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酒家】绝境(小说)
1942年冬天,禹城的天空一片昏暗,枯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破败的土屋裂着口子诉说着无尽的伤心。盛三贵坐在家门口,愁眉苦脸,扶着墙壁艰难地站起身,拢拢即将掉光钮扣的棉袄。
走进家里,漆黑一片,几乎没有光线。家里空荡荡的,死一般寂静,没有任何声响。他的肚子再一次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米缸里早已空空如也,一粒小米都找不见。他无助地从棉袄的破洞中,扯出一点发黄且沾染汗渍的棉花,放在口中用力地嚼着。曾经,一家人坐在屋内,喝着野菜红薯粥的场景历历在目。那时,家里还有半亩薄田,种上粮食,再租种地主的地。日子虽然苦,但总算熬了下来。
可是随着日本鬼子的战火持续蔓延,华夏大地狼烟四起,焦黑的土地上早已种不出任何庄稼,无数的村庄数日不见烟火,鸡鸣犬吠之音本是司空见惯,如今却销声匿迹。盛三贵家虽然位于偏僻的七区魏寨子乡于屯村,同样没有躲过鬼子的侵扰。鬼子每隔十天半月,总要来扫荡。一队鬼子持着枪,凶神恶煞,嘴里叽里呱啦,说着人们听不懂的鸟语,凡是能抢的都抢,凡有不从者,直接格杀勿论。枪管子冒着黑烟,地上躺着断头少腿的尸体,胸口的窟窿流着鲜红的血,空气中弥漫着阴森的气息,小鬼子得意地哈哈大笑,脚踩村口的大石,张狂得就像魔鬼。
每次鬼子一来,大家都像躲瘟神一般,拖家带口,逃往远处的地洞内。木制的小推车吱吱呀呀,扁担上的绳子纤细无比,挑着仅剩的一点物品与口粮,像逃命似的。瘦得皮包骨头的狗在后面追,“汪汪汪”有气无力地叫着。直到钻进洞,大家才敢坐在潮湿的地上,相视惨淡一笑。
那年夏初,正值麦子成熟的季节。6月上旬,阳光那样耀眼,地面本该生机勃勃,绿意盎然,可是能吃的树叶都被人们薅了个遍,变成了锅中食,肚中粮,能充饥几日算几日。撑不过去的,就躺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麦子要熟了,绿叶中透着一点黄意,盛二贵、盛三贵两兄弟早一次,晚一次,去麦田里走了一遭又一遭,摸着麦穗,瘦削下去的脸庞才露出一点喜悦,像初春升起的太阳,带来无限的希望。他们嘴里念叨着:“可要保住这点粮食,要不然一家人就活不下去了。”
盛三贵的父亲虽然只有五十多岁,但像极了七十岁的老头,拄着拐杖才能走路。皮肤呈现不健康的黑色,胃部时不时疼痛,不知是因为饥饿的缘故,还是生病的原因。天未黑,他就躺在床上,说省点力气。两个儿子想割点未成熟的麦子,让老爷子尝尝。老爷子“噌”地坐起,指着他们说:“你们这两个败家子,我老头子就算死,也绝不能割。要不然,我们一家人都别想活下去。”
“不好了,不好了,鬼子又要来扫荡了。”这话一出,村子又陷入无序当中。大家照例外逃,二贵却抄起镰刀,直奔麦田。三贵想跟着一起去,却被二贵阻止:“小弟,你不能去。你得带着父亲逃命。父亲年龄大了,走不动。要是被鬼子撵上,就完了。”
“那你呢?”三贵担心起哥哥来。
二贵晃晃手中的镰刀:“没事的,我年轻,跑得快。万一被鬼子撞个正着,就跟他们拼了。”
三贵无可奈何地搀扶着父亲,跟着村子里的人,朝着地洞而去。身后,二贵逆行的背影,显得那样孤单。
洞内,三贵十分心焦,像一万只蚂蚁在抓挠。他踮起脚尖,伸长脖子,一次又一次爬出洞口,朝村子的方向望去。遥远的距离挡住了视线,遮蔽了声音,根本无法得知任何情况。三贵双手合十,跪在地上,一个劲地叩头,额头渗出鲜血,嘴里念念有词:“老天爷,求求你。千万要保住我二哥,别让他出事。”
三贵家,本是三兄弟。大哥被国民党抓了壮丁,已经去了几年,杳无音讯,没有任何消息,十有八九送命他乡,成为战场上的一缕亡魂。母亲生前,总是念叨着他:“大贵啊,你什么时候回来?为娘时日不多,要是能见你一面,就好了。就算见不着,你好歹捎个信回来,让为娘知道你还活着!”
母亲最终带着遗憾咽下最后一口气,到死都没闭上双眼。二贵、三贵无奈地用草席卷起母亲,葬在村口的土坡上。这是母亲的遗愿,说要一直望着大路,说不定哪天大贵回来,她能看见。
过了大半日,探听消息的村民回来说,鬼子已经走了。村庄又像被洗劫了一般,皮包骨头的狗都不见了踪影,只留下几摊血迹。不知道是人的,还是狗的。
三贵听到,心狠狠地揪起来,像刀扎般。他赶紧扶着父亲,马不停蹄地往家赶。一路上,老爷子走得比往日急多了,虽然踉踉跄跄,几次差点摔跤,还是紧赶慢赶。
三贵回到家里,大喊:“哥。”没有回音。三贵急忙赶往麦田,微黄的麦子不见了,像被野猪拱过一般,高高低低的麦茬如犬牙交互。一看,就是鬼子的“杰作”。
三贵继续往前找,在不远处的土坡背面,看到了二贵的尸体。二贵斜躺着,面目狰狞,牙齿咬得紧紧的,手里的镰刀紧紧地抓在掌中,始终没有松开。肚子上除了枪眼,还有刺刀留下的大洞。鬼子开了枪,打中了二贵,还狠狠地补了几刀,肠肠肚肚流了一地。
三贵悲从中来,泪水无声地流过脸颊,像条浑浊的小溪。他再一次跪在地上,双手微微颤抖,将二贵流出的肠子小心塞回,用衣角遮盖。远山无声,田地无声,只剩下数只乌鸦“呱呱”地叫着。黑色的身影掠过天空。
父亲很快得知消息。老爷子没有说话,只是伸出苍老如树皮的手,替三贵擦了擦眼泪,而他自己,早已老泪纵横。
二贵被埋在母亲旁边。旧坟旁又添新坟,只不过这次连草席都没有了。两个小小的土包依偎在一起,像是团聚一般。
老爷子拿起拐杖在旁边画了个圈,对三贵讲:“到时我死了,就把我葬在这。像你二哥一样,不用墓碑,只需要挖个坑,扔进去就行。”
三贵点点头,又摇摇头。
老爷子很快病倒,咳嗽一声接一声,根本没有停歇的时刻。不过,家徒四壁,肚中无食,咳嗽似乎都失了劲,只有胸膛微微起伏,“咳咳”的声音像鼻子塞住一般。
无奈之下,三贵想着卖地。这是他们最后的家底。
腆着肚子的地主一再压价,理由说得头头是道:“现在兵荒马乱,我收了地,也不一定有人种。”
“老爷,您就好心收了吧!能卖点就一点。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老爷子需要治病。再不治,就要死了。”三贵低声下气地哀求道。
地主“吧嗒”了一口旱烟,绕着三贵家的半亩薄田转了一圈,走到转角处,蹲下身子抓起一把土,用力捏碎,扔在地上,再吐出一口浓痰:“这地不肥啊!这样吧,老爷我今天开恩,给你5升小米吧!”
三贵一惊,身形明显晃了晃,差点没站稳:“老爷,我这地前两年还能卖20升小米呢?太少了,太少了,您再加点。”
“这样,再给你10元法币,好给你家里的那个死老头看病去。”地主将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塞到腰间,再加重了一点语气,“卖不卖,不卖我就走了。过了这个村,可没有这个店。”
三贵无奈地点头成交,拿出地契,交给地主,并在地主早已拟定好的契约上按下自己的手印。
地主扬长而去。
三贵摇摇晃晃地走回自己的土房。老爷子听说后,“唉”的一声长叹,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一句话。
不过,就在三贵说要去城里抓药时,老爷子猛地从床上起身,用青筋暴起的手抓住三贵:“听话,别去!我是活不成了。这点钱和粮食就留给你!咱们家就剩你一根独苗了,可要好好活着。”
三贵好说歹说,老爷子就是不同意,并撂下狠话:“你现在敢去,我就撞死在这!”
三贵只好停下脚步,取出小米,抓了一把,准备放入锅中,又松开手,留下半把。找了柴,升了火,加了水,煮了一小锅稀得不再稀的稀饭,用数个豁口的瓷碗舀了一碗递给父亲。父亲勉强坐起,喝了几口,又放下了。
三贵知道老爷子的意思,他想留给自己。可三贵又怎么喝得下?你推给我,我推给你。地下一只老鼠,同样瘦骨嶙峋,跑来跑去。
最终,三贵与老爷子一人一半,喝完了稀饭。
过了数日,老爷子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临死前,老爷子死死地攥着三贵的手,拍了又拍,嘴里已经说不出话,但意思清楚明了:“三贵,你一定要活下去!活下去!”
三贵看着漆黑的天空,漫天的乌云,肆虐的大风,又一场大雨将至。他已经陷入绝境,前后左右全是死胡同。前路茫茫,看不到一点希望。
三贵埋了老爷子,倒有些羡慕躺在地下的三位至亲,喃喃自语:“死了好,死了好。死了就不用受苦了。”
天天挖野菜,薅树叶,就着卖地的小米,三贵熬啊熬,终于熬到了冬天。他抬头,看看村子,全村的人死的死,逃荒的逃荒,走不动的只能苦守在家中,等待死神的到来。
这天,寒风停了,远处传来隐约的军号声,村头出现一支部队,他们穿着褪色的灰色军装,踩着破破烂烂的草鞋,肩上背着步枪,枪带已经起毛,面颊晒成紫铜色,唇裂处渗出血丝……
三贵听说过这支部队,他们军纪严明,不占百姓一针一线,深山里打游击,袭击日军据点,带领百姓打倒土豪劣绅,将土地分给贫苦大众。人们尊称他们为天神。
三贵的眼里燃出火苗,他转过身,朝着军号声的地方奔去。
问好单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