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白花·黄花·红花(小说)
一
山坡上的花燃起一簇又一簇鲜红的火焰。一个女人牵着孩子的手,站在村口的老枫树下。女人说,归儿,看,红花,山上的红花。孩子抬头看去,阿妈,那是什么花,那么红?女人说,它是杜鹃花,你快去采,献给你阿爸。
我不禁又想起了这一幕。在又一个断魂的时节。
三月的腾冲,小团坡墓园。这个陵园名“国殇”,是专门用来安放为光复腾冲而捐躯的英烈的。今天是清明,来此扫墓祭奠的人很多。有白发苍苍的老兵,他们被人搀着,每走几步,就停一下,停下了,就要擦泪。有穿校服的孩子,排着队,手捧鲜花,红领巾飘着,小脸绷得紧紧的。有远道而来的烈士家属,挟着香烛、纸钱、和家乡的米酒。甬道两侧的松柏,一棵棵站得笔直,像列队的士兵。春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似在低声报数——一、二、三……小团坡上,墓碑一排排站着,从坡脚斜到坡顶,有条不紊,整整齐齐。
也许是老天爷伤心了,风像哭,天空飘着细蒙蒙的雨泪。
我迈着沉重的脚步,手捧一束三色花,黄菊白菊加红杜鹃,走到一块墓碑前,默默地把花摆放在墓碑下的石台上,红杜鹃居中,白菊在左,黄菊于右。然后久久地凝视着墓碑,双膝跪地,伏下身来,朝墓碑磕了三个响头。此碑是块无名碑,上面没有刻着名字,约三尺高,色青如墨,扁扁窄窄的。
国殇墓园共有三千三百四十六块墓碑,安置着九千一百六十八名为国献身的英灵,其中像这样的“无名烈士”碑,就有三百块。每一块墓碑下,并非只埋着一个生命,也许是二三个,或许三五个。腾冲战役过于惨烈,当年阵亡将士的躯体大多数都是支离破碎的,根本就无法辨认区分,只能把他们集体焚化再分装。这便意味着,有名的碑与无名之碑并无不同,即便是刻有名字的碑,底下埋的也不一定是那个人。
我是湖南人,与腾冲云山远隔。然而,每年清明,我都要来到这个远在几千里之外的墓园,风雨无阻,雷打不动。细算起来,已经整整有半个世纪了。这是为何?故事还得从我阿爸说起。
二
阿爸的故事,我最早不是听来的,是从阿妈那里看来的。
浏阳河弯过九道弯,五十里水路到湘江,江边有个湘潭县,我的家就住在湘潭一个叫枫树坪的小山村里。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我家在村口,三间泥瓦房,黄泥夯的墙,屋顶盖黑瓦,瓦垄长瓦松,绿茸茸的。门口的右侧有棵老枫树,几百岁了。树下有口井,井边有条土路。路两旁是斜斜的山坡,山上长满杜鹃,清明前后开得最旺,一丛一丛的,像泼出去的血,阿妈叫它“啼血花”。
据说,阿妈生我的那一天,她正站在枫树下望着土路的尽头。阿妈望着望着,我就落地了,淌了一地的血。我姓刘,名归来,阿妈一直叫我归儿。
从记事起,我就知道家里少了一个人。那个人,对于我和阿妈十分重要,他不是别人,是我阿爸。阿爸是家庭的太阳,少了太阳,日子便暗淡无光了。人家吃饭是欢欢喜喜的一家人,我家只有阿妈和我。我家冷清得很,只有阿妈和我。人家的孩子骑在阿爸的脖子上去赶集,我只能坐在阿妈的小背篓里。阿妈在外从来不哭,甚至连眼泪都不流,只有我知道她喜欢哭。深夜,我醒来的时候,经常听见隔壁屋里有声音,像夜风吹过窗棂,又像虫子在叫。后来我知道,那是阿妈在哭。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将哭声压在枕头底下,只漏出一丝丝的硬咽,如游丝,如叹息,如在梦里喊了一声又没喊出来的那个名字。
家里越是没有阿爸,我们就越想阿爸。我永远也忘不了,在每一个日落黄昏,阿妈总是会站在枫树下,手搭帘子,踮起脚尖,伸长脖子,长长地望向小路的尽头。小路窄窄的,弯弯的,从村口伸出去,像一根用旧了的麻绳,丢进了山缝里。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条路。路上没有人,只有风在流荡,逗着野草,路面上有几道被牛车轧出来的深槽,像两条流不动的河。小路的尽头,是层峦叠翠的远山,和一轮如血的夕阳。阿妈往那一站,往往都会站得很久,久到天边的最后一抹红灭了,她还舍不得离开。她天天站,月月站,年年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把自己站成了枫树的一部分——树是根,她是枝;树是干,她是叶。风吹她,她动一下;风不吹,她不动,她在等待着一个人从小路的尽头走来。
阿妈等的那个人,我一辈子没见过,但我知道他的长相。高瘦,肩宽,脸长,颧骨高突,眉毛很浓,眼珠子黑亮,鼻子高挺,厚嘴唇,笑的时候露出两颗虎牙,左边嘴角长有一粒红痣,像一滴血。他身着灰布军装,脚穿布鞋,鞋子破了,露出脚趾头,他天天躺在枕头底下,露出两颗虎牙朝着阿妈笑。阿妈笑,他也笑,阿妈哭了,他还在笑,阿妈把他捧在手心落泪,泪水湿了他的脸,他仍然在笑。照片中的人叫刘得胜,他是阿妈的丈夫,我的阿爸。
这条小路没有尽头,阿妈的等待也没有尽头。她把等待这件事,当成了自己一辈子的所有。阿妈等待的样子,犹如一幅画——村口、屋边、老树、长路、黄昏、远山、以及夕阳,和一个把自己等成了一棵树的女人。这幅画,在我心里挂了一辈子。
三
三岁那年,一个红杜鹃燃爆山坡的日子,阿妈牵着我的手,又来到枫树底下等阿爸。当我站麻的时候,阿妈忽然说,归儿,你快去采。
采啥?
阿妈指指山坡,红花,山上的红花。
我仰头去看,阿妈,那是什么花,那么红?
阿妈笑道,它叫啼血花,你快去采,献给阿爸。
我跳了起来,真的吗?阿爸回来了?
阿妈说,当然是真的,我看见他了,他正从远山那边走来呢。
我赶紧撒开脚丫子,像只野兔跑到山坡上折了一簇红杜鹃。当我回到枫树下,发现多了一个人。
那人个子高大,浓眉大眼,头戴嵌有青天白日帽徽的大盘帽,穿草黄色制式军服,腰扣皮带,插着一把短枪。开始,我以为他就是阿爸,后来才晓得他是阿爸的长官。他走到阿妈面前,从怀里掏出了一只小木盒,打开盖子,发现里面是一枚勋章。勋章是铜制的,叫忠勇勋章,中间刻着“古战士出战图”,四周光芒环绕,象征“头可断,节不可屈”。他把勋章递给阿妈,抖着嘴唇说,嫂子,刘德胜同志,殉国了……阿妈听了,犹如挨了晴空霹雳,手上的勋章砰的一声,掉到了地上。她的脸色骤变,先是红赤赤的,似乎要炸,接着“唰”的一下,变成煞白,然后开始浑身颤栗。她颤抖得很厉害,整个人像一棵在狂风中的树,树干在晃,枝叶在摇晃。
阿妈摇晃了一阵子,走到了枫树下,扑在树干上继续颤抖着。她没有哭,似乎要把所有的一切,全都咽入了肚子里。我被吓坏了,走过去,喊了一声阿妈。她抬起头,看见我手里的花,扑了过来,一把夺过那簇花,扔了出去。花在空中散开,红的,像血,落在泥地上。
这时候,她忽然哭了,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满山的杜鹃花纷纷落。她一边哭,一边嘶吼,我不信!我不信!他答应过我的,他一定会回来!他答应过我的啊……哭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不是声音了,成了气,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一股一股的气,混着血的味道。她跪下去,跪在枫树下,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如一棵即将被连根拔起的树。阿妈哭了很久很久,一直哭到天黑了,星星出来了。月亮爬上屋顶的时候,她不哭了,把那枚勋章从地上捡起来,攥在手心里。她牵着我的手回家,踉踉跄跄的,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得停一下。
那天夜里,阿妈没睡觉,她把我抱在怀里,拿着阿爸的相片看。看着看着,她突然就笑了,还笑出声来。我哭了。
她说,不要哭。
我抹把眼泪,阿妈,阿爸死了得哭。
她搁下阿爸相片,捧着我的脸,他没死,还活着。
真的?
真的。
他在哪呢?
在腾冲。
远吗?
远,很远很远。
他会回来吗?
会,他知道我们在等着他。
那……我们得等他。
是呀,我们必须要等,他正走在回家的路上,我们必须天天等,月月等,年年等,一直等到他回家。
我睡下了,阿妈吹灭了灯。屋里黑漆漆的,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一个伤心的影子,独坐在床边,朦朦胧胧的,像一棵孤独的树。
次日黄昏,阿妈又去枫树下等阿爸了。白天,她看着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晚上,她望着天空看闪闪发光的星星。阿妈不知道阿爸已经走到了哪颗星星的下面,可她知道,阿爸也在看星星。阿爸跟她说过,他想家的时候,就会化作星星,最亮的那一颗,就是他。阿妈不知道哪颗星最亮,她觉得每颗都很亮,就像阿爸的眼睛。阿妈说,阿爸的回家之路,很长很远,他受了伤,走得慢,要走很久很久。但他在走,穿着布鞋,披着星光,只要他不停下脚步,就是活着。活着,就能回来,她得等着他。
阿妈这一等,就等了她短暂而又漫长的一生。
四
关于阿爸这个人,是阿妈告诉我的,她但凡有空,就会跟我说她的德胜哥。
阿妈说,我的得胜哥,是个瘦高个,肩膀宽,手指长,像竹竿,可结实,有力气,会打铳。十二岁从山上挑柴下来,走十几里路,不用歇脚。十六岁一铳能打死一头野猪牯,人称“头铳”。他做事实在,喜欢三国水浒里的好汉,特敬佩岳飞和杨家将。他不太爱说话,却爱笑。他笑起来好看,嘴角往上翘,露出两颗虎牙,像弯弯的月牙,能迷死人。阿妈说,她就是被那两颗虎牙迷住的。
阿妈叫陈秀英,枫树坪隔壁的陈家湾人。外公是个木匠加画匠,专给人家打画嫁妆。阿妈从小就心灵手巧,擅女红,会绣花,村里谁家嫁女,都请她去绣枕套、绣门帘。她绣的鸳鸯会荡清波,喜鹊会喳喳叫。她长得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白白的鹅蛋脸,两颊微泛红晕,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会说话。长长的睫毛眨呀眨,像蝴蝶扇翅膀,是个大美女。
阿爸第一次遇见她,是在外公的木匠铺。他去取一张凳子,阿妈正坐在门口的阳光下飞针走线。阿爸看呆了,我的妈耶,这姑娘是谁呀?红红的美人脸,淡淡柳眉愁,飞针走线荷包绣,一股相思便涌上了心头。他站在门口,忘了进去。阿妈抬头看,阿爸傻傻地冲她笑了笑,嘴角往上翘,露出两颗月牙似的白虎牙。她的心“咚”地跳了一下,脸就红了。阿爸仿佛是遇到了白月光,两天以后,便托媒人去说亲。外公问我阿妈,你愿意吗?她说愿意。你见过?见过,他前天来买过凳子。外公笑了,买张凳子就看上了?阿妈没说话,她想起了那两颗虎牙,像两把月牙刀,把她的心偷走了。
他们成亲天的日子,是民国三十二年中秋。屋边的枫叶还没红,浓浓地绿得发暗。出嫁那天,阿妈穿了一身红,衣上的东西都是她亲手绣的,领口有鸳鸯戏水,袖口是并蒂莲花。她坐在大花轿里,一路颠着,心一路跳着。新婚之夜,天上的那轮圆月贴在窗纸上悄悄地看着他们俩,薄薄的,透透的,像阿妈蒙在头上的红盖头,等着被一只手轻轻掀起。阿爸那天喝了很多酒。不是他贪杯,实在是推不掉,乡亲们纷纷敬他,他皆一口闷,闷成了一个酒气熏熏的红人。闹罢洞房客人散去,他走到阿妈面前,阿妈坐在床沿上,披着红盖头都闻到他的酒气。阿爸伸手把盖头揭了,你真好看。阿妈被辣辣的酒气呛到了,眉头一皱,没说话。阿爸说,我会对你好的。她还是没说话。阿爸站了一会儿,出去了。阿妈听见他在石水缸里打水,哗啦哗啦的响,一瓢又一瓢地洗脸洗身体,她笑了。
阿爸回房的时候,头发湿了,脸上有水珠。他站在门口,不敢进来。阿妈说,德胜哥进来。阿爸进来了,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吱呀”一声,像叹了口气。他伸出手,想摸阿妈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她说,怎么了?他说,我手糙,怕刮着你。她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阿爸的手确实很糙,茧子厚厚的,像树皮。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轻轻地掰开,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去,握住,感觉是握着一把还没开刃的刀。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凉的。他把她搂进怀里,冷吗?她没回答,娇羞地低下了头。阿爸便搂住了她,搂得紧紧的。阿妈听见阿爸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打鼓。她把自己的心贴上去,也像打鼓。两个心跳叠在一起,像一个人在敲。
婚后的日子,他们过得甜甜蜜蜜的。阿爸疼爱阿妈,阿妈醒来的时候,锅里已温着粥。她问你几点起的?阿爸说鸡头啼。她说你不困?他说不困。她说你是铁打的吗?此话一出口,她自己的脸就红了。其实他是很困的,他白天在地里劳作,晚上在她的身上播种,干完了活,一沾枕头就睡着了。他睡得很深很甜,做梦都是笑的,嘴角往上微微翘起,露出两颗洁白的虎牙。她看着他,心里乐开了花,她觉得,嫁给这样的男人,这辈子值了。
新婚一月后,阿爸扛起锄头钢钎,去枫树下挖井。第一天,挖到齐腰深,土里夹着碎石子,锄头砸下去,叮当响,溅出火星来。他的手心起出了血泡,泡破了,血黏在锄头柄上,他不吭声,吐口唾沫,接着挖。第二天,挖到一人深,土潮了,湿漉漉的,攥一把能捏出水。阿妈趴在井沿往下看,看见他的头发湿了,粘在一起,像刚刚洗过头。她说,德胜哥,上来歇歇。他说,不歇,水还没出来。第三天,挖到一人多深,水从石缝里渗出来,一丝一丝的,亮晶晶的,像眼泪。泉水越渗越多,汇成一小洼,清凌凌的,照见他的脸。他掬了一捧,送到嘴边,咂了咂,说,甜。阿妈问,真甜?他说,要不你下来尝尝?阿妈没下去,只是低头看。挖出了水,阿爸便去小河边挑来了一担担鹅卵石,砌井壁。砌了三日,井壁成了,他又在井口用石条砌了一口四方的井沿,水井大功告成。阿爸给这口井,取了个名字,叫“香枫井”。井水又清又甜,煮粥,粥稠;泡茶,茶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