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李建设的人生(微小说)
国营红旗机械厂在南城根底下,三百多号人。李建设退伍后被分配到二车间,干了十二年车工。他那台车床是苏联产的,快老掉牙了,但他摆弄得好,别人干不了的活儿,他上去就能干。全厂车工里头,他废品率最低,从没出过差错。车间主任说过,建设要是走了,这台床子就得废。由于他手艺好,觉悟高,还是退伍军人,厂里决定批准他入党。
那年春天,厂里召开民主生活会,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厂长说:“大家不走过场,要讲真心话。”会议室里坐了四十多名党员,没人吭声。厂长的目光从左扫到右,又说了一遍:“大家不要有顾虑嘛。”
李建设坐在最后一排,他举起手说:“我有意见要提。”所有人都回过头来看他。
厂长说:“建设,你说。”
李建设站起来,凳子往后一顶,吱呀一声。他说:“厂长,上个月那批原料含硫量超标,废品率翻了一番。采购单是您签的,您不该把责任推给车间主任。”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的嗡嗡声。厂长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建设提得好,回头我查查。”民主生活会结束了,只有李建设提了一条意见。
散会后,工友们听说他敢给厂长提意见,都夸他:“你真敢说。”
李建设说:“厂长让说的嘛。”
工友们都笑了。
李建设没觉得自个儿做错了什么。他回车间接着干活,车床哐当哐当响,铁屑溅了一袖子。
三个月后,厂门口贴出了下岗名单。李建设排在第一个。他站在名单前头看了三遍,以为自己看错了。旁边有人拍他肩膀,他没回头。
他气呼呼地找到人事科,推门就进去了。人事科长正低头看报纸,听见动静抬起头。李建设站在办公桌前:“我工龄十二年,绩效连续三年优秀,凭什么下岗名单上有我?”
人事科长看他脸色不对,赶紧站起来:“建设,你消消气儿,先坐,先坐。”李建设没坐。
“我还是业务骨干,全厂车工里头我废品率最低,凭什么让我下岗?”
人事科长搓了搓手,说:“你别着急。这不是我定的,是厂里的决定。我就是个传达的,名单拿来我就贴了。你有意见,你跟厂里反映,跟我说也没有用啊!”
李建设站在那儿,喘着粗气,想了一下转身走了。
他去找厂长。厂长办公室的门开着,厂长正接电话。看见李建设站在门口,他对着电话说了句“先这样”,放下听筒,抬起头说:“建设来了,进来坐。”
李建设坐下来,说:“厂长,我刚从人事科过来,他们说下岗名单是厂里定的。我来问问,为什么有我?”
厂长靠在椅子上说:“建设,你是业务骨干,这个谁都知道。厂里做这个决定,也是全方位考虑。你现在年富力强,有技术,有本事,到哪儿都能干。不像那些老弱病残,下岗了就没活路了。厂里也是没办法,你得理解。”
李建设张了张嘴,没再说第二句。他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廊很长,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着。
回到家,媳妇正做饭。灶上的锅冒着气,屋里一股白菜味儿。媳妇问:“你怎么了?”他坐在板凳上,拿出一根烟,点着了,狠狠地吸了一口。低着头说:“我下岗了!”
媳妇一听他下岗了,手里的铲子“咣当”一声掉在锅台上,眼泪掉了下来。“以后咱们靠什么生活呀?”
“厂里给下岗补偿金,能撑一段时间。”
他在家躺了两个月,不愿出门。后来媳妇跟他吵了一架,第二天起来,他把家里那辆破自行车打上气,出去找活了。
他先在批发市场给人搬货。一箱一箱往车上搬,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后来发现服装生意好做,南方的货便宜,拉到北方来卖,差价不小。他跟媳妇商量,把家里攒的钱拿出来,再加上下岗补偿金,凑够本金,南下进货,准备做服装生意。
火车上挤得要命,为了省钱,他买了站票,腿都肿了。到了广州,人生地不熟,在火车站转了一整天,饿了吃馒头,渴了喝自来水。后来碰见一个东北老乡,领他去了批发市场。进了货,扛着大包小包往回赶。火车上没座,坐在过道里,靠着货包睡了一路。
连着好几天,他都是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每天早上把衣服摆出来,晚上再一件一件叠好装回去。媳妇问他咋样,他摇摇头,没说话。媳妇也就不问了。
那天下午,旁边卖袜子的王大姐实在看不下去了,冲他说:“小伙子,你都来好几天了,我一件都没看你卖出去。你这么干坐着,衣服什么时候能卖出去一件呀?”
他低着头,没吭声。
王大姐走过来,站在他摊位前头,说:“做买卖,就不能再顾脸面了。你得喊!挣钱才是硬道理。这市场上谁认识你是谁呀?你喊你的,没人笑话你。”
他脸红了,说:“我……喊不出来。”
“喊不出来也得喊!”王大姐说,“你张不开嘴,货能自个儿卖出去?你当你是国营商店?”
他没再说话。那天收摊的时候,他在市场上多站了一会儿,看别人怎么喊。卖菜的大姐嗓子都喊哑了,声音还是那么大。卖袜子的小伙子一边喊一边跟人逗乐。
早晨,他站在摊位后头,攥了攥拳头,张嘴喊了一声。声音不大,混在乱糟糟的市场里,没几个人听见。
过道那头有人抬头瞅了他一眼。他心里一慌,赶忙低下头,不敢看那边,脸热得厉害,手里捏着衣服的指尖都出了汗。
等那人走过去,没动静了,他才抬起头,喘了口气,又鼓起勇气喊了一声。
王大姐在旁边听见了,说:“对喽,就这么喊。再大点声!”
他咬了咬嘴唇,没再缩回去,接着喊了下去,声音慢慢大了起来。
他脑子活,什么货好卖进什么,别人卖十块他卖八块,薄利多销。慢慢的老客越来越多,摊位从一个变成了两个,后来从摊位换成了一个小门面。他和媳妇两个人起早贪黑,忙不过来,又雇了两个人。四个人,两个门面,虽然还是小买卖,但比在厂里的时候强多了。
那天下午,店里进来一个人。李建设一看,是二车间的工友老刘。
老刘在店里转了一圈,说:“建设,你这是干起来了。”
李建设给他倒了杯水。老刘摆摆手,笑容里带点苦:“嗨,你们第一批下岗的,拿的补偿金多,能当本钱。看看你,这不就闯出来了?我们可惨了。”
他掏出皱巴巴的烟,深吸一口:“你走后,厂子一天不如一天,后来企业改制,一刀切,全回家了。给的那点补偿金,塞牙缝都不够。”
李建设默默地听着,目光投向远处,半晌才问:“那……厂长呢?”
老刘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当年要不是他使绊子把你弄走,你能有今天?他原来在厂多威风,现在就有狼狈。前阵子还有人瞧见,他在劳务市场蹲着等活儿呢。这也算报应。”
他又吸了一口烟:“嘿,他还不如咱呢!咱好歹有把力气,能吃苦。”
他顿了顿,摩挲着手上那圈常年握车床手柄磨出的硬茧,纹路里还嵌着洗不净的铁屑印子。
“咱这双手,就认厂里的老机床,出了厂,没地方用。外头的机器、活计,咱都搞不懂,只能卖力气。”
李建设没接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干了十二年车工,精准稳当,如今只能用来搬货、叠衣服,再也碰不到熟悉的车床了。
李建设又给他倒了杯水。老刘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
门面要装修,需要几个力工。那天早上,李建设开着车去了劳务市场。里面好多人,有的蹲着,有的站着。他刚下车,一个蹲在墙根的力工站起来,往前凑了凑:“你是李建设吧?红旗厂的?”
李建设看了他一眼,问:“你怎么认识我。”
那人说:“我们厂跟你们厂有合作,我总去你们厂,听说过你的事。你是第一批下海的吧?真有眼光。你看你现在……”
他往人群里一指,“看见没有,蹲墙角那个,你们经理。也在这儿找活儿呢。”
李建设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厂长正蹲在墙角,四处张望着,正好往这边看。他看见了李建设,愣了一下,随手拿起地上的报纸挡住脸,站起来转身走了。
李建设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旁边有人问:“老板,招几个?”
他回过神:“两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