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邻里情深(散文)
公公离世前的三年,是我人生中最难也最温暖的时光。
那时,家里只有公公、女儿和我三个人。公公常年瘫痪在床,女儿是个小学生。这三年,按说是我最难的时候,却因为有了邻居们无私的帮助,让我觉得又是最温暖的时光。公公从生病到离世,在床上过了十五个年头。这十五年,在人生的长河中不算短,不管对他本人,还是对于我,每一天都是那么煎熬。
1993年4月,公公得了大面积脑出血,住进了省医院,昏迷了整整三周,大夫才从死神手里抢回一条命。醒过来后,成了不是植物人的植物人,除了脑子清醒外,全身僵硬得像一根木头,一点也动弹不得,生活完全不能自理。因血块压迫了神经,不会吃饭,不会说话,大小便也没法控制,吃喝拉撒都在床上,完全离不开人。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磕磕碰碰过了十五年。
婆婆在世时,我们俩轮流照看公公和我的女儿。那时,我们常常跑家政,找过保姆,可照顾全瘫的老人,时刻不能离身,太熬人、太拴人了,请来的保姆都干不了多久。
谁知,厄运再次降临我们家。婆家小妹外出开会,在张家界意外身亡。倍受打击的婆婆精神一下子垮了,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五年后查出乳腺癌,经过化疗,放疗,身子虚弱极了,再也不能照料公公和孩子。可即使如此,婆婆像我的定心丸,有她在,我心里就有底气。累是累,苦当然也苦,可是为了让婆婆放心,我也会撑着。
婆婆得乳腺癌两年后,癌细胞扩散了,尽管有万般无奈,终因医治无效离开了我们。
那时候,丈夫所在的公司濒临破产,为了养家糊口,他选择常年在外奔波,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家,家里的一切都压在我的肩头。好在女儿就读的小学离家不算,学校老师知道了我家情况,主动提出轮流帮我照管孩子,让我不用再担心。可家中还有寸步不能离人的公公,而我还得按点上班。那时,心里别提有多疲惫多无助了,可是又能怎样呢?
千思量万合计,靠我一个人独自照料这一老一小,肯定不行。在同事的提醒下,我给隔壁张奶奶留了一把家里的钥匙。虽然我刚搬进来不久,跟他们并不熟悉。但他们的满面慈爱和祥,给了我信任。俗话说,相由心生,我相信他们肯定是好人。我就是想万一遇到急事,他们好搭个手。没想到,正是这一把小小的钥匙,打开了邻里之间温情互助的大门,让我在最艰难的时刻,感受到了远超亲情的温暖与牵挂。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张奶奶退休前,是燕化公司一个二级单位的党群工作者,有着高度的责任心。那天,老两口听了我诉说的情况,郑重地接过钥匙,“孩子,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平时你上班的时候,我和你伯伯会常过去看看。你就踏实地去上班,放心吧。”听到这,我的眼眶酸胀,泪水几乎要流出来。
没过多久,张奶奶就把我家里的难处告诉了楼长。从那以后,整栋楼的邻居们,都伸出了援助之手。平日里,谁家做了可口的饭菜,都会盛上一碗端过来,谁家买了新鲜的水果、蔬菜,也会分一份给我的孩子,不等我说话,又悄悄地送来了柴米油盐。平日里但凡有空闲,大家就轮流过来照看公公,帮我搭把手,让我换口气,稍稍歇息一会儿。
那段日子,找保姆依然是件难事。保姆换了一个又一个,全都因为不愿意照顾一个全瘫的老人。这我能理解,毕竟时刻不能脱身,太栓人了,我给出高于市场的价钱,但还是干不了几天就辞职了,有的干脆自己悄悄地就不来了。频繁的更换,常常让我焦头烂额,身心俱疲。
这些都被热心的邻居们看在眼里,他们劝我慢慢来,不要着急,有他们在,就冷落不了老人。可谁家能没事呢,我知道他们不抱怨辛苦,不计较得失,只是想让我放心,可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我永远忘不了有天夜里发生的事情,那天,我在班上忙了一天,工作之余又跑了好几家家政公司,到了晚上,浑身累得酸痛。给老人洗涮完,为了避免公公睡觉时脸朝外摔在地上,便特意帮他脸朝墙侧身躺好。背后还用枕头顶上,想着等一会儿我睡觉前再帮他放平。可疲惫不堪的我,靠在沙发上一闭眼就沉沉睡着了,睡得还特别沉。半夜时分,我忽然听到一阵微弱又闷声闷气地哼哼声,让我猛然从睡梦中惊醒。我来不及多想,连鞋子都没顾上穿,光着脚就冲到公公床边,眼前的一幕把我吓得魂飞魄散:公公因为侧身躺卧时间太久,身体疲累不堪,挣扎间竟整个人倒扣在了墙上,嘴脸紧紧闷住,脸色憋得通红。我双手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将公公的身子扳回来。看着他脸上血肉模糊的模样,吓得我浑身发软,冷汗瞬间浸湿了衣衫。慌乱之中,我不敢惊动年迈的张奶奶老两口,强忍着心底的恐惧与慌乱,第一时间敲开了住在我家楼上,邻居李大哥李大嫂的门。
他们夫妻俩听闻情况,二话不说,立刻起身帮忙。李大哥背上公公,李大嫂从背后扶着,我搬动轮椅。好在只是一楼,只有六七级台阶。屋里的响动,惊醒了女儿,我对睡眼惺忪的女儿说:“爷爷身体不适,我和楼上的伯伯阿姨送爷爷去医院,你好好在家睡觉,我们一会儿就回来。”女儿乖乖地点点头,我就紧追着出了门。
那时,家里还没有车,楼上的李大哥家也没有,我们三人只好推着轮椅,小心翼翼地护送公公去了最近的中医院。一路的奔波与焦急,至今历历在目,好在经过医生检查,公公只是额头磕伤,牙齿咬破了嘴唇,除了脸部、嘴唇肿胀,并无生命危险。我紧悬着的心,也才终于放下,真担心发生万一,怎么向工作在外的丈夫交待呀!还有一次下午,去给女儿开家长会。心想家长会不会长,也为了能让公公按时吃晚饭,去学校前我小火熬上了粥。谁知家长会拖堂,待回来刚进楼道门,我闻到了一股很呛人的糊味。
我慌乱乱地打开门,看到对门的张奶奶在喂公公馄饨,泪水忍不住涌出来。“孩子,多吓人啊,这要是出了岔子,不敢想象啊!我闻到糊味儿,赶紧过来开窗,关火,我家老头子给煮了馄饨……”我的眼前瞬间一片模糊,强忍着眼泪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两次意外事故,让我后怕极了,邻居们的出手相助也让我感到温暖感动。从此后,我也越发用心地照料公公。把照看老人当成了自己的事,生怕再出现半点意外。我不在的时候、邻居会经常过来帮忙、会帮我给公公翻身、擦拭身体,会细心留意老人的一举一动,会在我分身乏术时,主动承担起照料的琐事。日复一日,不离不弃,直到三年后,公公安然离世。
可以说,那三年,是我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光,丈夫远在他乡,独自面对老弱病小,生活的重担、工作的繁杂,身心的疲惫、未知的担忧,曾无数次让我感到无力。可也是这三年,让我真切体会到,远亲不如近邻,近邻能抵过亲情。那些曾经不认识、不熟悉的的邻居,在这三年里,我都认识了,熟悉了,已视他们为亲人了。是他们陪我走过了风雨,帮我扛起了重担,在我最无助的时候,给予了最温暖的依靠,让冰冷的日子,始终充满人间温情。
如今,公公去世已经将近二十年了。我依然没有忘记那些给予我们帮助邻居们,他们已成为我不是亲人的亲人。而他们也没忘了我,知道女儿去了国外,丈夫一直在外地没有回来,怕我常年一个人孤单,常常打电话或串门来问候与关怀我,叫我去吃饭,陪我去转山。
人间自有真情在,最是温情暖人心。张奶奶老两口的热心、楼长的担当、邻居们毫无保留的付出、楼上李大哥李大嫂的及时相助……一个个平凡的身影,一件件琐碎的小事,让我至今难忘。他们那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邻里之情,让我始终相信,生活就算有艰难坎坷,也会有不期而遇的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