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山水天地间(散文)
一
欧阳修曾说,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我第一次读到这句话时,无比喜欢,能把一份寄情山水的心意,说得如此洒脱。直到多年后,站在东莞清溪的山水天地间,我才恍然明白:醉翁之意,原来也不全在山水。让人走过多年依然铭记的,往往是山水之间的人。
那一年,我刚毕业,初出茅庐找工作,刚到东莞就遇到意外,随身证件被抢,一时间一无所有。万幸之下找到了工作,有个落脚之处。但补办证件成了头等大事。回家乡办理要请好几天假,经过一番周折,打听到可就近前往深圳罗湖办理。为了万无一失,远在惠州的表哥专程过来陪我去深圳。出发前,我们先来到清溪山水天地的一个朋友处投宿。
山水天地森林公园位于清溪镇南部,以契爷石水库为核心,是在银瓶山余脉上。它还有一个名字,叫契爷水库湿地公园。这两个名字,一个是诗意的“山水天地”,一个是乡土的“契爷石”,本身就形成一种有趣的对照。“契爷”是粤语,意思是“干爷爷”。这个名字背后是否有民间传说,当地人自己也说不清楚,但是这个词本身就带着岭南乡土的温度。
说不清为什么,我还是习惯叫它山水天地,仿佛它就是我命中必经之路。心中有山水,天地属于我。
来到山水天地时,已经是黄昏。只记得那里树木繁多,参天大树、幼年小树,正值花期的荔枝林,还有香樟。虽然没有看那么清,还是淡而不失雅致的花香沁人心脾。林间时或传来鸟鸣,时而急促,时而悠长。有时,也有一阵扑腾翅膀的声音,飘向林子深处。一眼望去,夜色深邃、宁静。除了屋子里的灯光,林子在夜色里显得那么沉寂。眼前一派祥和,黑夜好像是一种保护,是一层迷人的轻纱。
主人家很是热情,听说我一个小姑娘,孤身一人来东莞找工作丢了证件,很是痛心。年迈的阿婆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小姑娘,遭罪了!在这儿安心住着,证件办好了,以后都是坦途!”她让自家孙辈跟着她一起睡,把房间让给了我,还贴心地把被套都换成了新的。我躺在主人家满是阳光味道的被子上,听着鸟啼虫鸣,看了一眼窗外的明月,心里格外踏实,一夜无梦。
真的是一顺百顺,我有了这样的预兆,或许是我自己给自己祝福顺遂吧。
二
第二天一早,阳光从茂盛的树林里洒落,飘在窗台上,折射到房间里。光柔柔的,丝毫不刺眼。想到一大早还要赶路,一个激灵赶紧起床收拾。
主家阿婆早就做好了稀粥、包子,招呼我们。阿婆给我夹了一个大的,叮嘱我多吃点儿,别客气。一边又细心地用纸袋装上好几个,让我和表哥带在路上吃。“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出门在外,谁都有个不方便的时候,多带点儿吃的,错不了!”阿婆一边念叨着,一边手上的动作没停。这是曾经母亲般的叮嘱,恍若母亲跟随,一股暖流直抵心中。
吃完饭,匆匆别过主人家。我和表哥踏上去深圳的旅途。匆忙赶路之间,我脚步未停歇,眼睛却细细打量起这一片山水天地。鼻子里嗅到的,是不知名的花草清香,不知是香樟、是荔枝,还是别的什么。总之,各种香味混合在一起,不刺鼻,带着一股暖意。耳朵里听到的,是啾啾鸟鸣,远远的还有犬吠声,似乎还有阵阵蛙鸣、蝉鸣,交织在一起,成了动人的交响乐。树木的种类更是多得分不清,只看到墨绿、青绿、嫩绿的各色植被,一片郁郁葱葱、欣欣向荣的景色。令人惊喜的是,路途中还看到了一片天然瀑布。哗哗的水从山顶流下,水花飞溅。落在岩石上、溅到小溪里,形成一朵朵小水花。有些细碎的水珠,更是随着风飘落在脸上,传来一阵微凉。我遭遇飞车党的郁闷、办证的焦虑,就被这一片美景悄悄治愈了。
后来才听当地人说,这里也曾经收留过不少当年想离开家乡的人,山水慢慢收住了他们的心。原来,这里不仅仅是我曾经借住过、在狼狈中被收留的地方,也曾治愈过许多想要离去的人。
三
离开阿婆家,沿着山路一直往外走,经过一片废弃的园林。那里曾经是全国最大的私家园林“台阁园林”,也是当时“东莞一日游”的景点之一。那些亭台楼阁还在,亭台门匾上鎏金的蓝色依稀可见,却已黯淡到几乎看不清。而亭子的一些边角,油漆尽失,甚至露出了木头的底色。楼阁周围,长出了一片野草。而这些石板,也因为长年失修支离破碎,但依稀能看出这里原来是一片幽幽小径。风吹过,依稀还能听到谈话声、唱歌声,还有孩童嬉闹的笑声。当年的游人,一定踩着这些石板,留下嘎吱的脚步声。曾经登上楼阁的人,一定在这山水间吟诗作对、高声歌唱吧?不然,这楼阁台阶上为何会有深浅不一的脚印?这石柱上,为何会有像巴掌一样的手印?
如今,亭台楼阁还在,却成为破败的废墟。我站在破碎的石板上,忽然觉得:曾经的繁华,在岁月面前,早已沧海变桑田。曾经人山人海的景区,变成了寻常人家的后院。这里的人们,依旧守着这片山水。还能用这份平淡,抚慰我借住疗伤的心境。
走过这片楼阁,再往前,就到大王山了,它是山水天地另一个著名的景点。传说大王山有一树“双生树”,一棵百年古芒果树和一棵百年榕树相互缠绕生长,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而这背后,有一个美丽的爱情故事。相传古时清溪有一对情侣,男子因战乱投军,临别时两人在大王山下分别种下一棵芒果树和一棵榕树,约定归来。男子一去十年,杳无音讯;女子日日守候,始终没有改嫁。十年后,男子功成名就成为将军,却放弃高官厚禄来找她。两人归隐山林,相伴到老。后来,两棵树越长越近,最后缠绕成一体,被当地人称为“百年好合树”。
我在那棵双生树下站了很久,没有拍照,也没有许愿。我只是觉得,被一个人等十年,和被这一片山水等百年,大概是一样的。
传说终究是传说。而我的表哥,指着那棵缠绕的树说,他和嫂子,也曾在这树下走过。
山水天地的美,在天地间的人。那片山水收留过我、治愈过我,我也把它收进了心里。原来醉翁之意,从来不在山水,而在山水间的暖意与人情。
人生中,目的地有时是次要的,人在旅途,走过一片片风景,甚至淡忘了要去干什么,不是路途遥远拉长了我们的脚步,而是山水风景在一路相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