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关于泥鳅的那些事
多年前,我老家的水田里,盛产泥鳅。
生产队的水田都种水稻,早晚两季。在适当的时候,都要在四周和中间挖出排水沟,把多余的水排出去,以利于水稻成熟高产。排水后,稻田保持一种半干不湿的状态,恰到好处。此时,水稻抽穗扬花,慢慢结出稻谷,粒粒饱满,很少干瘪的。
排水沟是我的好去处,那里藏着很多泥鳅。因为水田变干,泥鳅为了活命,纷纷跑到有水的地方,那就是排水沟。于是,捉泥鳅的活计应运而生,我们叫“盘泥鳅”。之所以称为“盘”,大概类似于“盘问”的“盘(探查)”之类意思吧。先拔一把杂草,铺在水沟里,上面糊上稀泥,往前面缓缓推进,将沟里的水排出,这样沟里就只留下厚厚的田泥。注意!泥鳅都躲在那泥里面。这时就要开始盘泥鳅了。不需要工具,左右两手的手指略为弯曲,插进泥里,把泥往身后翻过去,泥鳅马上暴露无遗。虽然它的体色基本与泥土浑然一体,但它白色的肚皮却很显眼,难以躲过我们这帮“杀手”明亮的眼睛。看见泥鳅了,怎么捉还要点技术。你不能用手指捏,手指捏不住;也不能使劲抓,越使劲越抓不住,它会很丝滑地从你指间溜走。现在终于知道,泥鳅那么滑,是因为它没鳞片,皮肤裸露,本身就很软很滑,而且它的皮肤会不停地分泌润滑液,以减少在泥土里钻动的摩擦,还能自我保护的缘故。有泥鳅了,我们会双手轻轻地把它捧到脸盆里。拿脸盆盛泥鳅也有讲究,因为它方便,能像小船一样在沟里推着往前走。
盘泥鳅是一件很累的体力活,那时候太阳热力不减,晒得人满头大汗,而且要一直弯着腰,低着头,双手不停地挖泥,时间久了,就会头昏脑涨、晕晕乎乎的。当然,盘的泥鳅多,那种满足的喜悦会消解很多劳累感;但若战果乏善可陈,腰酸背疼的,“入不敷出”,自然也会很沮丧。不过话又说回来,作为男孩子,还是十分喜欢这个苦活计,因为可以脱离父母的监管,到外面无所顾忌地疯玩,而且泥鳅捉得多还可能得到父母毫不吝啬的夸奖,这是多么划算的事情!
经常顶着烈日盘泥鳅,特别是光着上身晒,浑身就会散发一种难闻的腥味,包括“日头腥”和泥鳅腥。老家人认为,经常暴晒,皮肤上就有特殊的腥味,称之为“日头腥”。我才不管那些,只要能让自己盘泥鳅和出去玩就好。有时母亲高兴,还会用卖泥鳅的钱买一个棒棒糖犒劳我,更别提多惬意了。那时的泥鳅卖五毛钱一斤,已经算是价格不菲了。看着刚从田里回来满身泥巴、分不清五官的泥孩儿,又看看脸盆里钻来钻去吐着白沫、纠缠不清的一团泥鳅,母亲总是笑得直不起腰来。
过去水稻是要中耕耘禾的。在其生长旺盛期,要除去杂草,翻动田泥,还要施肥。耘禾不用弯腰劳作,可以挺直腰杆干活。出工了,生产队全体劳力下到田里,每人撑一根耘禾棍,以免趔趄跌倒。那棍子,有木棍,有竹棍,顶端有把手,包括自然生成的和人工加上的。耘禾时,大家齐头并进,人人戴草帽、撑棍子,有人开玩笑说像一支讨米要饭大军。这种农活靠脚进行,比的是脚上功夫,把草踩进泥里成为肥料,搅拌泥土促进禾苗生长。有时还要打石灰,用以杀虫、改良土壤。打石灰耘禾有一个副产品,就是把田里的泥鳅毒翻致死,但往往要等到第二天早晨。于是产生了另一个“副业”——捡泥鳅。这不需要翻开泥土去“盘”,只要伸手直接捡。它考验的是能不能起得早,下手快。那些不愿意白白舍弃这“意外之财”的社员,就会早做准备,捷足先登。想想也是,不用晒太阳,不用花力气,轻轻松松就能把一鱼篓泥鳅带回家,多好!
深根四十多岁,和老婆桂花历来精打细算过日子。这天生产队打了石灰,社员们都用棕片包住小腿耘禾。因为不这样保护,小腿就会被石灰“咬(腐蚀)”坏皮肤,火辣辣的,很不好受。好几个社员在一旁悄悄嘀咕:明早一定要早点来捡泥鳅,不然就亏了。深根装得听而不闻,若无其事的样子。收工后,一到家,赶紧叫桂花做好准备捡泥鳅。桂花得令,把鱼篓找出来,放在门边。深根意犹未尽,把鱼篓拿过来,要找个最方便的地方,找来找去,最后直接挂在挂蚊帐的帐钩上,这样他睁眼可见、伸手可及,最为理想,才放心躺下睡觉。过了一会儿,还是觉得有纰漏,又爬起来,认真寻思:哪里还有可以改进之处?怎么才能更早更快?最后干脆把裤管、衣袖卷起来,把难得一用的手电筒也放在枕边,总算万无一失了,才安然躺下呼呼大睡。没想到一觉醒来,已经日上三竿,他手忙脚乱地四处找鱼篓,却忘了就挂在帐钩上。手电筒在枕边,却没派上用场。卷起来的衣袖、库管经过一夜折腾也是白费劲,恢复了原样。深根小跑到田里,早已有好几个社员捡了不少泥鳅。深根很恼火,只能捡些他们剩下的“残羹剩饭”。没多久,别人都兴高采烈满载而归,深根只能盯着自己竹篓里少得可怜的泥鳅,满脑子懊恼,怏怏不乐地回家。事后,深根捡泥鳅也一时成为笑柄,并衍生出一句歇后语:深根捡泥鳅——起得早,被窝里耽误了。
这种“石灰泥鳅”可以吃,但毕竟不如活蹦乱跳的“活泥鳅”味道好。它身体硬梆梆的,吃起来还有一股石灰水味。但毕竟是鱼腥,聊胜于无吧。
后来,生产队用上了农药、化肥,粮食产量是增加了,部分解决了人们嗷嗷待哺的肚子问题,但是水田里那些活生生的生命——泥鳅等却难得一见了。盘泥鳅、捡泥鳅也成了历史名词,在如今年轻人的脑海里已经荡然无存,就如《三国演义》的开篇词“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把泥鳅也淘尽了!市场上倒是还有泥鳅可买,但都说是人工饲养的,吃了不一定对健康有益、能安然无恙。相比之下,还是过去盘的泥鳅好!
上世纪八十年代,我曾经在《农业考古》发表过一篇论文,记得题目是“浅谈我国古代对动物资源的保护”,副标题是“从《上白邑侯李请禁毒药取鱼禀》说起”,该文就福建省《德化县志》里清初的一篇报告展开论述,建议学习古人着眼长远,保护好动物资源。对泥鳅之类也一样。这与现在强调的“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思想是一致的,理应继承和发扬。
说来说去,地球不是人类独有的居所,而是人和其他生物共有的家园;我们没有理由独霸地球、征服自然,应该和其他生物共享地球、共生共荣。如此,地球就不至于孤寂伶仃、死气沉沉,才会生机勃勃、热气腾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