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岸】被时代折叠的青春(散文) ——家兄回忆录之九
一
父亲去世后,在乡邻亲戚的帮助下,家境却难如从前。为了生活,两个妹妹辍学在生产队劳动挣工分。我们住着民房,是父亲生前买下的,九百元,至今仍未还清,当时还欠二百元没交给房东。父亲在世时,曾有一次交给中间人一百元,在六十年代,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是我们一家老小从牙缝里省下的积蓄。
小麦分到家,我们就把吃红薯干省下来的小麦这种精细粮卖掉,再把分到的玉米倒进缸中,家里依旧靠吃干菜、喝玉米糊度日。年终分到那点可怜的现金,一家人像宝贝似的,藏这儿塞那儿,总怕弄丢了。日日夜夜,一家人念叨的都是还债。
那一百元,我和母亲都知道,因为父亲不止一次提起:“明年一年我们就能还清房子钱了,效东啊,你们再吃点苦,房子就是咱们的了。”这事我印象最深。可交款给中间人后,中间人曾要给父亲写个收据,父亲觉得都是乡邻乡亲,这样不信任人家不太好,就没让写。中间人说:“不写也罢。”谁知父亲突然意外离世,身后竟留下了麻烦。
年底,我拿着一家人一年的血汗钱二百元,再去中间人家,谈及父亲交了多少款、还欠多少之类的话题,中间人回话的数额,和我说的竟相差一百元,还说没收到父亲给的这笔款。我二话没说,回家告诉了母亲,她当即哭了起来。我心中乱成一团,那一百元,可是我们一家一年的血汗钱啊!气愤之余,我找来大哥和村里有威望的老人,想让他们出出主意。他们也觉得棘手,因为无证无据,人死无对证,该怎么办呢?
我当时心中认准一个理:钱是我明明知道父亲交给中间人的,房东肯定能拿到这笔款,先问问房东大婶再说。谁知去问了之后,大婶一口否认,说没收到这一百元,还指天发誓,说要是收到这笔钱,她一家老小就不得好死。见此情景,我心中越发怀疑中间人私吞了这笔款,可又苦无证据。后来我终于想出了办法,还为自己的想法称“绝”:这事不弄清爽,欠款就不再交了。我把这个意思告诉了中间人和房东。
果然,心中有鬼的人最沉不住气。三天后,大哥来找我说:“今晚中间人请来了书记,叫咱俩去大婶家,把一百元的事了结了。”
到了房东家,气氛异常。中间人坐如僵尸,大婶余怒未消,书记默默相对。我刚一落座,中间人就说:“效东,你来了。你父亲已经不在了,这一百元,我也记不起来了,又没写个纸条。咱村书记在这儿操心,你看是不是这样,我认吃五十元的亏,你呢,就按你父亲已交五十元算账。”
我一听,这不是拿了黑心钱还想卖乖嘛!是欺我年少无知,还是觉得自己特精明?想起一家人为了省钱,日子过得那般清苦,想起母亲无助的眼泪,我的倔脾气一下子上来了,说:“一百元钱,我父亲亲手交到你手里的!这我和我母亲都知道,虽无凭据,但为人在世,人心要正。这款是父亲在世时,我们一家老小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其印象之深不言而喻。我不会诬赖大婶一百元钱,更不会叫你吃五十元的亏。这钱既然交给了你,天地自有一杆良心秤。”
这时,书记露出些许不耐烦的神色,那模样,仿佛我不给他这个父母官面子似的。
大哥也在一旁和稀泥,还把我叫到屋外说:“我看这事就这样吧,五十元就五十元,得给书记一个台阶下呀。”
父亲没了,我就是一家人的男子汉,必须为家庭伸张正义。当时的一百元,可是一家人一年的血汗钱。我不吃他这一套,说道:“五十元说得轻巧,大哥,这钱多金贵呀!是一家人啃菜窝头、妹妹辍学,一滴汗摔八瓣挣来的,再说他也没吃亏。我们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了结吗?别说五十元,就是五元也不行。”说着,我赌气一个人走出了房东家。
大哥见我生气独自走了,便再没言语。我压不住心头怒火,随后又返回大婶家,甩给他们一席话:“书记劳您大驾,可内情您并不尽知。这钱只有中间人自己心知肚明。天色已晚,我也不耽误你们宝贵时间,但这事儿没完。村里处理不了,我就去公社,不信天下没有公理。”
话一落地,我早已走出大门,把他们几人扔在了大婶家。
几天后,中间人灰溜溜地找到我说:“算了算了,就依你吧!房东大婶还等着钱用。”随后,我们写了字据,将钱如数交给了房东大婶,这桩私案终于了结。
事后我才清楚,这钱被中间人私吞后,他一直瞒着房东,还用我家没钱之类的话搪塞。事发后他起初不认账,后来在大婶的私下逼问下,又怕我真去公社告他——当时他是小队会计,也怕丢了这个芝麻官,才不得不承认。
这件事,让我看透了坏人的狡诈与人心的虚伪。
二
偏房东屋三间盖完,就有人张罗着给我介绍对象。头一桩是换亲,要用我大妹子给我换媳妇,被我母亲一口回绝了。过后我伤心了好一阵子,没想到自己竟沦落到需要妹妹换亲的境地。
第二桩是马庄村的一位姑娘,年龄比我大一岁,我去见了面,她个头尚可,身段也不错,媒人还说那边已经同意了。可一周后,事情却变了卦,说是因为我父亲有历史问题,即便人已经不在了,那口黑锅也依旧甩不掉。女方父母得知后,坚决不同意这门亲事,还说:“这不是把孩子往火坑里推嘛!”
事后经媒人去马庄村姑娘家打听,才知道是有人从中作梗。原来是当初那位房东的中间人,和这姑娘家有点亲戚关系,他听说这事之后,赶忙跑去搬弄是非,说:“他父亲有历史问题,将来孩子不会有什么前途。”想来这事也有我自身的缘故,那时候我倒也不在意,总觉得天地之大,总会有我的一个归宿。从这件事我算是看透了,有的人坏是从骨子里坏的,只祈求上苍能惩罚这个心术不正的人!
我二十岁那年,第三位媒人上门提亲,媒人是南李村的亲戚介绍的,这次是我去姑娘家相亲。那姑娘个头不到一米四,面色苍黄得像黄柏树皮,说话声音细得像苍蝇叫,一副瘦干弱小的模样,五官也不端正。我屁股刚粘到座椅十几分钟,便像逃离沙场般仓皇跑了出来。那亲戚家人还追上来,非要问个究竟。我便以自己年龄还小、不急于成婚之类的话敷衍了媒人,明白人一听便知,这门亲事是不成了。
回到家后,我懊恼了好几天。我本是一米七五的个头,堂堂一表人才,就因为父亲历史问题这一点污秽,竟被人贬低到如此地步。一气之下,我对母亲说:“我再也不要找对象了,以后来了媒人就都回绝了。我不能再像商品一样被人摆来摆去地展览。”母亲泪眼婆娑,一脸苦相,心底的酸楚可想而知。
三
在我的记忆中,那时的我似乎有使不完的劲儿,生产队里也总有干不完的活。春天打土坯,每天一身汗;麦季割小麦,腰疼又背酸。晴天满身土,雨季泥不干。当初生产队种植大麻,是想增加些经济收入,收割大麻正好在夏季。割大麻是力气活,都得是壮劳力来干,大家半边衣服一穿,半边光着膀子,暑热天气里,汗出如泉。我那时不知累苦为何物,好胜心强,总不甘人后。虽然单枪匹马,可任务完成得最快,小队的劳力们都夸我能吃苦、不示弱。
就在这当口,第四位媒人上门了,也是亲戚做媒,介绍的是离我们村六七里路的高家庄人。姑娘的姑父是我们村的村长,这里面自然有他的一番心意。见面那日,我早已打好了谱:相亲已经失败三次了,这次不抱太大希望。父亲过世早,家底子薄,咱不吹牛,长痛不如短痛。
她姑父看准我能吃苦,在她面前没少帮我说话。那时的屋子都昏暗,见面就选在她父母家。阴暗的屋子里,我进去时不见一人,上前坐下后,门“吱呀”一声开了,我眼前顿觉一亮——来者定是她无疑。黑亮的大眼睛,两条乌黑长辫甩在脑后,身材苗条,只是手略显粗糙,想必是常年种田、饱经风霜造就的。她白净的脸庞上带着几分羞涩,上前提壶倒茶,自己端了一杯,坐在一旁。我身上如同荆棘乱扎,手汗如油,心中明白,该是开口说话的时候了,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如何说起。有了,就从家境说起吧。
我说道:“媒人应该都同你说明白了吧?如今买房的债还未还清,家境不好,还有几百元外债!”
稍顷,只见她不卑不亢地说:“钱是人挣的,只要有人在,还愁还不上债吗?”
现在想来,就是她这句话打动了我,我如同遇到知音一般,对她另眼相看。我的婚事就这样订了下来。在我二十二岁那年,也就是父亲去世的第四年,我们结婚了。
婚前的三年,是我们最甜蜜的三年。当地风俗,订婚后的媳妇,每逢节日都要接她来我家过节。我总爱给她讲故事,讲《聊斋》,讲笑话,她总带着惬意的神情听着,偶尔把辫子向后一甩。过后,她常笑着说:“你讲的故事也不见得有多好,我对你第一印象并不太好,看着有点傻,还担心你脑子少根筋。不过你会讲故事,又懂中医针灸,说话还诚实,就这样稀里糊涂跟了你。”
我也不甘示弱,回敬道:“要不是你说‘钱是人挣的’这句话打动了我,我们差点就散伙了。”
开玩笑归开玩笑,过日子终究离不开柴米油盐,少一样都不行。那时家境的确糟糕,婚事的花费又让我们欠了一屁股债,我也真正尝到了人穷便要寄人篱下的滋味。
只是老岳父惦念女儿,每到年关,不是送油来,就是背上几十斤小麦送来,虚寒问暖。每次他回去,我总是感激地送了一程又一程。我们从心底感激他老人家,他是用一颗至亲至诚的心,慰藉我失父之痛与贫穷之恼啊。如今他虽已离世,但岳父对我们的关爱,我至今仍铭记在心,从未忘怀。
四
那年代,像我这样的家庭,绝非孤例,而是俯拾皆是。我有个亲戚是二姑妈家,住在姜家庄。亲二姑在生第一胎坐月子时没挺过去,不幸去世了。姑父后来再娶,我们两家仍像亲眷一样照常来往。每年两次串亲戚,总是我去。二姑父家是富农成分,家里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赶上那个动荡年代,其中的辛酸,恕我不再细述。
大表哥、二表弟相貌帅气,个头周正,人品端正,气质非凡,言谈举止也十分文雅。无论是干活还是持家,在村里都有口皆碑。可就因为家里有三个儿子,家境又不好,竟难以找到媳妇,这成了姑父夫妇的一大块心病。
每当我去他家,老两口总在我面前叹苦经,恳请我为表哥们操心,并说:“我们没啥要求,只要姑娘会做饭、能生娃就行。不然,我们闭不上眼啊!”说着说着,老夫妻俩就泪流满面。我能真切地感受到他们发自心底的悲凉。每次去串亲戚,谈论的都是这个话题,我除了好言劝慰、随口应承几句,便只能与他们面面相觑,束手无策。
这时,大表哥总会出面,岔开话题,嗔怪父母几句。可三个儿子都成不了家,姑父夫妇终究抑郁成疾,不到花甲之年便先后离世,真如他们常说的那样,死不瞑目。
后来,大姐出嫁了,表妹为了大表哥,无奈之下答应换亲,两人都作出了牺牲。表妹的丈夫比她大十岁,相貌丑陋,性格也笨拙。表嫂比大表哥年长,容貌也远不如他俊朗,好在两人终究都成了家。
二表哥见自己已无人可换亲,又没有姑娘上门提亲,走投无路之下,便去了新疆投奔他的表姐。谁知人算不如天算,不久后形势大变——一举粉碎“四人帮”后,改革开放的大好时机来临了。二表哥竟在新疆闯出了一番大事业,几年之后,他成了运输车队的老板,娶了如花似玉的妻子,开着几十万元的轿车。那风光,那神气,宛如得胜回朝的将军,让村子里的老少都羡慕不已。
三表弟则赶上了好时代,参了军,报效祖国。他为人十分能干,深得首长赏识,一年后就入了党、提了干。后来听说,他转业后去了北京工作。
改革开放,让我的祖国迎来了又一个蓬勃发展的春天。那些曾经被苦难裹挟的日子,终成过往;那些在风雨中挣扎的人们,终得圆满。愿我的祖国永远繁荣昌盛,国泰民安,愿每一个努力生活的人,都能被岁月温柔以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