的诀窍:一是寻找蛇踪。石缝或土洞是蛇们冬眠的暖巢,眼下正是结束冬眠的时节,蛇们纷纷游出洞穴,游到背风向阳的坡沟,一边晒太阳一边饮水、觅食、嬉闹。二是引蛇出洞。蛇们一旦发现有人靠近,会重新遁入洞穴或草丛,要利用拐棍把蛇引出洞穴,或驱赶出草丛。三是对于像五步蛇这样的剧毒蛇,要瞅准时机,一击毙命。这一步最关健,要在五步蛇受惊昂首的瞬间,把蛇夹稳稳准准地夹住蛇颈的两翼。为此,他挑选了一根韧性强的竹杆,按照根水伯右拐下端的样子,仿制了一根蛇夹,并模仿根水伯下刺的样子一遍遍地练习,直到能夹中飞溅的小石子为止。
三
在家养病的爹没有闲着,尽可能地干些轻活。他在给得米洗衣服的时候,闻到了衣服上特别的草腥味,联想到近段时间,得米经常蹲在院子角落发呆,觉出了端倪。在一次得米拨猪草回家的时候,他把得米叫到跟前问道:“你最近老往金竹坳跑,是拨猪草吗?”
得米知道瞒不住了,干脆把前天制成的蛇夹拿给爹看:“我已经跟根水伯学会了抓蛇,我一定要打一条五步蛇回来。爹,这是我做的蛇夹,您看还行不?”
“你才十三岁,就要去抓五步蛇?咳——”爹的说话因咳嗽而中断,蜡黄的脸涨得通红,“你,不要命了?!”
“我已经十三岁,不是小孩子了,知道怎样保护自己。”
“不行不行!咳——咳——爹这病,死不了,慢慢养着就行。爹不能让你去干这么危险的事。你要是咳——咳——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个家咳——咳——就真塌了!爹以后哪有脸去见你娘?”
“爹,您听我说……”
在灶间忙活的奶奶听到父子俩的争执声,倒腾着两只小脚急急赶过来,一把抓住得米:“我的小祖宗哎!五步蛇是你能打的吗?那是阎王爷的裤腰带,打一下就没活路啊!你娘才走没多久,你是要再剜奶奶的心头肉吗?”
“不,奶奶。娘已经没了,要是爹再病倒了,那才叫剜您的心头肉呢。”得米擦了擦发红的眼眶说,“我已经是一个壮劳力,抓一条五步蛇回来,我拿得住,您就让我去吧!”
“唉——”奶奶又重重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松开了手,转向爹说,“善儿哎,得米太懂事了,要不要让他去,你拿主意吧。”
于是,爹不得不用挑剔的眼光重新审视起得米来。他发现得米那双清澈的眼睛,放射出男子汉的坚毅;那张红扑扑的小脸,满溢着成年人的英气;那副稚嫩的肩膀,能挑起山一样的重担。这是他以前未曾发现的。欣慰感占据了心头,担忧感就被排挤到了其次。他张了张嘴,想说不许去,喉咙却像被一团棉花堵住了,怎么也说不出来。最终,他嚅嚅嗫嗫地说:“那你——千万——千万——要小心——”
“嗯!”
第二天就是星期天,得米三兄弟不上学。天一亮,奶奶就起床做早饭。爹也挣扎着起床了,拿起得米的蛇夹,用大姆指和食指试了试分岔口的弹性,检查了竹杆的牢固程度,还是不大放心,又加绑了一根布带上去。得米穿上上山砍柴时才穿的破旧但牢固的衣裤,并换上爹下田时才穿的家中唯一的一双高筒胶鞋。由于尺码太大,他又往鞋套内塞进去许多稻草。
奶奶招呼得米去吃早饭,得米走过去一看,桌上摆着一碗冒着蒸气的满满的干米饭,米饭上面铺着一层油亮的梅干菜,外加一个荷包蛋。这个大家庭,自从爹得病以来,一日三餐(有时候是两餐)吃的都是番薯或玉米做的稀饭,没吃过纯大米做的干饭,没吃过荤腥,就是过大年也没有吃过。得米问:“爹呢?弟妹们呢?奶奶您自己呢?”
奶奶笑盈盈地看着得米,说道:“你先吃,你爹他们不急。”
得米坐下了,看到另外一大钵番薯稀饭还没端上桌,又站了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
“坐下吃吧,多吃点,吃饱点。”奶奶催促道。
“嗯。”得米知道,爹和奶奶把他当成一个能打五步蛇的壮劳力看待了,于是坐下,大口大口地吃饭。
吃完饭,得米将刀鞘系在腰间,将柴刀插进刀鞘,将竹篓挎在肩上。爹又往他的竹篓里放进一包驱蛇草粉和两个熟番薯,嘱咐道:“千万不要逞能,看见不对,就跑,咳——咳——”
“爹,知道了。”得米提起竹杆蛇夹,正要迈步出门,猛然发现,得豆、得瓜、一芬和二芬,手牵手站成一排,四双眼睛直楞楞地巴望着他。
四
打五步蛇,必须到十五里路外的白云山去。
早上八九点钟的白云山雾气迷朦,树叶草尖上垂挂着欲滴未滴的小水珠。在崎岖的羊肠小道上行走,碰不到人,却能遭遇包括毒蛇在内的各种野生动物。得米手里攥着那根竹杆蛇夹搜索前进,每一次草丛的窸窣,都让他浑身绷紧,驻足凝听许久。
他像梳子一样梳理着每一片向阳的缓坡、背风的石壁、靠近溪涧的潮湿沟坎。不知不觉,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又缓缓西斜,他却连一条五步蛇的影子都没见到。啃完了番薯,失望连同疲惫像潮水般袭来,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傻,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然而,爹的咳嗽,奶奶的嘱咐,弟妹们巴望他出门时的眼神,不允许他退缩。
“我是一个大人,再找找,不信找不到一条五步蛇。”他对自己说。
就在他准备转向另一个山谷时,目光被前方一片特殊的山坡吸引。那是一片裸露的岩石坡,几块门板大小的岩石相互倚靠,形成一处幽深背风的石窟。洞口前方,有一小片因为渗水而显得格外湿润的洼地,几丛耐阴的蕨类生长茂盛。向阳、背风、近水,五步蛇栖息的几大要素,这里是齐备的。他猫着腰,借助灌木和石块的掩护,蹑手蹑脚地向洞口靠近。
洞口附近的泥土,有明显的光滑拖痕。拖痕旁边的草叶上,搭着几段灰褐色的鳞片,这是蛇结束冬眠后蜕下来的旧皮,被潮湿的空气所腐蚀的结果。空气中散发着一缕在根水伯屋子里闻到过的、淡淡的腥气。他轻轻放下背篓,取出驱蛇草粉洒在裤脚和袖口上,再手握竹杆蛇夹,跨出很大幅却很轻柔的步伐,继续向洞口逼近。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脏上。
距离洞口还有一米五光景,他发现洞内阴暗的深处,在洞口微光的映照下,反射着两点幽冷的光点。接着,他就看到了一个呈三角形的蛇头,以及盘成一团的几乎有他的小拳头那样粗的蛇身,以及蛇身上黄褐与深褐相间的棱形斑块。他确认这是一条五步蛇,并推断它刚才在洞外活动,发现有人向它靠近,才逃进这个石洞里来的。但是,尽管出发之前做足了功课,这条五步蛇之粗壮之凶猛,还是大大超出了他的意料。与五步蛇对峙,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扑扑狂跳,握竹杆蛇夹的手在微微颤抖,甚至,连腿肚子也在不听使唤地转筋。他想到了放弃,想到了向后转身逃跑。但是,爹那蜡黄的脸色,娘临终前的呻吟,奶奶颤着小脚给爹熬药的身影,交替闪现在他的脑海,他没有理由放弃。
“我是一个男子汉,是一个像根水伯那样的老蛇精,制服不了它,就不能回家。”他再一次对自己说。
五步蛇也转了一下头看后方。它的后方黑漆漆的,没有一丝透光,说明没有可供它逃跑的缝隙。它干脆将三角形蛇头转回来,正对着得米高昂了起来,张开的觜巴里伸缩着猩红的信子,上颌挺出两根略呈回钩形的牙齿,牙尖上喷洒出两道白亮的毒液。得米向前逼近一小步,蛇毒就喷射到了他的脸额上,幸好没有喷射到眼睛里。他顾不得擦拭,喉咙里迸发出一声低沉的、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吼叫,将全身的力气灌注到两只手上,竹杆蛇夹照准蛇颈处猛地一刺,噗地一声闷响,蛇夹的分叉口正好卡在了蛇颈的位置,蛇颈被摁到了地上。但巨大的反震力让得米的虎口产生痛感。他不敢松懈,将上半个身体压了上去,死死抵住蛇颈。由于用力过猛,双脚在松软的泥土上蹬出了两个凹坑。
但是,蛇头仍在拚命昂起摇动,嘴巴张开到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再一次将毒液喷射到了得米的脸额和胳膊上;蛇身也在疯狂地扭动,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地面、洞壁以及他的胳膊,发出了啪啪的声响。他的额头沁出了汗水,与毒液混和在一起,沿着脸颊流淌下来,滴落到泥土里。大约一分钟后,他将身体的重心挪移到左臂上,腾出的右手伸向腰间,把柴刀抽了出来,用刀背砸了一下蛇头。蛇身剧烈抽搐了一下,挣扎的力道骤然减弱。他又连续砸了两下,直到蛇身彻底瘫软、不再动弹。他突然感觉到全身没有一点力气,把柴刀和竹杆蛇夹扔了,瘫坐在地上。
五
休息了好一会,得米才发现,手臂上被蛇身抽打到的地方已经乌青。但他顾不上这些,将五步蛇装进竹篓,将竹篓上的布带挎到肩上,下山了。
下山路上,他想:有了这条五步蛇,爹的病用不了多久就能好转,就能到外大队盖房子挣工分了;两个弟弟就能继续上学,不用担心失学了;两个妹妹到了上学年龄也能顺利进入大队小学读书了;奶奶再不会那样重重地长长地叹息,可以痛痛快快地笑一回了。想到这里,他的脸上浮起了盈盈的笑意。
他又想:爹和根水伯他们,再也不会把他当孩子看了;两个弟弟两个妹妹,以及村子里的小伙伴们,都会用敬仰的眼光看他,把他当成一个壮劳力了。他突然觉得自己好伟大。
“打回来这条五步蛇,是献给自己的最好的成人礼!”他这样对自己说,并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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