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云水】吆喝声声(散文)
在我的记忆深处,有一种声音从未消散。它高亢响亮,带着泥土的厚重与烟火的温热,从童年的清晨响到中年的黄昏,从旧时光的土路传到如今的柏油马路,这就是吆喝声。
我生在陕西关中一个小村庄,自打记事起,几乎天天村里吆喝声不绝于耳。天刚亮,第一声吆喝顺着风飘进院子,穿过窗棂,清亮悠长,落在枕边,将我唤醒。那是邻村卖豆腐的大叔,推着一辆旧二八大杠自行车,后座绑着盖白棉布的木框,车把上挂只枣木梆子,“梆、梆、梆”三声脆响之后,紧接着传来一声浑厚的吆喝:“豆腐——新出锅的豆腐来咧!”声音不高,却极具穿透力,家家户户都能听见。
我一想到香气四溢的豆腐,睡意全无,三下五除二穿戴整齐。奶奶起来最早,正在打扫院子,她放下手中的笤帚,从粮仓舀出半碗黄豆,交给我去换豆腐。大叔停好车子,掀开棉布,露出白白嫩嫩、方方正正的豆腐,他用薄刀轻轻划两下,不用称,分量分毫不差。我捧着豆腐往回走,鼻尖全是豆香,身后的梆子声与吆喝声又慢慢飘向村东头,融进袅袅炊烟里。
春日,万物复苏,我和小伙伴最盼卖小鸡的走进村子。贩子一般用架子车拉几筐小鸡,走街串巷,在铺着柔软麦秸草的竹筐里,几百只毛茸茸的小鸡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很多时候,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鸡娃——卖鸡娃了——”调子由低到高,尾音拖得长长的,像秦腔里的慢板,字正腔圆,余音绕梁。我们一群孩子被深深吸引着,疯跑着跟在车后,心里好像被羽毛撩得痒痒的,总想伸手想去摸那些软乎乎的可爱小生命。大人们则围过来,你一言我一句,挑挑拣拣,盘算着秋后能下多少蛋。吆喝声声,寄托着农家人对美好生活的期盼。
酷暑炎炎,人们对西瓜情有独钟。大街小巷,卖西瓜的吆喝声最具诱惑力,卖西瓜的汉子光着膀子,扯开洪亮的嗓门:“大荔甜瓜,保熟保甜,不甜不要钱!”“大西瓜,沙瓤西瓜,解渴下火!”一声接着一声,人们争先恐后朝瓜车奔去。很快,瓜贩车前围满了挑瓜群众,你捧一个,我抱一个,轻轻拍打,仔细辨别成熟度。父亲古道热肠,是挑瓜能手,左邻右舍总喜欢让他帮忙,他先人后己,总是先帮乡亲们挑好,最后才给自家挑选。有一次不慎走眼,将半生不熟的西瓜买回家,好在瓜贩热情豪爽,讲诚信,当父亲抱着半生不熟的西瓜找到他时,他二话不说,又重新换了一个熟透的瓜。烈日当头,卖瓜的吆喝声越来越响亮,不仅瓜甜,也多了几分滚烫的人情味。
秋忙结束,手艺人便开始走村串巷,充分发挥自身专长。最熟悉的,莫过于磨剪子戗菜刀的吆喝声。那位老师傅肩上扛着一条长凳,一头绑着磨刀石、水桶和帆布带,边走边吆喝:“磨剪子嘞——戗菜刀——”抑扬顿挫,自带韵律。调皮的男孩子最爱鹦鹉学舌,追着撵着,学着他的腔调大声喊。他也不气恼,笑着说孩子们替他喊了,自己就省事了。还夸小孩子吆喝得像模像样,将来肯定有出息。老师傅走到村东头那棵枝繁叶茂的青槐树下,放下板凳,摆好工具。老太太小媳妇闻声赶来,把钝菜刀、钝剪子一个个拿来。刀刃在石头上磨得“唰唰”作响,吆喝声时不时在巷子里回荡。
当母亲将磨好的剪子拿回家,正准备裁剪换季衣服时,锔锅锔碗的小炉匠的吆喝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这位师傅看着瘦小,但吆喝起来,中气足,铿锵有力:“锔锅——锔碗——锔盆嘞——”声声入耳,最受家庭主妇们欢迎。过去村里人日子紧巴,生活艰苦,锅碗瓢盆有了裂缝舍不得扔,就等着这位师傅来“续命”。小炉匠师傅取出小马扎坐稳,将焊锡融化,再将漏洞修复,叮叮当当一顿敲打,锅碗恢复如初,结实又耐用。家庭主妇们看着补好的锅碗瓢盆,喜上眉梢,直夸师傅好手艺。
而收废品的大爷隔几天来一次,则拖着长调:“收废铜烂铁嘞——收旧书旧报,都拿来换钱吆!”顺口溜一样的吆喝,听着顺耳入心。小孩子们一听到收废品的来了,别提多兴奋了,一个个翻箱倒柜,恨不得挖地三尺找出废品。我和弟弟将家人平时收集的几包废品拎出来,母亲和收废品的大爷一番讨价还价之后,最终将废品卖掉。不管卖钱多少,母亲总会给我和弟弟几毛钱买好吃的,也是对我们平时收废品的奖励。
冬日天寒地冻,吆喝声便多了几分暖意。卖甑糕的大叔冒着严寒,一大早骑着三轮车,走过一村又一村。车里的甑糕被厚棉被裹得严实,师傅操着浑厚的男中音喊道:“热甑糕,热气腾腾,软糯香甜,吃一口,甜到心尖!”爷爷奶奶喜欢吃甑糕,每当卖甑糕的三轮车经过大门口,父亲毫不犹豫从厨房取出一只碗,买一份孝敬爷爷奶奶,而爷爷奶奶将一半分给我和弟弟。一口热乎乎的甑糕入口,软糯香甜,暖心暖胃,寒意顿消。
后来长大后,离开村子,去远方求学,上班后在城里买了房,小时候的吆喝声,渐行渐远。周末走进菜市场,依旧能听见各种叫卖声。早市上,卖包子、卖油条、卖菜的摊主,扯着嗓子招呼客人,但很多时候,摊贩用小喇叭将吆喝声录制好循环播放,方便省事,但好似少了几分人情味。
有人说,时代在不断进步,电商快递、超市外卖,生活越来越便捷,吆喝声也该退场了。可在我看来,吆喝不只是商贩招揽顾客的一种方式,是刻在心里的生活仪式感,承载着浓浓的乡愁。去年老家新房装修完毕,我回故乡过年,大年三十去镇上赶年集。大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吆喝声此起彼伏,卖春联的扯开嗓子喊:“手写的春联,福字贴门,岁岁平安!”卖糖葫芦的也不甘示弱:“好吃不贵的糖葫芦,品种繁多,任意挑,任意选!”还有卖窗花的,每一声吆喝都透着鲜活的生活气息,比童年的记忆更热闹,更具有吸引力。
“甑糕——热甑糕——”这熟悉的叫卖声,吸引着我的脚步。好不容易挤到卖甑糕的摊位前,没想到摊主竟然是从前那个大叔,只是脸上皱纹加深了许多,头发花白。他看见我,笑着打招呼:“来碗甑糕,枣多米少,是吧?”我微笑着点点头,不由得伸出大拇指,赞他记性真好。接过热气腾腾的甑糕,咬一口,枣香混着米香在嘴里散开,软糯劲道,香甜可口,还是小时候那个味。大叔感慨地说:“这吆喝声,我喊了三十多年,不管时代怎么变,这声音不能断,摊子不能散。”
是啊,这吆喝声不能断。它是故乡黄土地上土生土长的声音,是泾河水滋养出来的声音。它陪伴一代又一代人长大,见证着乡村变迁,守着人间烟火,护着乡愁根脉。
如今,我每次回到故乡,听见熟悉的吆喝声,就感觉特别亲切,心里既安稳又踏实。它仿佛告诉我:故乡在,根就在。这一声声吆喝,从儿时响到现在,从过去走向未来,在老家广袤大地上,绵延不断,代代相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