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年宜早归家(散文)
为庆祝新居落成,今年很早我就回到老家准备过年。
回来前我预料这段时间肯定会过得不甚痛快——首先好友未归,家里电脑也没有,许多日子想必百无聊赖;其次我深知合久必分的道理,我这个而立之年仍孑然一身的“闲人”,在脾气暴躁的父亲眼里,或许始终是不合格的。加之近年来我不再像儿时那般唯唯诺诺,反而在反击中获得了一丝快意,甚至隐隐有了乘胜追击的势头,长此以往,难免容易伤和气。
然而,现实却给了我一记温柔的耳光。随着我的成长,父亲是真的老了。虽然还是容易动怒,可在我忍不住顶撞他的时候,他只是错愕地看我一眼,旋即黯然垂下头去。注意到那半白的碎发和耷拉的眼皮,我霍然惊觉,他再无力与我拌嘴了。
我总固执地以为他还年轻力壮,毕竟他不仅种地,还兼做队里的小工,眼前这栋新屋,更是他一砖一瓦亲手垒起来的。直到此刻我才知晓,在我未曾留意的岁月缝隙里,他已默默领受了两年养老金。
他对我的态度也愈发客气。饶是他厨艺平平、本不喜下厨,却仍执意要掌勺。哪怕我起个大早想抢先动手,他也会急匆匆跑过来插手,末了还要诚惶诚恐地问一句:“味道怎么样?”
刚进家门,行李还未放下,父亲便唤我帮忙将餐桌搬进厨房,随即掏出手机,对着里里外外拍个不停。尽管他在给母亲汇报时语气故作平静,但眼角眉梢藏不住的笑意早已出卖了他。
我瞥见他的手机卡顿严重,便半是调侃半是埋怨道:“这一张餐桌动辄四五千,你们买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这天天抱在怀里的手机花不了几个钱,却抠抠搜搜不舍得换。”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印有“家和万事兴”的手机壳说:“这些都是红木的,用个十几二十年也坏不了。手机又不是不能用了,浪费那钱干嘛?”
我当即问他喜欢什么型号,给他买了部新的。因为很快我就会知道,其实父母在家跟我们在外的情况是一样的报喜不报忧。若非我提早回来,绝不会知道父亲平常在家还是青菜白粥的简单吃食,也不会注意他那辆花两千块钱从别人手里买来的、又用了十二年的摩托车有多难骑。这绝非手里没钱的缘故,而是从小到大清苦惯了,或许好吃好用在自己身上会觉得愧疚吧?
值得高兴的是,我带回一套唱歌设备,本想用来排遣寂寞,父亲却喜欢得紧,三天两头就拿出一张写得满满当当的歌单,呼朋引伴,没黑没明地唱。
之前回家,我总沉浸在自己的小说世界里,对村里小伙伴们天天跑出去的一应活动不屑一顾。今年他们也有人早早回来了,我便与之一起出去,这会儿我才发现自己错过了多少美好。
因为一加一永远是大于一乘一的,陪伴的意义远远大于活动本身。
越是长大便越理解能与人玩到一块的珍贵。于是我亢奋不已,似乎要把积攒一年的孤寂通通释放出来,直接由参与者变成组织者,每天都要叫一起去拿快递和钓鱼什么的,甚至让开摩托车陪自己去五十公里外的县城办事。路上风尘仆仆,经常走错路,还偶然参加了一位陌生人的乔迁之宴,颇有公路片的趣味。
一次,他们叫了个朋友来爬山,那朋友漂亮而有趣,我很喜欢,可最后一问才知道她前年结婚了,我深为惋惜,想若是自己早些加入,是不是会有不一样的结局?于是乎深深明白了“花开堪折直须折”的道理,在家绝不轻易做看书写作这等与周遭格格不入的事,成天跟伙伴们开黑、打牌、踢球、上菜地里啃甘蔗、去街上觅各色小吃、到各村景点闲逛,招摇过市,夜半笙歌,乐此不疲……
所以我也去参加了高中同学的婚礼。本以为很无聊,聊的多半会是在哪里工作之类的场面话。可大家皆谈以往的趣事,互相调侃揭短打闹,好不痛快!多年未见,大家的变化不大,仍旧差不多的样貌、差不多的性格、差不多的境遇,连说话方式都让人倍感亲切,以前确实是自己想太多了。
见我发的朋友圈,好友按捺不住思乡之情,也及早回来了,并且开了辆拉风的巡航摩托车过来。我一眼就看出了它的价值,说你总说想去旅行,现在车有了,时间也有了,何不出去跑几天?他讷讷连声说:“这不要太好吧?去那么远干嘛?都没什么好玩的。而且这是给我爸买的车,我还没开惯的,跑长途很危险吧?再说了,这啥也没准备,老虎吃天,没处下爪么。我考虑考虑……”结果回去不到半小时,他就给我打电话说:“走!”
我们就这样开启了一段说走就走的旅行,从茂名到北海几百公里,虽然屁股被颠得生疼,但一路景致随心而动,海风很大,美女很多,难得的欢欣溢满心间,我们忍不住要哼上一曲《AlohaHejaHe》。
……
村里老人们通常起得早,天刚泛青便在村道上踱步,步子慢吞吞的,带着几分颤巍巍的迟缓。走到村头那处宽阔的场院,他们便停下,用浑浊的目光打量每一个路过的人,像是在辨认久别的老友,又像是在审视陌生的过客。他们在那儿待上个把小时,回去,再出来,一天好几趟,像守着村庄的钟摆,记录着日升月落。挑担扛锄的村人见有人聚在一起,也会停下歇脚,嘬两口烟,没边没沿地搭上几句,继而用恶毒的话咒骂那个砍了她家树枝的人。因为每次路过都被盯得浑身不自在,背后又听见唧唧啾啾的议论声,我们便戏称那处场院为“情报中心”。
邻里们每日都要满村找孩子回家吃饭,天不亮就开始喊孙儿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恼怒,却又裹着几分溺爱,好像无可奈何,又好似乐在其中。我从前总不理解,为何要这样自讨苦吃?孩子饿了自然会回家找吃的,少吃一餐半顿的,也不至于有性命之虞。以前我们小时候,翘首以盼还没顿饱饭呢,真是惯的!直到如今我才豁然明了,找孙儿或许只是个契机,实际是要向世人宣告:自家人丁兴旺、后继有人了。你家再有车有房又怎样?况且现在村里的小孩着实太少了,叫唤两声能添点生气,爷孙俩梗着脖子斗嘴的场景,亦会使人会心一笑,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渐渐地,随着“情报中心”的目光变得愈发和蔼,唤娃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年轻的鲜活,年节便悄然而至了。
相较于前面的日日新鲜,过年就显得平淡多了。依旧是那套亘古不变的流程:年夜饭,祭拜先祖,守岁,放鞭炮,贴春联,然后拜会亲朋,连问话都跟往年差不多,应对的话术,想必亦是早已在心里思谋好的。而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人们仿佛还没从巨大惊喜中反应过来,年就已经过去。可能大家意识到了这一点,想找回儿时那种浓浓的年味,于是通宵达旦聚一起喝酒打牌、烧烤唱K、办生日会,又集资买来一堆烟花映红了整片天空,搅得沸反盈天,用以报偿一整年的辛苦。
所幸家乡的年俗活动尚算丰盛,初三一过,各地的年例便接踵而至。人们走街串巷,呼朋唤友,只为赶赴一场场热闹的集会。只是我发觉,如今歌舞表演的比重一年高过一年。坦白说,我对这类演出向来兴致缺缺,因为除去声嘶力竭的吼唱和机械扭动的舞步,余下的多是插科打诨的俗趣,或是拼酒逞能的粗豪,透着一股“土嗨”的劲头,实在没有多少技术含量。
可身边的兄弟们却乐此不疲,哪里有表演,他们便如数家珍般在群里狂轰滥炸,甩出一堆现场视频。无奈之下,我也只好随波逐流。几场看下来,倒也觉得不虚此行。或许是年岁渐长,心境也随之改变,这种直白强烈的感官冲击竟也能轻易取悦人心。况且,杂技表演着实令人眼前一亮,美轮美奂的舞美妆造,加上层出不穷的新花样,倒也算得上是与时俱进,颇有看头。
然而,在喧嚣散场后,心头总泛起一阵没来由的失落。新剧种的繁荣,似乎恰恰映衬了传统艺术的落寞。粤剧台下,早已不见昔日座无虚席的盛景,取而代之的是寥寥无几的看客。作为这门技艺的爱好者,我去看后,不免也感到深深的失望。暂且不论唱腔韵味,那曾经华丽的实景舞台已被简陋的电子屏幕取代;演员更是鲜见年轻貌美的面孔,华贵的戏服遮不住花旦臃肿的体态,本该风华正茂的小生也已憔悴如老生。他们伫立在空荡荡的台上,那一声声唱念,听来竟像是在为这门艺术的黄昏,做着有心无力的嗟叹。
后来听说邻村斥重金邀来名角剧团,我特意赶去赴这场戏约。戏文仍是国泰民安的旧调,可当水袖扬起时,满场都静了——那唱腔里的婉转,身段里的风韵,竟把俗套故事唱出了新魂。回头望,见戏台里三圈外三圈站满了人,好些个小孩坐在大人肩上怔怔出神,连被挤得难以转身的摊贩,脸上也洋溢着饱满的热情,那盛景恍若当年。原来好戏从不会过时,只是如今人人心头都揣着更多念想,戏金要分给歌舞杂技,又要讲究划算,才让那些粗浅的热闹占了上风,倒把真正的好东西挤到了角落。
……
正月初五,镇上的几处观光点已显寥落。除了被风卷到一旁的爆竹残屑格外刺眼,便只有台上几位声嘶力竭的表演者还在坚持。想起买鞭炮时,不少人都会问炮衣够不够红?说越红越好,因为这预示着日子红火。然而再红的炮衣,也只需半个敞风的夜晚,便会黯然失色。我陡然感到一阵悲凉,对朋友说:“大家好像走得越来越早了,很多人初三就离开了,以前这个时候都忙着同学聚会,现在连年例也不过了?”
朋友捡起一块石子掷入河中,溅起一圈圈涟漪:“钱难挣,屎难吃,早点出发还能免高速费,过两天我也要上去了。”
我叹了口气:“看来所有的热闹,终将用孤独来偿还。”
朋友微微一愣,惨然一笑:“这句话说得好。”
后来去探望舅舅,他们下地去了,只有十岁的表妹在家奋力写作业。见她时不时踮起脚朝外张望,我抬手就给了她一个暴栗:“看什么?看什么?做不完作业老师把你的手打成猪蹄!”
她吃痛地捂住额头:“不是,小雨说要来跟我一起做作业的,可是我妈刚才说不让我跟她玩了,我怕她被我妈撞见。”
“你妈为什么不让你们一起玩?”
“不知道,嫌我们穿同一条裤子吧。”
“那你们穿同一条裤子了吗?”
“这是形容,形容,形容你懂吗?”她白了我一眼,“算了,跟你们这些大人没法解释!”
“我哪里是大人了?今年还领了不少压岁钱呢,我们是一个阵营滴。”
“屁!”她说,“又来找我妈介绍对象吧?哎呀你就承认吧,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再瞎说撕烂你的嘴!”想到今年的经历,我又说:“别在家里瞅,也别怕你妈吼,多出去走走,见见朋友,喝杯小酒,再畅谈一宿,免得未老先白首。”
她眼睛睁得老大:“满嘴顺口溜,你要考研呀?!”
出村时,见一对姐弟在狭窄的水沟边钓鱼,用的是一根不修边幅的竹棍和缝衣服的线。“这有鱼呀?”我说,“你这鱼漂也没有,怎么不绑块泡沫?”
“有的。”姐姐回答道,“用不上。”话音未落,只见她轻轻一抽,一条拇指大的鱼便随竿而起,继而精准地落入桶中。
我凑过去一看,好家伙,竟有半桶有余!
这梦一般的场景,令我百感交集。想当年自己也是凭此简单伎俩渔获无数的。而今鱼竿数杆,钩饵上百,抄网、板凳、蚊香等应有尽有,装备不可谓不精良,却总一无所获。看此地,沟宽不过半米,水深不足五寸,现在的自己绝然不会想到来钓鱼;再看二人,姐姐蹲于地上一面玩手机一面看羊,弟弟更是只穿拖鞋短裤,小腿上红斑点点,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看来自己多年流连在外,不仅成了家乡的客人,还成了农村的门外汉。
对这片土地,我谈不上有多少热爱,也谈不上有多少厌恶。每次离开时总说来年不想回来了,可下一年还是带着许多憧憬回来。回到这里,热闹又常与我无关,过后只留下一地鸡毛和无语言说的惆怅。年前振奋,年中迷茫,年后悲凉,这似乎是一种别离的命数。可能回家过年,只是出于一种惯性,出于一种无奈的情感羁绊。俗话说落叶归根,人最怀念的,还是儿时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
2026年初十,多数人已背起行囊去远方寻求另一种可能。明天我也将出发,于是一手插兜,一手拧油门,晃悠悠地行驶在乡间河岸。届时和风送爽,昨日重现,春雨就随之淅淅沥沥落下来……
这篇文章也写出了我曾经的困惑、担忧与相似的亲身经历。情景交融,好文!
最近忙,今天进社团后台发现您投稿三天了,编发得迟,不好意思,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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