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我叫远东(散文)
一
我叫“远东”,是一个商店的名字,它有些年头了。虽然我是“远东商店”,但接触最底层的生活,从我的视觉去看社会,自然别有一番滋味。
我诞生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出生在一个热闹的巷口,旁边就是当年常德赫赫有名的天声影剧院。那一天,我穿着蓝色的外套,面上盖着红色绸布,就像一个待嫁新娘。一阵热闹的噼啪声过后,红红绿绿的鞭炮碎屑落了满地,红色绸布掀开,闪现出四个大字“远东商店”。
阿远和阿东,是我第一任房主的儿子。大概是把希望寄托在名字里,希望孩子出人头地,走向遥远的东方。而我,完美接下了这份殷殷期望。
刚出生时,我的身体,透着纯天然的木香,崭新崭新的。天蓝色的油漆,衬得我越发水灵。红通通的远东商店四个大字,远远望去也格外醒目。我的门脸,是可以往外推的小木窗,用两个小铁钩抵着,就可以看到里面的陈设。透明的玻璃柜台里,琳琅满目放着当下最流行的香烟,台面上摆着糖果、口香糖、打火机等各种小物件,好东西,如烟、啤酒、白酒则放在后面的柜台上。靠最里面是一张一米二的小床,勉强能挤两个人。也算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了。
我的第一任主人,就在这里吃住,为了两个儿子打拼。每天清晨,街上走街串巷卖菜、卖早餐的吆喝声,把他们从睡梦中唤醒。在门口的台阶上生火,简单煮个面条当早餐。然后,便开门做生意。当时的人们,穿着朴素,排队买东西。有些性子急的,呲一声来个急刹,用脚踮着二八大杠,停下来买个醋或者酱油。我的门前,总是络绎不绝的人群。我喜欢热闹,喜欢这份人间烟火。
我的第一任主人,勤快又热情。客户来,总是笑脸相迎。偶尔有忘了带钱的,也会让人先拿走,再用一个小本本记上。碰到饭店订烟、酒,两口子还会自己骑上小三轮,亲自去送货。慢慢地,回头客多了起来。台阶上的烟火气里,也多了人情味。
日出日落,四季轮回。我的脸被很多人摸过,我的玻璃柜台上留下了好多小孩子鼻孔里哈出的气息,我的肩膀上多了几处钉子,挂满了围裙、抹布等日用的小东西。
我身上的油漆也不再崭新,渐渐黯淡。
二
我的周围,渐渐多了别的商铺。当时有名的步行街,已经开始筹建。旁边,也在修建一个大型菜市场。每天,叮叮咚咚的建筑嘈杂声,从早响到晚,听起来是那么刺耳。而曾经人山人海的天声影剧院,也因为电视的出现渐渐落寞,慢慢无人问津。我的第一任主人,男主人在市政府寻了个司机的活儿,女主人去了服装厂当裁缝。我,迎来了人生中第二任主人。
第二任主人是一家三口,他们带着一个小女儿。他们干活麻利,也很勤劳。他们给我刷上一层透明的油漆,让我不再怕风吹雨打,虽然我一岁一岁年长,有些木板已经开始漏风,冬天也会觉得瑟瑟发抖。这层油漆,就像给我穿上了保暖内衣。虽然形状上看没啥变化,但确实很暖心。我,还叫远东商店。
新主人想方设法地谋生赚钱,平时,会把乡下收到的鸡蛋、自家种的蔬菜也放在店里售卖。小女儿会在小床上午睡,睡醒了,也会偷偷打开玻璃橱窗上的咖啡糖,迅速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吮吸。我也闻到那浓浓的咖啡味,浓郁中带着奶的香和糖的甜,我想,那一定很是香甜。不然,小女儿为什么能笑得那样甜?
男主人平时就在商店里看店,卖出去的货物,就会在小本本上记录。女主人隔一段时间就来盘存,根据情况补货。女主人太能干了,一个人骑着自行车,驮着啤酒、香烟,车把上还挂着米、面、油。车身摇摇晃晃,她蹬得很是费劲。我看到她红扑扑的脸,还有额头的汗珠。男主人老远就上去迎,两口子合力把东西搬进店里。然后,我的肚皮又鼓起来了。多彩的包装袋、各种物资一上架,我变得洋气又时髦,我可得意了!
我听着男主人挥动锅铲的哐哐声,听着辣椒在里面翻滚的滋滋声,我闻到了饭菜香味,我看到了这一家人幸福的笑脸。
我,从不孤单。我,也很幸福。
菜市场建好了,新主人的菜很少有人问津。步行街的修建也进入了尾声,天声影剧院也门可罗雀,来往的人烟渐渐稀少。我的新主人,眉头皱得紧紧的。我的心,也揪得紧紧的。
过了没多久,我的第二任男主人,在市政府谋了个厨师的活儿,女主人,则安心在卷烟厂上班。我,又一次迎来了新主人。
三
这一次,我被拆卸后重新组装。我的新家,就在落路口一家旅舍的旁边。我的新主人,是一位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瘦高瘦高的,头发自然卷,比外面烫的还要有个性。他刚从农村出来,想在城市谋个生路。我的名字,还叫远东商店,红色的油漆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到。新主人也懒得改名字,直接在门脸上挂了一个新牌子,家电维修。
我的透明橱窗,被他改造成了木头的桌椅,当成他的工作室。旁边的矮柜,用来存放维修工具。那个小床没变,还是赖以休养生息的地方。平时,有客人来,他会热情地招待,仔细询问,好尽快对症下药。没有客人的时候,新主人会拿起维修的书籍,一页一页地翻看。偶尔缺个小零件,白天也会关上门,门口挂上临时外出的牌子。
刚开始,来的都是些亲戚朋友。后来,小伙子业务日渐熟练,也开始有了回头客。客户介绍客户,生意也很是不错。偶尔也能听到他吹口哨,轻松中透着股愉悦。我身上的油漆褪了一遍又一遍,但看着他稚嫩的脸庞渐渐变得成熟,自然卷的头发被打理得清爽干净,整个人焕发着一种光芒。我点点头,我的每一任主人,走进来到走出去,都有收获、有成长。我,也乐在其中。
轰隆隆的挖土机声,此起彼伏。这一片土地,迎来了拆迁。我看到周围的房屋轰隆倒地,变成废墟。曾经的老伙计,只剩下一堆红砖碎瓦。我知道,我离开的时间也不远了。
我看到我的身体拆成一块一块的木板,远东商店四个字也被拆分开来。曾经挂过衣服的铁钩,离开木板的怀抱,打了一个滚,掉进水沟里。在被拆解的摇晃里,我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我深爱的土地,每一块木板都在发颤,连骨头里都透着一丝丝酸胀。但我丝毫不后悔,我这一生,没有白过,我见证了三代人的努力拼搏!
远,遥远,是人们理想生活的长度;东,是心向的地方,是理想之地。远东,承载着普通人的梦,尽管它几易其主,但人们都珍惜这个名字,续写着一部“远东史”。这道风景,摇摇晃晃,却还是记在几代人的记忆里,每当谈起曾经的生活,依然鲜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