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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推荐 【柳岸】风雨云开见明月(散文) ——家兄回忆录系列之十


作者:公效梅 举人,3166.22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217发表时间:2026-04-24 10:26:26

【柳岸】风雨云开见明月(散文)
   我结婚不久,妻子便怀孕了,她的妊娠反应格外厉害。彼时日子艰难,我没钱给她买想吃的东西,母亲为了生计整日在医务室忙碌,偶尔问她想吃什么,她也不理睬。初次当婆婆的母亲,也不敢再多问。或许是我这个做丈夫的太过疏忽,再加上日子的贫苦艰难,妻子患上了孕期抑郁症。她竟从医院配了不少安定片,一次性服下了。我一觉醒来,发现她浑身发烫,连忙问她怎么了,她困得厉害,口齿不清地说自己吃了不少安眠药。
   当时我吓得浑身冒冷汗,立马去找了叔叔家堂弟。那时候只有人力车,我和堂弟拉着板车,一路跑步赶了十三公里,把她送到汶口医院。赶到医院时,我俩直接瘫坐在地上,身上的衣服都能拧出水来。多亏发现及时,经过抢救,妻子并无大碍。感谢堂弟,也感谢苍天,母子二人最终平安。因为孕妇不能乱吃药,医生就配了些维生素之类的药,几天后我们便回家了。
   妻子这次自寻短见,给了我极大的打击,也让我深受教训。从那以后,我千方百计地体贴她、理解她。大儿子出生后,我总是把最好吃的留给她,母亲和我也想尽办法给她补养身体。
   等到大儿子一岁多的时候,我想寻找出路、多学些本事,便通过书信联系上了上海的三姨,三姨让我去上海学习伤科医术。我在上海市中心医院骨科门诊、病房亲身实践,学习了三个月的伤科、骨科知识。
   可去上海之前,我向大队请假却费尽了周折:找小队长请假,他把事情推给大队;去找大队领导,又把事情推回小队,两边来回踢皮球。那时候人口不能自由流动,户口在哪里,人就必须像铁钉一样钉在那里。我一气之下,没等批准就自行外出了。等学习结束回到家,麻烦便来了。大队领导问小队领导,是谁批准我去上海学习的,小队表示从未同意,大队便以此为由处置我:以未经同意擅自外出的名义,扣发我的口粮,还罚了二十个出工工日,也就是白干二十天。那时候没有钱可以罚,所有奖惩都靠工分核算,他们还扣下了我二百斤粮食,又让我多干了一个月的义务劳动。这些我全都不在意,因为我实实在在学到了很多知识。
   那次未经大小队领导同意外出,被扣粮扣工分,对本就贫穷的日子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妻子为此十分难过,常常哭诉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我一边参加集体劳动,一边利用晚上、中午的休息时间为乡亲们治病。哪怕再苦再累,只要有了精神寄托,心里就有希望,再大的苦也能扛过去。我诊治过很多病例,后来患者再去上级医院复查,诊断结果和我判断的完全一致,我也渐渐得到了众多患者的认可。我把父亲的针灸疗法和现代医学新技术结合起来,治病时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二
   岁月不断前行,在大儿子两岁时的秋天,听说生产队又要安排壮劳力外出修水库,当然,那肯定少不了我。我满心悲凉,提笔写下几句诗:“修工得信息,为拯物者起。失事桥下泥,村民为之动。顽童亦伤悲,怀父于中秋。悲凄两回流,人面永难再。留德记千秋。”另一首是写给妻子的:“离别无多远,男儿难两全。虽暂孤单寂,眼光宜长远。家事难丢弃,儿幼甚皮顽。有暇可劳作,无闲哄儿安。清晨忙猪鸡,午热避酷炎。夕下早关门,防贼进严关。邻里多相助,不可面朝天。性情多温柔,急躁自身残。诚实是吾家,信任应常鉴。室阔亦了了,天外还有天。生当做烛光,一人一副担。待到回家时,灯下述衷言。”
   妻子当时看后,曾不无伤感地说:“就是孩子太小,咱妈忙于医务室,你写的诗我都明白,你的心我也理解,只是出门在外,听说那里活很累,你要多注意安全和身体。”就这样,我开始了离家出工的生涯。那时是为了挣工分,再者也是想争取上进,自那以后,我连续在黄河大堤复堤工程、北留水库、南泉方田等工程上披星戴月地劳作。
   最苦的要算在黄河大堤干活了。我们大队分的工段在历城区一个叫郭家店的地方,再往东就是章丘县境了。当初,当地农民的生活很苦,天天吃的都是高粱面贴在锅上的饼子:锅底倒上萝卜条,周围贴上饼子,菜烂饼子熟,每人一大碗菜,少油缺盐,拿一瓢凉水灌下就算完事。那里风多土多,早上还是黑土地,中午太阳一晒,地下的盐碱冒了上来,一眼望去如同下了小雪一般。当地偶尔种些水稻,产量却不高。有时房东会拿出些晶莹剔透、碎玉般的大米,去伙房换些面粉,那时伙房也乐意。每隔几日,伙房会熬上一锅大米粥,改善民工伙食,味道确实不错。我最爱喝粥了,每逢中午有粥,窝头或馒头就不吃了,不喝个肚儿圆决不撒手。
   说起活儿,一百多米高的大堤,我们每天推着满车土,要来回跑一百多车。坡顶安装着柴油机,钢丝绳头有个大钩,车到坡下,把铁钩往车上一挂,人得挺住腰。柴油机黑烟一冒,两条腿可就不能跟不上趟。劲一用上,车上土的重量,就有一半压在两肩上。太阳晒,河风吹,脸上晒得像包公似的,黑中透着苍黄。上了大堤顶倒完土后,下坡才算真功夫:坡又陡又长,身子要往后仰成三十度,两手抓牢车把,后跟用力蹬,不然车子冲出去,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三
   工程队里有一个民工,正下坡时腿脚没跟上,跑着跑着,车把脱了手,小车如飞一般冲下堤去。一开始独轮车还能稳住,后来就翻起了筋斗。正好坡下有个民工在干活,他赶忙一缩头,纵身跳入坡底水沟,才幸免遇难。车子从他头顶呼啸而过,重重地摔在离他不到两米远的水中。为此,工地专门召开了工程安全会议。
   黄河大堤复堤工程三个月完工,回家秋收后,我又去了北留水库。虽说依旧是出工,可我的任务变了,一人分管政工、保健、施工三项工作。所谓政工,就是写写报道、出几版黑板报;至于保健,大队只给了我几瓶感冒药,比如阿司匹林之类,民工要是有感冒这类小病,吃几片药发发汗就好了;施工才是我的本职活儿,每天上工地记车数、量土方、划分施工工段等等。这几份差事算是轻松的上等活计,我不用再在黄河大堤上推土爬坡,体力消耗也少了很多。
   我常想,我们这代人是中国最能吃苦的农民,吃苦耐劳精神堪称世界首位。大家的手裂得如同枯树爆皮,脸冻得像是胭脂混着墨色,吃的饭食放到现在看,连猪狗都不愿吃,可身上的力气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说来也怪,那样艰苦的环境、那样拮据的生活、那样繁重的苦累,工地上却依旧欢声笑语不断,长辈的乐观、年轻人的朝气时常显露。
   天寒地冻的时候,常有民工因为着凉,腰腿疼痛前来求医,我身上常年带着针灸针管,扎上几针,病痛便能立刻缓解。有民工打完哈欠,下颌关节突然脱臼,我双手托着他的下巴轻轻一推,对方合上嘴,满脸惊讶地愣在原地,我转身就离开了。这样的场景在工地时常发生,我也成了工地上名副其实、靠一根银针、一把草药治病的保健员。
   晚间,我依旧没有停下学习,坚持看书汲取知识,始终没有放弃继承父业的追求与希望。我的表现得到了大队领导的赏识,他们也十分同情、理解我的心意。村里领导也格外敬重我的父亲,还许诺等工地完工后,就推荐我进大队医务室当赤脚医生。说这话的人或许无心,却深深印在了我的心底。
   十个月的工程圆满结束,我在日记里找到了当天的日期:1976年7月14日,阴天。日记里记下了我当时的心情,还胡乱写了几句诗文,现在看来,全是幼稚的话语,文法杂乱,只是当时胆子大,不知羞罢了。
   春天过去,天气日渐炎热,我满心积极争取,却始终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我一次次递交进入医务室的申请,只想用自己的一技之长为村民服务,可提交的申请全都石沉大海;一次次的恳切陈述,换来的却是一次次的失望与心灰意冷。我的心里,始终憋着一件想不明白的事。
   我想进大队医务室,是想为村民服务,想用自己的一技之长便利百姓,难道错了吗?父亲离世已经八年,他的历史问题依然像一块乌云,笼罩着我的家庭。为此,妹妹们只能远嫁他乡。
   然而在当时,一个干兽医的人,却堂而皇之地进了医务室,和我母亲共事。只有初小文化的他,行医毫无章法、一窍不通,却整天脖子上挂着听诊器招摇过市。苦的是毫无保健知识的老百姓:有两个男婴,就因为皮肤感染,被注射了过量链霉素,最终导致耳聋,成了聋哑人。医疗事故时常发生。当初的两个男婴,如今已三十几岁,依旧孤身一人。
   那时的人心,何为公、何为私,竟是如此难以理解。在我要求进医务室这件事上,那位曾许诺我的领导的确出了力、操了心,可终究孤掌难鸣。也可能是我的性格使然,我从不卑躬屈膝,上门求人送礼,更是做不来、也绝不会做。现在想来,若是当初我能带点礼物去一把手家里,说些甜言蜜语,再时常去做些违心的事、出些苦力,事情的结局或许就不会如此糟糕。
   长期的忧郁愁闷,让那段日子我的身体差到了极点:力气越来越小,脾气却越来越大,动辄耍性子不上工,睡大觉更是常有的事。有一次我去问农活安排,队长让我去打土坯——这在当时算是最苦最累的差事。我浑身无力,便拒绝了,同时要求换别的活干。队长狗眼看人低,他站在村子中央的土堆上,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我至今都能清晰回想起来。他说道:“别人都有别的活,就只有打土坯的活给你,不干就回家睡觉去。”我二话没说,扭头回家蒙头就睡,委屈的泪水夺眶而出。压抑在心头多年的精神压力,让我整夜失眠,接连几天不吃不喝,也丝毫感觉不到饥饿。母亲只能默默陪着我流泪。
   直到大哥前来劝说,我才勉强去上工。就因为这三天没干活,违背了队长的意愿,我被倒扣了三十多分工,这意味着我又要白干三天的义务工。这就是我当初的处境,那时的心情,简直如同身处人间地狱。最让我难受的是,人与人之间不能平等相待,人格也得不到丝毫保障。当然,这也和我的性格脱不了干系,孤傲的脾气终究是害了我。
   四
   世事难料,1978年中秋的一天,我正在玉米茬地下粪,两手老茧,一身汗水,意外接到在医院工作的堂弟捎来的口信,让我和母亲一起去医院一趟,并告诉我,上面有人来调查落实我父母被开除公职的平反问题。这口信不啻于一道劈开天际的闪电,燃起了我和母亲的希望之火。
   那天,我和母亲、妻子激动得一夜未睡,商量着该如何应对。妻子说老天爷终于开眼了,菩萨显灵;又说假如父亲还活着该多好。总之一夜有说不完的话题,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母亲竟然呜呜地哭了起来,那是她压抑在心中多年的委屈,一下子宣泄了出来。
   第二天,我们母子来到医院,接待我们的是一位和蔼可亲的中年人。他仔细问了我们从汶口医院回家的经过、父亲的历史问题、母亲为何被株连,以及我的年龄、工作和家庭状况,特别问到我是否孝顺、是否与父母分家。他又简要代表政府说了些安慰的话,认真听取了母亲的要求——无非是复职、给父亲补发工资等。那时他们只答复了两个要求:一是母亲先复职,等母亲到退休年龄后再让我顶班;二是父亲按在职人员对待,去世后发给丧葬费和抚恤金。我们宽容地接受了以上答复。
   下午两点多钟,我们回到家,高兴得像捡到了金元宝,与妻儿欢聚一堂。母亲总念叨:“你父亲若在世,我们都能复职。”可这毕竟是不可能的事了,人死不能复生。说什么好呢?父亲命该如此,年轻时没少遭罪,中年又赶上动荡年代,注定苦了一辈子,给我们留下了无尽的遗憾。在惋惜之余,涌上心头的仍是对他的爱戴和怀念。
   阴霾散去,太阳又像从前那样光彩照人。母亲很快在汶口下属的马庄诊所上了班。为了照顾年老多病的母亲,我每周都去看望她。母亲复职的那段日子,是她平生最快乐、最满足的日子,她对祖国和国家政策满是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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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文章以自身人生经历为线索,回忆婚后妻子孕期抑郁遇险、艰难求学学艺遭处罚、常年外出修水利服苦役、身怀医术却因父辈牵连无法进入医务室、蒙受不公委屈压抑度日,直至改革开放后家人冤案得以平反的半生往事。抒发了贫苦年代生活的艰辛、夫妻相守的温情、坚守医术初心与孝顺感恩的品性,控诉特殊年代身份牵连、不公待遇与人情冷暖,赞颂新时代政策带来光明,饱含对岁月苦难的感慨、对家国命运的体悟与质朴真挚的家国情怀。本文语言平实通俗,不刻意雕琢,以亲身悲欢折射时代缩影,以小人物命运反映大时代沧桑。好文推荐共赏!【编辑:刘柳琴】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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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刘柳琴        2026-04-24 10:32:19
  本文细节描写细腻生动,劳动场景、人物神态、心理活动真切感人,富有生活画面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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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1 楼        文友:公效梅        2026-04-24 10:58:47
  人生最难得,不是一生顺遂,而是历经命运刁难、尝尽人间疾苦,仍不失善良本心,不丢向上志气,熬过低谷,守住初心,终等来了岁月温柔、山河安稳。万般磨难皆过往,风雨历尽,方知平安可贵,坚守不负流年,时光终不负有心人。
2 楼        文友:老百        2026-04-24 14:33:20
  本文对比鲜明,昔日压抑困苦、处处受限与平反后光明顺遂形成强烈对照,突出时代变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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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楼        文友:刘柳琴        2026-04-24 14:3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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