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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江山·风景线】【柳岸】我的病友们(散文 ) ——住院的那人那事之二


作者:明镜亦非台 进士,8724.12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555发表时间:2026-04-20 22:02:43

回望我三个半月的住院时光,它是我因过斑马线被撞造成骨盆粉碎性骨折所导致的。其间经历了急诊室、ICU、骨科、康复科四个空间,先后目送了十八位病友的康复出院,将我住院“钉子户”的角色扮演得妥帖之又妥帖。事后盘点一下曾经同居一室的病友,聊点八卦,也是蛮有意思的一件事。
   我的病友,有两大类,一类是临时病友,一类是固定病友。
   所谓临时病友,指的是我在急诊室、ICU时,因了空间的巧合而临时凑合在一起的病友,其年龄、性别、样貌特征等等,均处在相当模糊的状态。我是晚上八点左右到的急诊室,当时急诊室里已经有两三人在进行医疗处置。随后,在对我进行医疗处置的时候,又陆续送来几位病人。这么说吧,我在急诊室待了三四个小时,先后和五六位病人共处一个空间,他们算是我此次入院的第一批临时病友了。只是对我而言,我在急诊室的医疗处置感觉并不美妙,除了扎针、抽血、挂水等常规动作外,还有脖颈穿刺、插导尿管、四肢捆绑固定等特定动作,真正算得上是重点照顾的对象了。这个时候,我哪里还有闲情逸致去关心这些所谓的临时病友。但有一点倒是确定的,他们中的不少人时不时会发出“哎呦哎呦”的呻吟声,这是不以我的主观意志为转移,直接传入我的耳朵的,想不听都不行。从急诊室转到ICU,已是凌晨零点左右。经过了急诊室的一通煎熬,进入ICU的我,好歹解除了四肢捆绑,这让被捆绑束缚所带来的难以言状的酸胀感折腾得近乎发疯的我,有了一丝丝略得解放的喘息,在感觉上反而有了点神清气爽的味道。我转头四下张望了一下,发现我的第二批临时病友大约有七八人左右。随着ICU大门的合上,整个室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和急诊室的嘈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大约半个小时左右,在我右侧方向传来几声“啊啊”的声音,在静谧的环境里显得很是突兀。随后,又陷入了安静之中。这一拨临时病友,真的是悄无声息啊,这让处于清醒状态的我很是不适应。后来,还是一位男护工和我说了一通话:“在ICU里,绝大多数是躺了多天神志不清的病人,除了我,还有谁能跟你说话?”这也算是给我解疑释惑了。好在时间并不长,也就半天左右的样子,我就脱离了ICU的空间。
   所谓固定病友,指的是我在骨科、康复科住院时,和我一起“同一个屋檐下”的战友们。和临时病友的“模糊混沌”“稀里糊涂”不同,这拨病友的音容笑貌、举手投足是清晰可见、能够回溯的。我扳着手指细细数了下,骨科是三人间病房,在我转移至康复科时,经历了六位病友;康复科是两人间病房,在我出院时,经历了十二位病友。前前后后汇总起来,居然是很有趣的十八位病友,简直和评书中的“隋唐十八条好汉”有得一比。按照我这种爱八卦且有点文人视野的旁观者的角度,我给我的十八位固定病友们又分了分种类,大致有以下四种:
   事不关己型。基本不跟同室病人交流,以自我为轴心,生活在自己的圈子里。我在骨科病房里碰到的首批两位固定病友,都是年长于我的男性,就属于这种类型。当时我住在病房的中间床位,左边这位病友年龄略长于我。躺在床上的他,右脚掌被层层包裹,正用架子支撑着接受熏艾灸的治疗。据此判断,应该是已经做了手术,正在术后恢复。看到我进来,他没有任何反应,感觉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自顾自地刷着他的手机。随后的几天,他除了和自己的家属有热烈的交流互动外,跟病房的其他人几乎没有沟通。唯一的一次例外,是某个中午,我的两位农村老亲戚来看望我,相互之间闲聊的声音大了些,许是影响了他的休息,他很是大声地说了句“吵死了”,然后动作幅度很大地拉上了他病床上方的隔离帘子,搞得我们这边相当尴尬,赶紧住嘴。以后直至出院,他也没和我们再有一句废话。我右边的这位病友,情况则有些不同。年龄明显比我大,神志上也有些糊涂,属于普通人口中的“老年痴呆”。由于是先天性的原因,他自然不可能和我们有什么交流。在我的印象里,他比较自我,按自己的感觉来,哪怕医生再三交代,背部骨头动过手术的人,不应自行下床解决大小便,但他总是按照自己的感受,会趁着家属看护的空档,很顺溜地去卫生间自行解决,结果惹出很多负面效果,让主治医生很是不爽。还有一个特点,但凡有人要让他进食,他总会不由自主地哇哇大哭,似乎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让旁侧的我们面面相觑。后来他出院之后,我倒是在护工阿姨的提醒之下,转到了他的这个病床位置,为自己的康复治疗争取了更为宽裕的空间。
   被动应付型。自带高冷,却又不是说不通一点人情世故,但绝对不会来主动和你搭腔。我曾经碰到过一位体制内退休的病友,女性,住院的缘由是取钢板。她在老公的陪同下施施然走进来的时候,先是用审视的目光观察了一下病房的情况,然后在不经意间撇了撇嘴,显然对病房的布局不是很满意。但她终究算是一个内敛的人,在确定了自己可以做主的范畴后,和她老公交代吩咐了几句,然后就很优雅地在病床上躺下休息。由于和我的病床相邻,她还是很和善地冲我微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后来也是我的耳朵贱,无意间听他们夫妻聊家常,聊着聊着就聊到了我的专业领域。偏偏他们聊的又比较表面,还有些常识性错误。于是,我就不自觉地从耳朵贱转到了嘴巴贱,忍不住要去纠正几句。他们夫妻俩倒很有修养,并没有表示出太多的不耐烦,但在“嗯啊,原来这样”之余,并不热切。如是几遭之后,我终于有所领悟,遂不再“好为人师”。后来又碰到一位年长的男性病友,出场前就有些“先声夺人”。先是有护工进来对我旁边的病床进行加强版的精心布置,然后她还漏了一句“有重要病人要住进来了”。果然,这位病友迈着四方步,很有范地进入病房。一眼看去,还是挺有点气度不凡的味道。躺在病床上的我见怪不怪,倒是我的护工阿姨很应景地说了句“这位大伯挺有精神的”。不过,他并没有回应,而是自顾自地坐了下来,一脸的淡然。后来才知道,这位病友有家属在医院上班,有那么点“绿色通道”的意味。几天接触下来,他人倒是不错,只是不太愿意和外人打交道而已。所以,只要不是他发起的话题,即便是闲扯,也是应付式地“哦啊”两句了事。知晓了这一点,我们就比较注意,不再主动凑上去自讨没趣了。
   八卦健谈型。充满好奇心,不太藏得住话,很喜欢主动发起话题,有时还会打破沙锅问到底,至于你耐不耐烦,话题有无越界,则是考虑不多。这么说吧,有时会不太顾及对方的感受。且说有这么一位老兄,年龄和我相仿,听口音像是东北那个方向的。他也没有家属陪同,就这样一个人住了进来。躺下后,很麻利地拉上病床的帘子,就用他那特有的嗓音开始不停地打电话。语气不乏夸张,比如“本来就一检查,没想到给整住院了”“不行啊,暂时回不了家了”等等,估计在和家属朋友解释说明住院的事。因为方言特征太鲜明,这让躺在一旁病床上的我仿佛在欣赏东北小品似的,饶有兴致。正当我听得津津有味时,冷不防“刷”地一声,对方病床上的帘子掀开一个缺口,随即这位老兄的硕大脑袋就露了出来。然后,他就开始关心起我的情况来,围绕“因为啥住院”“责任咋区分”“赔偿有没有开始谈”等等话题,问个不停,搞得兴致比我还高。一开始我想在病床上躺着闲着也是闲着,所以还是很细致地和他说了我的这个受伤的经历以及大致治疗情况。反正这个叙事版本我已经对着看望者说了不止多少遍,也不在乎多说一遍。但聊到后来,这位老兄居然说了这样一句:“那啥,大哥你这次车祸指不定能狠赚一笔吧?”此类不尊重人且没有边界感的话一出,顿时让我很是无语,一下子就失去了和他继续聊下去的兴趣。和这位老兄热衷于聊别人的八卦不同,几天后我碰到的另一位病友,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他的健谈八卦领域主要集中在自己的经历上,比如青年时候的奋斗、背井离乡的漂泊、第二故乡安家落户的艰辛等等,同时还会主动介绍自己的家庭情况,比如大儿子智力上先天不足需要大人照看、小儿子聪明勤劳体谅大人难处等等。听他这样娓娓道来,我仿佛看到了《琵琶行》里那个歌女不停倾诉的场景。对于这样的单向式输出,也着实让人唏嘘不已。
   热心参与型。性格外向,为人热情,喜欢有意无意地晾晒自己过往的辉煌历史,愿意参与看起来像是公益性质的助人活动,在病房内不太甘于寂寞,擅长就各个话题发表自认为是建设性的意见。印象尤其深刻的是一位大伯病友,年逾八旬。说话声音洪亮,看上去精神矍铄。聊起天来更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似乎就没有他接不上的话题。我从他的言谈举止中初步判断出,这位大伯应该是在村里担任过主要领导职务的人,知晓甚至熟谙过去体制内工作运行的流程套路,算是那时候的风云人物。就算是现在体制内的新要求、新规定,他也有所耳闻,可以算得上是乡贤一类人物。和他同一病房,倒也让我开了眼界、长了见识。凑巧的是,他住进来的时候,我的漫长住院已经进入到了后半程,正经历着从三个月躺病床到下床适当负重行走的转折。说实话,我“苦躺病床久也”,我“盼下床久也”。千呼万唤,我总算等到了这个重要的时刻。偏生这位大伯在二十年前也经历过腿骨骨折的病痛,对我下床后接下来要做的动作很有心得体会,对其中的注意事项更是如数家珍,张口就来。于是,在康复医生到病房指导我下床之前,这位大伯就先给我进行了一通科普。等我小心翼翼地下床,寻找三个月后首次直立行走平衡感的时候,大伯在一旁不停地温馨提示“稳住”,看起来比康复医生还起劲。当我撑住助行器开始开步行走,大伯更是用自己的手机拍下了这段难忘的时刻。随后,他以微信方式发给了我,让我得以向还在学校上班的老婆邀功请赏,以纪念这个难忘的瞬间。有意思的是,在完成我下床开步行走视频传输之后,大伯第一时间把我从好友一栏中删除,以表示绝不打扰之意。大伯的热心和边界感,让我很是感动。
   除却上述可以归类的,还有一些非典型性的病友,其所作所为,也挺有意思的。有的病友白天吃东西扭扭捏捏,跟陪护的子女说这也不吃那也不吃,但到了深夜总会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应该是自己在袋子里翻找饼干、面包吃,像极了老鼠的样子;有的病友鼾声如雷却不自知,不管白天黑夜,但凡脑袋靠上枕头,不一会就会传出标志性的呼噜声,白天还好,无非向其他人证实了一下自己的打呼能力,大晚上的那就折腾未入睡的其他人了,我就是其中之一;有的病友因睡眠时间调整不够精准,往往会在深更半夜醒来,无聊之下把刷视频当作打发时间的主要方式,偏偏很多时候忘了设置音量,以至于在静谧的病房里发出很大的声响,显得很不协调;有的病友像老干部似的双手背在身后,踱着步到你身边,问东问西,也不嫌麻烦;有的病友来看望的人一拨拨,有兄弟姐妹,有儿子儿媳、女儿女婿,还有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看起来热热闹闹,却总是分批次错峰而至,不同批次不同说辞,演绎的“变脸”江湖让作为旁观者的我们大呼惊奇。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作为住院的衍生产品,借助同室病友的视角来观察世间百态,也算是一种难得的收获吧。
  
   (2026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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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笔者以病房本是承载病痛与康复的方寸之地,却因不同性格、不同经历的人汇聚,成了浓缩人间百态的“小剧场”。作者以亲身经历为笔,将病友们的言行举止细腻描摹,没有刻意的褒贬,只是冷静又带着温度的记录:有内敛者的体面与疏离,有健谈者的热情与失界,有热心人的帮扶与分寸,亦有诸多带着生活烟火气的“小插曲”。这些看似琐碎的观察,实则是对人性的细微拆解。病房里的每一种相处方式,都藏着普通人的性格底色与生活逻辑。作者跳出“病痛者”的单一视角,以旁观者的清醒与共情,将病房里的人间冷暖娓娓道来,让我们在这些日常片段中,看见人性的多元,也读懂了生活的真实模样。这份独特的住院感悟,既是对生活的细致捕捉,亦是对人间百态的温柔回望。不写病痛之苦,专写人情之暖。文章于平淡处见真章,于琐碎中见深情,将病房这方小天地,写成了一部鲜活的人间世相图。读之令人寻味,引人共鸣!问候作者!【编辑:公效梅】【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F202604290004】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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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公效梅        2026-04-20 22:04:28
  作者以亲身经历为镜,将病房众生相刻画得入木三分。从内敛的体面到健谈的失界,从热心的分寸到烟火的百态,字字皆是生活,句句尽是人心。
回复1 楼        文友:明镜亦非台        2026-04-21 19:45:03
  感谢文友点评。
2 楼        文友:刘柳琴        2026-04-21 10:28:21
  佳作欣赏推荐,已向江山精品审核组申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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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2 楼        文友:明镜亦非台        2026-04-21 19:45:28
  谢谢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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