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春去春又归。一树春风千万枝。多少个时光轮回，我习惯地等着春，等着春风十里。春总在我心里，惦念着，期盼着。春，也总随我意而来。去年的冬天，翻阅李国文小说《冬天里的春天》，端详着一句话，好一会——“冬天孕育着春天的生机，你应该画出希望来。”
　　 冬天里，把春天放在早就准备好的画板上，呈现出来。可能，唯有对春天急不可耐，才是最值得吧。于是，我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扦插一个春天。让春天在我的手中，提前复活。等着春天来，固然不失为一种热爱的执着态度，而亲手扦插一个春天，则更是积极的入春态度。
　　 从小见到过的剪枝、嫁接、扦插，可能是最有科技含量的事情。我想为明年植树节，扦插几棵树，让我有“春天在我手上诞生”的美妙感。
　　 胶东半岛沿海，多无花果树。成园的，岸边的，人家门左的，菜园一头的，不乏树影。我选一株粗壮的母本，剪枝一根，然后截成三段，每段都留出有芽叶节骨，三两处。将一端削成斜面，为扩大生须面。我从农家要来多菌灵溶液浸泡一小时，然后置于阳光下晾干，完成了消毒和保根生须的前期准备。
　　 这个想法，是根据无花果传说的故事而来。据说，胶东的无花果来自地中海一带，是通过丝绸之路商人的携带而引进。荣成也是一个丝绸之路的起点。又说，在荣成有一个叫“镆铘岛”的地方，蔓延开来的，德国曾在这个岛上设航海灯塔，有德国人守塔，他们从德国带过一根无花果枝条，扦插于岛，随后生根于岛和沿岸。它是辗转而来的生命。我觉得，是胶东的海洋气候和独特的春天，将其召唤而来。不然，在广大的内陆地区，为何少见其生长。
　　 腐朽的松树皮、半细的土粒，加上含有氮磷钾的复合化肥几捏，混于瓶中，枝条斜置，让晾台在冬天里成为一个独特的孕育新生的小春天。
　　 有人问，先有鸡还是先有蛋。我曾问，无花果是播种生还是扦插生。我选择了扦插。书本说，无花果也有种子，但培育生芽成树极难。按照常理看，开花结果，这是植物生长的逻辑，无花果，我们看不到它擎花绽花，无花哪有什么果籽？其实，无花果也有花，只是我们看不见而已，无花果的花被称为隐头花序，是被一个封闭的“花房”包裹着的。真的是无奇不有。这让我有所联想，很多的小人物，也有自己的成就感吧，他们也开着自己的“花”，只是不炫耀，无人关注，无人欣赏罢了。他们无法走进花序列，上不了“花榜”，但从不失去开花的生命高光时刻。他们的花事、花序，可能很短，有谁去硬要掰开来欣赏呢？所以多少人都是默默无闻。
　　
　　 二
　　 为防止根部水分过多向上输送，我在根本处做了环枝去皮的手术，试图让根须早生。一月有余，根部和节骨处泛白，年前，环切处和根部有白须诞出，哦，春天终于在冬天里醒来了！我已经很成熟了，不会像小朋友那般绕着瓶子欢呼雀跃，但内心的那股冲动，却随着呼出的热气，传递给了果枝。我觉得枝子的成活，也需要我们的暗示力量。
　　 一日，始料不及，枝干节骨处，突然孕出一片小如蝇头的嫩黄叶芽；第二日，另一片也出来了。叶子总是给人圆满的惊喜，多以双胞胎方式出现。谁道“有心栽花花不发”，我用心栽一株无花植物，不负我所望，虽无花，却胜花。
　　 长大好像是在瞬间的。再看，叶如蝶，翩翩飞，只是那枝条却不肯放走似的。一枝一叶总关情，我怎么能怪枝牵住了叶呢？
　　 有限的植物学知识，早就放在一边，我想到阳光，每天放在窗户射来的那抹光线下，轻轻地捧着瓶子，生怕一不小心，挤压了它。就像对待一个十月怀胎的孕妇，一动，我都要不自觉地做伸出手承接住的姿势。诗意也来了。我家的春天早早地来了，季节轮序束缚不了，立春的节令被抛在后面。其实，这枝叶已经充满了生命活力，活力是从点滴开始，不久就是春了，我心中还有早春，会给它无形的力量。
　　 年轻时就做老师，那时不懂得“惜绿”，更不要说“惜花”了，如果可以从头来，我就在办公室生养一根枝，每日看着，去找到绿和学生成长的关系。我常常觉得读师范时学的那些教育理论、教学原则，太缺乏生动性，所以应有的力量受限了。真理的力量，从来不是一句话，而是一种生动的情境。
　　 当年，我接到师范录取通知书，我跟父亲说，这真是一个咒。我是在第10个志愿填报的师范学校，偏偏砸中了我。父亲指着窗台上一包包菜种说，喜欢种子就喜欢孩子。
　　 我想起父亲在屋右的东院里扦插一棵葡萄藤的往事。父亲说，不让一个院子的半空闲着，有了绿色，鸟飞过也会看一眼。那棵葡萄，顺着父亲搭起的木杆，蜿蜒在院中的曲径之上，果然有鸟儿落在上面，啁啾，叽喳，结葡萄串了，鸟儿从不啄一粒，只是歌唱。自那时，我懂得了扦插的意义，植一片绿，便有了鸟儿，便有了一片浓阴，便有小院的诗意。
　　 有时候，我们的思想还是停留在简单的事物逻辑上，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播下一粒种子，扦插一株苗，秋天收获的就不只是几粒果实，而是一个真理。生命的力量，在于播下种子，便可期待。播种，不仅是农事，更是一种态度，勤于播下向善的种子，收获的就是超出种子本身的价值。相信播种，与木成缘，缘来不去。
　　 收获，对于播种春天的人来说，是其次。我喜欢这个具有创造意义的劳作，它带来丰富的美感。惊蛰以后，枝上的叶子都窜出来了，蝴蝶翩翩飞的意象已经无法准确形容了。春天在我的阳台已经恣肆起来，好像一只只鸟儿扑棱着翅膀，落在枝上，我努着嘴，想吹出口哨作鸟声，和它们互动，不禁哑然失笑，我那么容易入境！入骨相思情难禁，何如一枝可寄意。总有花容在眼前，难免引起审美疲劳，换作一个动态的生绿过程，换一种审美格调，可能我们就不会作茧自缚了。
　　
　　 三
　　 不能不提及三枝扦插，有一枝没有成活。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或许那一枝弱小了，或许寒意伤害了它……我只能自我安慰，孔子的弟子还三千，成贤的也只有72呢。即使是春天，也无法让每一株草木复苏，但已经把春天交给它了。做教师的，往往站在自己的角度看所有的学生，一个教室，一个老师，同样的授课，人家考得好，为何偏偏只有你不成器？如此说辞，多少学生也只能哑口无言。我不知，对那一枝补救一下，还能不能成活，但我没有在想法上放弃。可惜，我没有挽救，留下一个败笔。
　　 春天，不能挽救所有，但我还是相信春天，春天是一种信仰，就像相信生活。实际上，每年的春天一来，并不意味着什么，我总觉得在春天里一定会发生什么大事似的，看着那抹绿叶，我也在蠢蠢欲动。可等到春天过去了，根本上就什么也没发生。发生的是我们在春天里的情绪，又一次振作，就像扦插了枝条，以绿意回应春天。信仰不是一个符号，而是春天的一切可能。
　　 12日的植树节，春寒料峭，我又延长了栽插果枝的时间。24日，挖坑，施肥，栽苗，浇水，一气呵成。春天已经提升了地表温度，暖意也有三五分了。傍晚下楼看，叶子依然泛绿，微风轻拂，叶子很自在。但在枝苗处多了一圈木棍，密匝插植，做一个小小的圆形篱笆，形成了保护圈。朋友老姜凑上来说，这是扦插的春天，必须加倍爱护。我知道，这是曾经农村种苗的方式，目的是防止鸡鸭的啄食。我说，哪有鸡鸭？是习惯性的呵护。这是多么好的等待春天的态度！
　　 我放开臂膀，做了一个夸张性的动作，是在形容今春无花果开枝散叶，长起巨大树冠的样子。是啊，比将无花果放进嘴里，还令人欣悦。
　　
　　 四
　　 春天，是多么值得期待的，诗意总是更多地在这个节气里发生。我想起期待和等待，如果站在车站的出口迎接客人，如果是站在黄昏后的树下等待那个人，可能都是急躁甚至烦躁，生出很多迟到的纠结不安的情绪。而唯有春天，这种期待，不怕长，给足时间，等于是给足了诗意。
　　 一株扦插的枝，真不是什么风景，但它却高于一般风景的意义。成长中的风景，更值得期待，不是得其成，而是乐见其成。这是信仰春天的饱满感情和力量。
　　 春天，是最富联想的形容词。我马上想到了我在江山文学网，与扦插一个春天多么相似。一篇篇文章，一片片翠叶，编织成春天的文集，这种成就感，专注力，让创作者的春天更饱满，更丰盈。
　　 在江山文学网写作已经八年，写作的文章上千，阅读的文章万千，编辑的文章三千，我始终以东篱为园圃，在这里扦插着春天，每一位作者的投稿，都是一次扦插，爱护一株苗，爱护每一个作者的每一篇文章，成为我的自觉。我相信文章也如春天那样，会生长，会葳蕤。我相信，创作者是以文字为文学的种子，以句子为枝苗，把活力和美好，播种和扦插在自己的空间。创作者皆是普通的文学爱好者，他们并无名望，写出的文章，可能无花无果，但他们相信自己在花序里，相信春天之后，会有秋获。一粒粒文字，都是甜蜜的滋味。
　　 愿每个作者，都会扦插出一个属于自己的春天！
　　 笑插枝头最深蕊，笔下春光一枝枝。
　　 我笔下的文字不断扦插于江山，我扦插的枝条在长成，长成一个个春天。我相信春天里的风景将会惊目，不负所望！
　　 绿色的风景，是因为孕育而成，春天自然来，只为我们提供了孕育风景的可能，扦插，播种，才是春天应该做的事情。
　　 星火可以燎原，绿色可以洇漶，行动起来，给自己创造一个春天。这个春天，因有我们扦插的一滴绿而更生动。
　　
　　 2026年4月21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