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 线】【风恋】难忘当年积肥岁月(散文)
奏响春耕序曲的,首先是积肥。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种田没有肥料,如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寸步难移。
一
我出生50年代初,那时正是农村由初级社走向人民公社的阶段。自记事起,每年春节一过完,全队人都会急急忙忙地扛着扁担,起早贪黑,而且自告奋勇地到东湖码头去挑粪、挑水草。每当我回想那个场景的时候,心中充满对长辈们无限的崇敬……
当年,我们游庙地区隶属洪山区花山公社。1960年,游庙划为洪山区游庙公社,我们李氏村湾分成四个小队,我家在第四小队,地处鼓架山脚、严西湖西岸。
身为共产党员的父亲和母亲,分别担任生产队长与妇女队长。接下这副担子,一段漫长而艰苦的岁月,便在这片土地上徐徐铺开。
那个年代,人人秉持“先国家,后集体,再个人”的理念。“先交公粮、后留口粮”早已成为基层群众的信条和自觉行为。
记得1960年春节前夕,家家户户忙着过年,我却常听见父母商量,要趁春节假期,组织几个壮劳力去武昌城里积肥:乡亲们叫作“到城里装粪”。
他们说,春节期间多数人休息,正好避开争抢,多积一些肥料。
一天下午,父亲背着单薄的被褥,和几位男社员一道,每人带上一捆稻草,挑着粪桶出发了。
他们去武昌,是从当年湖东大队潘家嘴堰埂的临时码头处,乘大木船走水路,目的地就是如今武昌水果湖岸边,当年的水果湖码头。
行船大约两三个小时,抵达水果湖。去了后先要找一处僻静之地搭起简易棚子,若在大路或街边,影响市容,会有人干涉。棚子搭好,地上铺一层稻草,便是他们接下来几天吃住的地方。
安顿下来,大家立刻投入劳作。正值春节,每天天未亮,他们就挑着粪桶,徒步一、二里路,穿梭在武昌城内的大街小巷,口中一遍遍吆喝:“下河哟,下河哟!”一声声吆喝,如乡村人的谋生呐喊,在古老武昌城的上空回荡。城里人听见吆喝,便连忙提着便桶出来倾倒。有时不慎,尿液溅到脸上、嘴边,可积肥人只要能积到肥,什么都不顾。一担粪桶装满,顺着偏僻小巷行走,走大路生怕惊扰市民、有碍卫生。回到码头,再一担担倾倒船舱。
有时去得太早,过年人家还未起床,吆喝声难免吵醒睡梦,引来几句牢骚。即便如此,谁也不肯放弃,都紧紧抓住这难得的积肥时机。
闲时听积肥的乡亲高兴地回忆:“那日接了满满一担,干巴巴的。”意思是肥料质地好,没有掺水。那个年头,对种田人来说,粪肥比什么都金贵。尽管一路辛苦,大家却丝毫不以为苦,反而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父亲作为带头人,既要规划几天的任务,更要以身作则,带头苦干。
他常说,自己挑着粪桶四处找厕所,遇上有粪便就担一担,遇不上,就下到粪池里,用手一点点刮。心里只想着:刮一点是一点,总比跑空强。
有一回,他正低头专心刮粪,上方有人倒便桶,不曾想下面有人,一桶稀粪径直泼下,溅了父亲一脚,连衣裤都沾满污秽。走在路上,路人纷纷捂鼻让开。类似的遭遇,其他社员都有过。可那时,所有人心里想的都一样:多为集体积肥、积好肥,到春耕,就不用愁肥料短缺。
父亲还说:“粪是沾了一身,可比往日不明不白被日本人用鞭子抽,要好到哪里去了。”
饱经苦难的父亲,格外珍惜新中国这来之不易的平安日子,珍惜做人最起码的尊严。这点苦、这点脏,他从不放在心上,更不会拿来炫耀。
每天天不亮,父亲就早早起来,为大伙做好早餐,让大家吃饱了再去上工。劳累一天,晚上众人挤在草垫上歇息。父亲后来提起,过年遇上下雨,天寒地冻,冷得睡不着,他就坐起来给大家讲故事,《薛丁山与樊梨花》说得绘声绘色,常常引起大家开怀大笑。大伙都夸他记性好,也因此常叫他“秀才”。短短几天的积肥日子,在父亲的乐观与风趣里,仿佛少了许多艰辛,多了几分暖意,虽累却快乐着。
一船粪装满,就可以返程。等他们归来,年早已过完。
母亲见到父亲进门,脱口而出:“粪回来了。”
一句急情说岔的话,被父亲笑着调侃:“我是粪?”
在那个年月,父母心里装的全是集体。母亲既盼着父亲能在家过个安稳年,又希望他把队里带好,那份矛盾与牵挂,如今想来仍让人心酸。而当时,母亲绝对是父亲工作的得力助手。
二
肥料运回,不能放在码头,必须尽快挑回,在粪窖贮存,以备春耕。父亲顾不上休息,立刻召集社员赶往码头挑粪。
东湖与严西湖之间,来回十七八里路,本没有像样的路,全是一条条田埂连接,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沿途还要穿过几个村湾,尽是泥泞小道。空手行走已觉得费力,何况要挑起百斤以上的重担,更是难上加难。
时值春节刚过,社员们自嘲地说:“过年吃了喝了的,现在把力气全使出来。”
大家挑着满满一担粪,队伍连绵蜿蜒在路上,像一条昂首向前的长龙,气势雄浑。劳动号子此起彼伏:“咿呵、呀呵、嗨呀呵!”那阵阵号子声,如打响春耕战役的战鼓,如田园牧歌,禾上清风,如万物入春的序曲,激发着彼此满腔热忱。伴随号子声,大家快步前行,一个紧跟一个,谁也不甘落后,年轻人频频超前。人们热火朝天,鼓干劲、争上游,一股大干实干苦干的精气神,在你追我赶的步伐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天晴尚且好走,遇到下雨,头戴斗笠、身披蓑衣,依旧在泥泞路上一步一滑,继续挑粪。春日风多,有时刮起五六级大风,竟能把挑担的人吹得连连后退。
最难熬的,往往让人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有时,领头人就会提议大家在中途歇会,喘一口气。
尽管那么艰苦,没有人打退堂鼓,都是咬牙也要跟着队伍走。一天下来,人人肩膀磨破,双脚布满血泡。干着同样的活,谁也没有怨言,只当这是必经的磨炼,磨出老茧就习惯了。那时人们的心思格外单纯,心里只有一个愿望:多积肥、多打粮,再苦再累也心甘情愿。
那年头最响亮的口号:向荒山要粮,向土地要高产。种田没有肥料,高产从何谈起!
所以,积肥是年年首当其冲的任务。记得担任队长的父亲,连续三年,为了积肥,没在家过过年。他心中的念想始终是交足公粮,让社员能吃饱饭。正如他常说的:“人是铁,饭是钢,没吃没喝饿得慌。”为了实现心中的目标,连续几年,父亲带领全队人奋发努力,将接手一穷二白的烂摊子,努力建设成年年增产的先进小队。这也是当年公社、大队、小队三级干部会上表彰公认的,也是社员们有目共睹的。优异成绩的取得,离不开全队人在每一个环节,都同心同德、目标一致,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的团结协作。
尤为难忘的是,上世纪的1960年正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物质匮乏,生活贫穷,可人们的精神不穷,干劲不穷,力争改变命运的决心不穷。父亲不辜负乡亲们的重托,乡亲们不负那片土地。
如今岁月流转,鼓架山依旧青翠,严西湖水依旧荡漾。当年泥泞的田埂在政府村村通公路的工程中,早已变成平坦大道,挑粪积肥的艰苦岁月,随着科技发展,本土有机肥兼顾化肥使用,既节省了劳力,又提高了产量;那个全凭原始劳动提高生产效率的积肥方式,早已退出舞台,成为历史。
回忆过去,不忘来时路。那些旧时光里承载着太多可歌可泣的故事,它们像一盏盏温暖的明灯,照亮岁月征程,也沉淀来时初心。铭记艰辛,方知今日甘甜。那段积肥往事虽已远去,父老乡亲们吃苦耐劳、一心为公的精神,却深深镌刻在故土山河里,镌刻在那一代人的心里。它让我们懂得:幸福,是奋斗出来的。
