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成下班回家，推开门，媳妇正在厨房忙活。她头也没抬，“回来了！爹妈那一千块钱生活费，这个月还没打呢。”
　　 孙成把包放在沙发上。“不是打了吗？”
　　 媳妇关小了火，转过身来，“这个月没打。前两天妈还打电话问来着，我没好意思说咱手头紧。”
　　 孙成没吭声。
　　 媳妇又说，“孩子学校让交资料费，二百六。老师说下周必须交齐。”
　　 孙成坐到沙发上，捏了捏眉心。“行了行了，我知道了。等这个月绩效工资下来，一块儿办。”
　　 他算了算，绩效奖金加上工资，差不多能对付过去。
　　 孙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琢磨着工作上的事。正想着，窗户被风刮开，他起身关上。雨下起来了，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第二天早晨，雨还没停。
　　 孙成刚到单位，同事小李就问他：“孙哥，听说吴经理调走了，你知道吗？”
　　 “你听谁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是不爱打听这些吗？”
　　 “别卖关子，快说。”
　　 小李压低声音：“我听仓储部的哥们儿讲，咱们销售部业绩没达标，要把吴经理给换了，派新人来咱们部当经理。”
　　 小李的消息得到了证实。吴经理被调走了，公司新派来一个姓林的来当经理。
　　 林经理接到任命后，还没来报到，先跟总公司要了销售部的人员简历，把三十多个人挨个看了一遍。谁干了多少年，谁业绩好，他心里大概有了数。
　　 周五下午，林经理把秘书叫过来。
　　 “通知一下，明天上午八点，销售部全体开会。”
　　 小李又凑到孙成跟前：“孙哥，新来的林经理让周六开会。”
　　 孙成没太在意：“让开就开呗。”
　　 “你说这新经理啥来头？一上来就改规矩。”
　　 孙成无奈地说。“咱们干活的谁来都一样。”
　　 老吴在旁边发着牢骚：“周六开会？咱们销售部从来没这先例啊！”
　　 小李接过话茬：“老同志，谁让咱们不争气，没完成任务呢？别抱怨了，新来经理的三把火，第一把就可能烧你身上。”
　　 孙成默默听着，没吭声。
　　 星期六早上七点五十九分，会议室的门开了。一位四十多岁、戴眼镜、一身西装的中年人走进来，径直走到前面。
　　 “我叫林超越，是新来的经理。希望大家配合。今天是周末，按说不该把大家找来开会。但是从今天起，休息日销售部有事，一律随叫随到。原来的规章制度继续执行。我再加两条：一，我只看业绩，不讲人情；二，谁家有事，我会全力帮助解决。大家对我刚才说的话有什么意见，尽管提。”
　　 说完，他看向大家。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孙成站起来：“林经理，你说休息日随叫随到，给不给加班费？”
　　 林经理看着他：“孙成，第三组主管，问得好。只要任务完成、业绩突出，不但双倍工资，还有年终奖。”
　　 林经理看一圈。“大家还有意见吗？”没人吱声。
　　 “散会。”
　　 孙成低头看表，一共五句话，十分钟。回到办公室，他心里琢磨：他怎么知道我名字？
　　 盛大公司那笔订单，是今年最重要的一笔，直接决定了他们组乃至整个部门的年度销售任务能否完成。林经理非常重视。计划书改了一稿又一稿，终于定了下来，就等第二天去盛大签约。
　　 第二天，孙成刚到单位，林经理就把他叫到办公室，把计划书递给他，又特意交代了一句：“盛大那边九点半签约，你千万准时到。他们谈判代表对时间要求非常苛刻，一分钟都不能晚。”
　　 孙成接过计划书：“您放心。我一定准时到，把合同签了。”
　　 他开车出发。导航显示五十分钟可以到达。但为了显示公司的诚意，他想提前点到。没有完全按照导航走，找了一条去盛大的捷径，大约能提前二十分钟到。
　　 车开往盛大路上，在文化路，由于这两天下雨，前方道路出现了一个一米多长、半米多深的大坑，现场正在进行紧急抢修。道路临时封闭，交警在疏导车流。
　　 孙成坐在车里，焦急地看着车辆缓缓往前蠕动。他不时瞄着手表，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终于，他的车通过了卡口。他猛踩油门，顶着城市道路的最高限速往前冲。停好车，他看了一眼手表：九点四十。
　　 他跑进盛大公司的会议室——没人。他急忙问前台秘书：“你们公司签约的人呢？”
　　 “你们公司代表未能准时到达，我们经理认为你们公司没有诚意，暂时取消合作。如果想继续合作，让你们经理亲自和我们公司联系。”
　　 听了秘书的话，孙成的脑袋嗡的一下。
　　 他回到公司，林经理正在给全体员工布置任务。看他讲完了，孙成说：“我迟到了十分钟，盛大公司的谈判代表说，让您亲自跟他们联系。”
　　 林经理脸色大变，厉声说：“这个单子跟了三个月，费了多少心血……”
　　 “砰”的一声，摔上门走了。
　　 那天是孙成心情最差的一天。下午，他还在工位上自责，接到财务电话，让他去领工资。
　　 孙成到财务科，财务说：“林经理交代了，这个月绩效奖金扣掉。这是你的工资。”他拿着工资，在回家的路上就想：这事儿怎么跟媳妇说呢？
　　 他进屋把工资交给媳妇。媳妇问：“工资怎么这么少？”
　　 “扣了些别的。”
　　 “爸妈生活费和孩子的资料费怎么办呢？”
　　 “生活费我跟爸妈解释，资料费我再想办法，你不用管了。”
　　 年底，公司对部门经理考核。分优秀，合格，不合格三个档次，如果连续三年都是优秀，能获得提拔副总经理的资格。票发下来了。
　　 孙成看着“林超越”，脑子里冒出林经理当众批评他的情景——
　　 “这个单子跟了三个月，费了多少心血。没日没夜把方案做出来，让你去签合同，你却迟到了。你要是签下来，咱这个季度的任务就完成了。现在签不下来，全部门三十多名员工，都跟着你受连累。你还能不能干？”
　　 他攥着笔。心里想—
　　 你扣我绩效奖金，我认了。可你当着三十多人的面，让我出丑。我好歹也是个主管，手底下也管几个人呢。你哪怕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怎么批评都行。你当领导的，连这点工作方法都没有吗？
　　 他在“合格”上画了个圈。
　　 过了几天，孙成和几个部门主管一起吃饭。席间有人说起评优的事，仓储部的主管说：“你们部门的林经理可惜了，就差一票，没评上优秀。”
　　 孙成喝了一口酒，没说话。
　　 过了没多久，孙成的孩子病了，住院押金要一万。孙成翻遍口袋，凑了七千，还差三千。他跟亲戚借了一圈，没借够。他在医院走廊里蹲着，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这天，林经理有事要找孙成，对秘书说：“你去把孙成找来，让他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秘书去了，回来说：“林经理，孙主管家里孩子病了，请了两天假。听说他正筹钱，跟好几个同事都借了，好像还差一些。”
　　 “知道了，你打听一下，他孩子在哪个医院住院治疗，告诉我一声。”
　　 当天下午，林经理去了医院。找到孙成，他把一个信封塞给孙成媳妇：“拿着，给孩子看病。”
　　 孙成看着林经理走远的背影，想起年底那张票，脸上火辣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