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父亲带我去洗澡(散文)
我坐在二六自行车的后衣架上,跟着父亲去唐山市里的澡堂子洗澡。父亲一年来市里洗一次热水澡,他叫泡澡。每年都是在小年前几天,天最冷的时候。父亲把每年的这次泡澡,当成一件大事来做。要提前和生产队长请假,要家里的自行车有空,特别要提前让妈妈准备好几毛钱。
带着我来市里洗澡,这是第一次。带我来,是父亲提议的。我每天在外边和小伙伴们掏麻雀窝、弹玻璃球、玩毛人(带图像的小纸片),双手又黑又糙,伸出来像掏耙一样黑,像榆树皮一样糙,有时手背上、拇指肚,还裂出不少小口子,疼得揪心。这天,我在当街打尜,由于用力过猛,右手裂的口子流血了,不得不跑回家。
母亲给我抹了点红霉素眼药膏,和父亲说:“看看你这个老儿子,手都冻成这样了,还玩。”
父亲说:“过两天我不是去市里泡澡么,带着他,好好泡泡,就好了。”
我高兴地直跳脚。
我们夏屋村,在唐山市的西北方向,去唐山,自然就是一路向东南了。过了郊区甄家庄,是一条宽阔的大道。大道的东半截儿,光滑硬实,西半截儿,浮着一层沙土,象两条不同的路衔接在了一起。我问父亲这是怎么回事,他说,西面常走牛马车,轧的。我前后看了看,果然,牛马车都走在西半截儿。我们的自行车,在东半截儿路上缓缓前行着,尽管道路还算平坦,但自行车仍不断发出哗啦哗啦的噪音,是前后挡泥瓦碰撞车叉子的声音。我家的这辆飞鸽牌自行车,不过四成新,每天买东卖西,赶集上店,为家里效力,顾不上好好修理。大道的左边是飞机场。透过土围子上边的灌木丛,可以隐约看到灰白色的飞机跑道,跑道上停着几架战斗机,还有高低不等的各式军用建筑。这些战斗机,时常在我家房顶上飞过,声音很大。大道的右边是果园,高大的白杨,构成格子状的封闭型防风林,里边是苹果树、枣树和梨树。树叶全落光了。严寒包围中的果树,让人觉得特别真实,特别朴实。
西北风也刮得特别紧,果园里不停发出老牛叫唤似的声音,夹杂着枯枝嘎巴嘎巴断裂的声音。冷风,打在我的后背上,一阵一阵地凉。自行车不好用,父亲身体又瘦小,他骑得很费劲,上身总在晃,自行车也就左右摇摆。他让我抱紧他的腰。这样免得把我甩下车,我的双手也暖和些。父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头戴一顶同样发白的蓝色帽子。这是他以前当老师时一贯的穿着。自从几年前到生产队下地干活了,他就不穿这件中山装了。这次是来泡澡,特意穿上的。他时而抬起左胳膊,用袖管擦擦额头。
这么冷的天,父亲居然出汗了。
这个年龄的我,已会掏大梁,但还够不着骑自行车。看着父亲费力骑车的样子,我恨不得马上长大长高,接过自行车,让父亲坐在后衣架上!
“咱们下来走走吧,看你都出汗了。”我说。
“走吧。泡上澡就舒服了!”父亲挺了挺胸说。看得出,他对泡澡,盼望得热切。双脚,蹬得似乎更有力量了。父亲平时说话不多,这次,却如遇到喜事似的,不断和我说话。他告诉我,这个飞机场,是1945年侵华日军修建的,但没等正式启用,日本就签订了投降书。现在是解放军空军的训练机场。飞机是顶风起飞,顶风降落,飞机跑道就修成西北东南方向。脚下的大道,和飞机跑道的方向是一致的。右边的果园,是建国初期,唐山的第一任市领导向国家申请,由周总理特批建设的,在唐山的西面,由北向南,构成了一条八九公里长的林带,防风防沙,净化空气,秋后收获的各种水果,供给市民。是那时平原上不多见的果园。他还给我讲了走麦城、草船借箭、空城计等几段三国的故事。我觉得父亲知道的很多,他也愿意告诉我很多。
一个小时后,我跟着父亲到了澡堂子。澡堂子在新华道的北侧,平房,门口挂着一个厚厚的蓝色棉布门帘,门帘上边,横着一个水泥抹的牌匾,牌匾上,用油漆写着“唐山大众浴池”六个字。黄色油漆已没有光亮,有的地方已经脱落。门口右边一辆自行车,是卖糖葫芦的;左边一辆平板车,是卖烧饼香烟毛巾香皂等杂货的。门口两边,停放着两排自行车,一个中年妇女负责存放自行车。每辆车的车把上,都挂着一个小竹牌,用线绳牵着。我们的自行车,也被中年妇女挂上了竹牌,父亲从她手中接过了竹牌的另一半
父亲掀开门帘,我们就进了澡堂子。一股热气立刻冲在脸上,人体的味道,夹杂着肥皂和花茶的混合味道,同时冲进鼻孔,让人觉得温馨温暖和亲切。右侧是个高台,一个五十多岁,穿着白色大褂的人,站在高台里面。他声音很洪亮,笑着喊道:“来了,两毛一位,茶水五分。”
“我们爷俩要一张床。”父亲说。
“那就少收一毛。”白色大褂说。
父亲从中山装的上衣兜掏出五毛钱,递给白大褂:“一张床,一壶水。”
“好嘞,找您一毛五,拿好钥匙,对号入座,里边请!”白大褂向里边指了指。
是一个很大的房间。摆有五六十张黄色的单人小木床,每两张小床一对。小床是特制的,两面敞口,两面有栏板。每张小床上边有一个枕头,一个褥子,两条毛巾被。床边靠墙,有个黄色木制床头柜,门板上挂着一把小锁。台面上放着一个铁盘,铁盘里,有一个白色茶壶,两个白色茶杯。茶壶和茶杯的底面,都有“唐山制造”四个蓝色小字。我们这个床正好在去往泡澡水池的过道上。不断有人在我们的床边走过。他们相互打着招呼。
一块儿泡澡,让素不相识的人,瞬间成了朋友。
有一半的床上有人。他们有的睡觉,有的喝水,有的看报纸。有的赤裸着身体,有的裹着毛巾被。这是一个男人的世界,是一个没有约束的男人的世界。我是头次来到这样的地方,一切都觉得新奇。
父亲我们一块脱着衣服。一个穿木屐的高个子走过来,右手提着一个用白布棉套裹着的大水壶,左手拿着一个浅黄色纸包。“水来喽!”他满脸笑容,说着,从纸包里捏出一撮茶叶,放进水壶,往水壶里倒满水。一团热气从壶顶飘散出来,一股花茶的香味同时飘逸在小床四周。“先喝着,过会儿我再来加水。”木屐人熟练地做完这一切,向别的床位走去里。父亲把两个茶杯都斟上茶水,他喝着,也让我喝。他说,泡澡前先喝点热茶水,有好处。
隔着一个白色门帘,里边就是泡澡和淋浴的房间。泡澡有两个池子,一个温水,一个热水。温水池子里边有十来个人,水倒显得清亮。而热水池的水则混浊灰黑,像掺进了好多灰尘。池子里边,人也多,煮饺子一样,满是赤裸身子的男人。有坐在池子四周的,有站在池子里边的。一团团裹着汗臭的热气从水池子里蒸腾出来,弥漫在房间里。
父亲让我先到温水池里泡一下,回头再来热水池。他试着将两腿伸进了热水池。
当他和所有洗澡有人挤在一起的时候,我的心里突然一颤:父亲的身子竟如此的瘦弱,比周围的人,好像小了一圈,我甚至有点不大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在家里,我是和父母在一个炕上睡觉的,每天脱衣穿衣,我从来没有注意过父亲身体的高低胖瘦。父亲的父亲,也就是我的爷爷,是个农民,但爷爷让小时候的父亲上了几年私塾,有了点文化,从十六岁开始,父亲就到外地谋生。1948年,伴随着唐山解放的炮声,他回到家乡,被政府安排做了村小学教员。十二年之后,由于社会变革,他失去了他热爱的教师岗位。他回归了他农民的出身,他现在是个纯粹的农民,每天在生产队里上班,下地干活。我很难想象,他大半生没有干过农活的经历,他不能胜任农活的羸弱的体格,是怎么不管风里雨里,每天随着太阳升起落下,月落月出,和那些健壮的汉子一起面朝黄土背朝天地挣工分呢?
一个整工是十分。父亲因为体质不强,一天的工分是八分八。年成好的时候,一个整工八九毛钱,年成差的时候,一个整工不过四五毛钱。家里五六口人,缺粮少柴,父亲就用这弱小的身躯支撑着家里艰难的日子。但我,从来没有听见他抱怨过什么。他平常挂在嘴边的两句话是:随遇而安,知足常乐;生活要将就,不要讲究。
父亲在热水里一会蹲下,一会站起,一会坐在池沿上,用力搓身上的泥皴,有时他发出“呃呃”的喊声,是一种放松的声音,是一种释放的声音,是一种满足的声音。平时在家里,我没有听到过父亲发出这样的声音。我听着这样的声音,感觉到父亲内心的熨帖。
父亲这时招呼我到热水池里,让我蹲下身子,在水里好好泡泡。大人们在水里边泡边搓身子。池子里是水的和皴的混合物,灰白的颜色,味道也令人窒息。但水是很热的。父亲让我一点点下来水,说一会就适应这个温度了。我倒是历来胆大,能承受冷热,一会功夫,我就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将整个身子没入了水中。我的裂口子的手,在热水里一阵一阵地疼。父亲让我忍耐,他说,不经过疼痛,就不会把皴泡软泡掉,不会把小黑手变白。泡了有个把小时,父亲开始给我搓手,搓身子。他先搓我的身子,上下、腹背,他用毛巾给我用力搓着,一边搓一边说,这些皴,攒起来,可以种一亩地了。接着,他把我的手拉到他并不硬实的大腿上,躲着裂口处,小心翼翼地给我搓。边搓,边问我疼不,让我疼了说话。父亲充满了耐心。这出乎我的意外。长到七八岁,我是头次受用父亲给我搓澡(也是最后一次。以后没有再跟父亲来洗澡),一种父爱的暖流,立时涌遍全身。
这让我想起父亲给三哥换药的一幕。去年秋后,三哥在地里和伙伴打闹,不小心摔在地上,地上的尖刀一样锐利的玉米秸茬子扎进他的右胳膊肘上。他没有和家里说。几天后,伤口感染化脓,疼得三哥受不了。找来邻村的一个耳聋大夫,把脓水挤出,塞进药捻子。为了省钱,父亲让大夫把药水和纱布留下,由父亲给三哥定期换药。化脓的伤口有核桃大小,又恰巧在胳膊肘上,换药极其疼痛。每次换药,父亲就绣花一样,轻手轻脚。边换,边问三哥疼不。每次换完,父亲额头上就浸满汗珠。两天一换,半个多月,七八次。三哥如期痊愈。父亲的爱心、耐心,叹为观止。父亲去世后,三哥每每提到此事,就泪落潸然。
让我深深镌刻在脑海里的,是父亲在床上喝茶水的场景。水池子四周墙上,是一圈水龙头,有三四十个。父亲带我淋浴完之后,回到床上休息。木屐人很有眼力,早过来又给茶壶倒上了滚烫的热水。父亲说声谢谢,就将两个茶杯都倒了多半杯茶水。
泡澡后的父亲,面色是红润的。他秃鬓,天庭显得格外饱满。他留着光头,瘦削的面颊,显得鼻梁更加高挺,双眼也炯炯有神。我突然觉得父亲特别英武,特有气场。父亲不慌不忙地把一条毛巾被盖在身上,斜着身子,歪在枕头上,开始喝水。他每喝一口水,嘴角就荡出一个满足的微笑。随着水温的不断下降,他喝水的速度也在加快。喝完这杯,他又倒上了第二杯。他让我把另一条毛巾裹在身上,坐在床边,也让我喝水。他说,茶水是有味道的,喝进肚子里,浑身舒服,他最爱喝花茶。他说着,眼睛微眯,表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甚至幸福。他不住地喝,脸颊更加红润,汗珠不住地从红润的脸颊上流下。他不断地擦。他不住地说,舒服,真舒服!其实,方才木屐人拿茶叶的时候,我看到了,就是茶叶沫。后来我工作后,懂得点茶叶知识了,知道,那是最廉价的茶叶。父亲喝着,说着,就睡着了,打起了他在家睡午觉时,我熟悉的那种一阵高一阵低的鼾声。他在特别劳累后躺下睡着时,往往打出这样的鼾声。一年一年里,父亲都要按着小队长的安排,下地干活。家里的院子很大,每年都种好多菜,还有三分的自留地,都要五十多岁的父亲张罗着二哥三哥我们去干。这样艰难地度着一家五六口人每一天的日子。
父亲是太累了。我看着父亲鼻翼均匀的跳动,不住向过往客人晃手,示意他们不要大声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