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风恋】萤火点灯(散文)
临近秋收,该碾场了。夏天的几场大雨和深深浅浅的一串脚印,让父亲重新对打谷场整饬一番。在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就把村南的一块自留地整平碾压了,用碌碡一圈圈滚过后,变成一个圆形光滑的广场。夏天晒麦子,谷子,秋天晒花生,地瓜,打谷场也是麦场,是花生场也是地瓜场。
父亲对谷场的修复很讲究,先用铁镢在起皮起皱和有脚印的地方刨一浅层,整个场地洒一圈水,再铺一小层麦糠,而后还要敷一层鲜土,接下来最累的活就是一圈又一圈地碾场了。我喜欢听碌碡滚动时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诱惑得我也想把拉碌碡的绳子搭在自己肩上。母亲看着我跃跃欲试的样子,终于同意了。母亲退到场边,一阵干咳,她从小患有气管炎。
我跟在父亲的身后,右手牵着从肩上搭过来的绳头,左手压在父亲拉得紧如钢丝的绳子上,一圈一圈。父亲走得很快,我老是感觉碌碡在一步又一步咬我的脚。母亲站在场边,咳得脸红红的,一边冲父亲嚷着让他慢些好配合我的节奏。父亲嫌我碍事,从我肩上扯过绳子自顾自地转起圈来。没有我的牵绊,他碾得更快了,碌碡的“吱呀”声一下比一下紧,像一支动听的曲子。两个小时后,场碾好了,有人推着满满一车花生从我们场边走过,夸父亲把场地整得平坦结实。父亲满脸笑容,母亲也开心的与邻居打着招呼。天色越来越暗,萤火虫飞来飞去,像一颗颗小小的流星,在夜色中划下印记。
乡下的地很分散,东山有,西河有,南泉子有,北洼子也有。父母把四下里的花生连秧带果,一车一车推到南场来采摘晾晒。还是小孩子的我,帮不上什么忙,我就在场院里看守花生,这是一份很好的差事。特别是晚上,可以看满坡的萤火虫飞来飞去,也能在父亲搭建的三角草屋里留宿过夜。天擦黑时,父亲和母亲还没有回来,我则坐在凳子上,揪起几根花生秧子,在白腊篓子的边沿上用力磕着,看着一颗颗花生“啪啪”地在篓子里撞来撞去,说不出的兴奋。
与我们不远的谷场是小静家的,我也能看到她勤快地闪动着小小的腰身,挥着小小的胳膊在篓沿上磕着花生,她卖力的背影把我的眼睛晃得模糊。夜色渐渐浓稠,她场里的提灯亮了起来,虽很微弱,但在黄莹莹的光晕里,她两个可爱的小辫,像夜色里的蝴蝶快活地飞舞着。我感觉到手心有些发胀时,就停了手里的活,起身伸了个懒腰,我看到四下里飞满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它们划得特别快,忽明忽暗,像一根根擦亮的火柴,在微风里快活地闪动。我冲小静喊了一声,她清脆地回应一声。她用手指四下里比划:“看,好多萤火虫呢,会点灯的虫子!”
她跑到我们场里来,仰着小脸问我,“能给我捉两只萤火虫么,我做个灯笼照路。”我爽口答应,我在前面捉,她在后面跟着,我跑她跟着跑,我停她也跟着停,我笑她也情不自禁地笑。不知不觉我们跑出谷场好远,在一个满是土堆的荒地里,我捉住了几只萤火虫,她小心地把萤火虫,一只一只放进事先准备好的南瓜花里。橙色的光把她的脸映得透亮,红嘟嘟的,一笑起来,都让我忘记了身置乱坟间的恐惧。她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一个趔趄靠在我身上。还好我的身子迎住了她。她低头看了一下身边的土堆,抓住我的衣角,怯怯地说:
“走吧,有人在里面睡觉。”
我低头问她:“你怕么?”
她把萤花灯举过头顶,说:“有这个,怕个啥?走吧,回谷场。”
她抓紧了我的衣角,“不许跑,我给你照路,小心把你摔着。”
回了谷场,她才把抓我衣角的手慢慢松开。我说:“你怕了?”
她摇摇头说:“才不怕呢。”
她退到三角草棚跟前,用手指着草棚说:“今天你睡这里?”
“是啊,我在这看场。你要回家睡的。”
“我要回家睡,爸不让我在场里睡。”说着,把身子退到草棚里面。
小静在草棚里睡着了,细细的鼾声如萤火虫划过的印迹。她手里的萤花灯依然闪着明亮的光,不一会,小静妈妈过来抱着她回家了,越来越沉的夜色里,她小小的脑袋在她妈妈的后背上磕来磕去,但手心里依然紧攥着萤花灯。
第二天晚上,小静放飞了那几只南瓜花里的萤火虫。我们又去抓了萤火虫做灯,一盏比一盏亮。萤火虫只有一季的生命,却像背负使命一样与灯火,与星空闪烁着永恒的光芒。
后来,小静远嫁他乡做了一名小学教师,给小山村的孩子们传播知识,点燃希望。日子清苦,她却充满快乐。她终究活成了一只闪着光亮的萤火,为自己点灯,为孩子指路,为生活照明。
母亲的咳嗽声由远而近,打断了我的回忆。她和父亲从东山刨花生回来了,父亲推着车,母亲也拉着,前车帮上吊着的提灯一磕一磕的,在黑暗中漫散发出微弱的光。到了谷场,父亲把满车的花生卸下来,在场里码成垛。母亲脸上淌着汗,喘得厉害,但为了生活,还是每天跟着父亲去地里干活。可我从没见过母亲流过一滴泪,说过一句话苦。或许在母亲心里,总有一束光,虽然她的生命只停留在四十八岁,但这四十八年的路。也许,当她看到微光中那堆堆饱满圆实的花生时,她脸上的笑容是那么舒畅。这星星点点的希望,会让母亲焦虑的心得以安放。
秋收是漫长的,生活也是漫长的。星星撒满天空的时候,萤火虫渐渐隐去行踪。父亲把满场的花生一堆堆地盖好。坐在土堆上,卷上一根土烟,一口一口地啜,他吸烟的动作出神入化。烟梢上的星火一明一暗,像一只萤火虫在我眼前时隐时现地飞。很多时候,感觉父亲就是那些不知疲倦的萤火虫,更像那盏不灭的提灯,陪他们走过一段又一段艰难的路。虽然萤火虫飞不到星星的高度,但总有一种力量支撑着他们,眼里有方向,心里有奔头,脚才能乐此不疲地走下去。
父亲车前的提灯,圆圆的罩子把中间的火苗牢牢地锁住,光是不会灭的。就像萤火虫,把自己身体点亮,才有飞行的方向,才能照亮前方的道路。花生淡香的味道在夜色里弥漫开来,像一朵花的香气,在这浓稠的夜色里发出一丝淡淡的甜味,与手提灯橙红氤氲的光圈,萤火虫游弋不定的灯火带给我的光明,一样温暖。很多时候,我与村里赶夜路的人提着这种灯照路,路坎坷不平,提灯的人都小心翼翼,灯光微弱,但开始终照亮着前方。
岁月匆匆,往后余生我们会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一路前行,我总会想起母亲常说的那句话:“路长着呢。”可只要有萤火点灯指路,再长的路,再难走的路,也会迈过去,看见前面的曙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