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青春,需要一个谎言(散文)
一
所谓的“春去春又回”,如果指的是一个人的青春,大概也是这样的一个循环——我们的青春已经悄然落幕,消失了,却常在我们的回望中珊珊回来。青春不再,但青春的美好还在我们的记忆里。
可能就是因为我们不能给青春添上任何一点瑕疵,美得就像无瑕的玉,就像一支永远宛转悠扬的曲子,就像一朵绚烂多姿的花儿永开不败,所以,每个人的青春,除了遗憾(遗憾不是瑕疵),都是光华四射的样子。
其实,青春并非那么好,多半是一个谎言,这个谎言,即使到了晚年,自己都不想去戳破它。
我就活在青春的一个谎言里。
我能够上高中,首先源于我的红色出身,在农村,也要政审,我的家庭成分是贫农,那时是贫下中农管理学校,自然要让贫下中农的孩子读书。也要考试,但不是统一考试,是各校使用公社高中出的试题,自行组织考试。结果我的排名特别靠前。就这样,我名正言顺地进入了“社办高中”,成为一个高中生。
我们这一届学生,因为遇到改变学年初始时间(变年底冬季毕业为夏季毕业),又延长了半年,所以我读了两年半高中。教育要革命,也要进入正规化。赶上毕业考了,尽管每个学生都能毕业。
教我们语文的高福海老师,他在临毕业一个多周的语文课上,给我们指考试重点,说了一大堆“不考”,不考字词句,不考标点符号,不考背诵,不考选词填空,不考阅读……我们同学交头接耳——这才是教育革命!他说,要考作文。
考作文,似乎天经地义。而他告诉我们,自己出题,体裁不限,字数不限,内容不限,而且加上了一句“天高任鸟飞”……我们一下子哗然了。
曾经,高中毕业的方向,就是“社来社去,哪来哪去”,只要胸前有一枚团章,再加上各科好看的成绩数字,就是光荣。可惜我不是班干部,底色还是黯淡了一些。
其实,这不是语文学科“独领风骚”,其他学科有试卷,但都是自己抄下题,回家自己答卷。
这可是毕业的最终成绩!老师说,这个成绩就填写在每个同学的档案上。档案?档案是什么?我们终于弄清了,一个人的历史就从这份档案开始的,要背负一辈子。历史,是由自己亲手书写的,这是多么神圣!尽管我们还不懂得历史对一个人意义,但那时有一个词叫“有历史问题”,这是很可怕的!我们必须给自己写一份最好的历史。
二
挖空心思想题材。我终于从生产队里的一头牛身上看到了亮光。确定体裁。既然可以虚构,那就写成小说吧。我终于从那时的电影《青松岭》里想到了一些富于表现力的光鲜的语言。它的主题歌是《沿着社会主义大道奔前方》,把歌词开始的前两句作为开头——长鞭一甩叭叭响,赶起大车出了庄……也是这两句歌词,让我发现,我们队上的那头牛要经过村东的公路往大砚山去耕地,总是不想往岔路上走,牵牛的人,怎么拉就是不动,它要沿着公路一直走下去。最终是一把嫩草,诱惑了它,它才沿着山路到了梯田地头。于是,我写了一篇题为“走在大路上的牛”的小说,洋洋洒洒6000多字。这是我的第一篇文学。那时,就懂得了小说必须要描写,难忘的是,我描写那个赶牛人的长鞭,怎样在半空挽一个花,那一声脆脆的鞭声,怎样响彻在山路。好像鞭声再怎么响,也改变不了牛坚持走大路的决心和执拗。于是,赶牛人回到饲养室,便开始“教育”牛……我甩了几个漂亮词,如写牛“洗耳恭听”等。那时的写作,没有,也不能脱离当前的政治,主题必须符合“走社会主义道路”的中心思想。不管怎么说,我那点想象力,在写作时得以充分发挥。“教育”牛是细节,是我亲见的,就是赶牛人跟牛说体恤话,是自言自语,变成了有教育意义的细节。
“考试”成绩公布了,在语文课代表的记分册上,赫然入目,是100分。我粗略看了看,最低是95分。那真的是比胸前佩戴一朵花,手捧一张奖状都要荣耀。
应该说,高老师是以这样方式,在我的心中埋下了一粒文学的种子。1978年我考学,报考的师范,也是中文。佛说,凡事皆因果。我将100分和我填报的志愿扯上了因果关系。
曾经,总以为自己有着文学才华,成为一种信念。其实,这份幼稚,我还是不能否定,如果没有这一次别开生面的考试,我还真不能找到我有那么一点点写作的优势。
三
40多年以后,我和高老师相逢于茶舍,每日喝茶聊天,以这样的方式重聚,话题总离不开当年读书的那些事。
他说,当老师的,必须给每个学生的青春一个谎言,让学生找到青春的力量。我也明白,那篇小说,可能连及格都难,但老师必须用谎言来给自己的眼睛充电,发出欣赏的光芒。真正的名师,并非完全是学富五车,才华横溢,而是有一颗成就学生青春的心。
我甚至怀疑,高老师可能连看都没看,看不看已经不重要了,但他让我看到了鼓励的力量。
高老师说,你以为只有你有青春,只是你收到了一个谎言?
他讲起了自己读幼师的故事。那时他14岁,热心写作,尤其是爱上了诗歌,为学校的黑板报撰稿。但数次未被采用,他借来艾青的诗歌集,专心地读。结果他写出了一首诗,至今他还记得开头的两句——
白云张着腿在天空游走着
没想到秋天收获了地上的一个剪影
……
这样两句诗,让他在这个校园有了外号叫“剪影”。听说,自己毕业以后,能够教高中,是赶上了机会,有“社办高中”,需要大量的教师,将他从小学提拔到了高中,他选择了教语文。这叫“袜子升套裤”(胶东人的说法,不够套裤的材料,硬是把袜子拉到了腿上)。这是无限拔高,是没有条件也要上。
他会写诗。这是幼师的师生都有的看法。这个看法就是一个谎言,这个谎言,让他的青春,有了诗意,更有了事业选择的方向。
想想,也是。我们的老师,我们的父母,给我们的青春说了多少个谎言啊!而那些谎言,在孩子身上,并非是欺骗,可能是为了那些谎言不被揭穿,为了得到别人的认可,为了证明那不是谎言,于是,就更加努力。曾经的谎言,可能经过时间的证明,就不是谎言了。谎言,可能在一个人身上也可以形成压力,有虚荣的成分,但可以把人逼到一条新的路径,甚至是“绝路”,只有发奋学习,才能维护自己的尊严,多少人就是带着那个谎言,书写了一场青春“奋斗史”。
我教书一辈子,总想起我的经历,想起我老师的故事。但我并不擅长说谎,总觉得张不开嘴,其实,是没有真正读懂那个谎言。
四
不过,回想起来,也有一些近似于谎言的行为。
过去,老师批改学生作文,一般修改几个错别字,写一个结语,做一个评价。但我还是学到了“画圈”的方法。画圈,就是在学生作文中写的很精彩的句子下面,连续地画圈,画圈越多,说明作文很好。我发现,作文本发下之后,他们并不十分关注结语写了什么样的评价,而是传看作文本上画了多少个圈。
按照文学的评价标准,可能根本不能够着画圈的水平,但这是老师最拿手的手段。我的一个学生,就是被我多次“画圈”,送进了师范大学中文系(现在叫“汉语言文学系”),教书几年,被市委宣传部选拔,成了搞文字材料的一把好手。我们至今还有联系。他说起我会“画圈”,把他“画”进了大学中文系,有了一个让人羡慕的前途。
他说,至今还保留着他读书时的作文本,常常拿出来看那些“圈”,还有被“画圈”的文字,感觉就像一串串气球,飞向天空。我马上想到我的那篇“小说”,可惜没有留下“残骸”,也不重要了,我是想好好看看在作文纸右上方的那个100分。青春在谎言的符号里,多么圆满啊!
我说,记得阿Q也画圈了吗?那是稀里糊涂地画圈,走上了断头台。我们处在一个人尽其才的时代,画圈成了成长的激励性符号,不过,那时是一个没有声音的谎言。
他马上懂得了“谎言”的意思。
给青春一个甚至几个谎言,不仅是教师的责任,也是每一个关心年轻人成长的责任。
有人说,这场青春的盛宴,不过是时间的一场谎言。我觉得说对了一半吧,青春几乎都是稚嫩的,如果没有谎言,青春就逊色了。将谎言变成真实,谎言的价值就在这里。
2026年4月23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